鸾舟渡 第6章 惺惺相惜

入秋之后，伏牛山的天气向来阴晴不定。

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日头暖融融晒着山林，这天清晨，天色却灰蒙蒙压着厚云，风里裹着凉意，一看便是山雨将至的征兆。

阿鸾惦记着家中草药不多，林下雨后菌菇最是鲜嫩，一早便背起竹篓，打算进山采草药、拾野菌。

出门前沈清辞再三叮嘱：“天色不好，山中恐有急雨，早些回来，切莫往密林深处去。”

他本想一同前去，可院中柴火将尽，他打算趁着白日，劈足几日的木柴，便没能随行。

阿鸾笑着点头应下，提着竹篮快步走入山林，只当是寻常阴天，并未放在心上。

她自幼孤身一人长大，爹娘早逝，无亲无故，从小到大，上山采药、下河洗衣、砍柴挑水，所有粗活重活全靠自己一肩扛起。天冷自己添衣，下雨自己避雨，受伤了自己包扎，饿了自己寻吃食，早已习惯了万事靠自己，从来没有人会惦记她的冷暖，担忧她的安危。

她早已不懂，被人放在心上牵挂，是何种滋味。

山林幽深，草木葱茏，阿鸾弯腰穿梭在林木之间，熟稔地辨认草药，采摘鲜嫩菌菇，指尖翻飞，不过半日，竹篓便装了大半。

可天公骤变，毫无预兆。

狂风猛地卷过树梢，枝叶乱颤，方才还暗沉的天色瞬间黑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就变成倾盆大雨。

雨幕漫天，遮断山路，山间泥土瞬间泥泞湿滑，冷风裹着雨水，狠狠打在身上，刺骨寒凉。

阿鸾猝不及防，慌忙抱着竹篓躲在一棵老树下避雨，可秋雨迅猛，根本挡不住漫天风雨，不过片刻，她的发丝、衣衫尽数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浑身发冷。

山路泥泞难行，她孤身一人，进退两难，只能蜷缩在树下，任由冷风冷雨裹挟周身。

从小到大，这样淋雨被困山中的时刻，她经历过无数次。

从前无人寻她，无人等她，她只能自己硬扛，等雨势渐小，再独自踩着泥泞山路回家。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大雨滂沱之中，远处林间小道，忽然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有人冒着漫天冷雨，一路寻她而来。

阿鸾抬头望去，雨雾朦胧里，一道青色身影快步穿过雨帘，衣衫早已被大雨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油纸伞，不顾脚下湿滑泥泞，步履匆匆，直奔她所在的方向。

是沈清辞。

他在家中听见雨声骤起，心头瞬间慌乱，再也坐不住，当即放下手中柴刀，抓起唯一一把油纸伞，不顾山雨凶险、山路湿滑，不顾一切冲进深山寻人。

他自幼生长洛阳，从未走过这般崎岖泥泞的山路，一路上数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裤脚沾满泥浆，手掌被路边枯枝划出细小伤口，可他丝毫没有停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鸾在山里，会淋雨，会害怕。

他走到老树之下，二话不说，立刻将手中油纸伞全然倾向阿鸾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彻底暴露在风雨之中。

伞面稳稳遮住她的头顶，隔绝所有冷雨寒风，而他左肩衣衫全湿，雨水顺着发梢不停滴落，浸透内里长衫，寒意入骨。

“阿鸾，可有淋到？有没有受凉，有没有摔伤？”

他气息急促，眉眼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声音因为淋雨微凉，却依旧温柔至极，第一时间低头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阿鸾呆呆站在伞下，抬头望着身侧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一时僵在原地，心头猛地掀起滔天热浪。

雨还在下，风声呼啸，可她周身，再无一滴冷雨，再无一丝寒风。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会为了她，冒着倾盆大雨闯入深山。

从来没有人，会把全部风雨挡在自己身上，把一方无雨晴空，完完整整留给她。

从前下雨，她独自躲雨；从前行路，她独自踏遍泥泞；从前受伤，她独自默默忍耐。

世间风雨万千，从来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扛。

可此刻，有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跨越风雨，奔赴而来，替她挡住所有寒凉。

沈清辞见她怔怔不语，脸色发白，连忙脱下自己尚且带着余温的外衫，不由分说披在她湿透的肩头，仔细拢好衣襟，将她裹得严实，柔声安抚：“别怕，我来了，我们回家。”

他一手牢牢撑伞，始终将伞偏向她分毫不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牵着她，一步一步稳稳走下泥泞山路。

山路湿滑难行，他全程护着她，不让她踩深坑，不让她沾泥水，所有难走的路段，他都先行踏过，再牵着她慢慢落脚。

一路风雨，一伞相护。

回到茅屋之时，沈清辞半边身子彻底湿透，唇色泛白，明显受了风寒，可他第一时间依旧不是顾及自己，而是连忙生火烧水，让阿鸾换下湿衣服，端来热水让她暖身。

而平日里，他更是事事周全，把她所有辛苦，全都默默揽在自己身上。

茅屋周边所有重活累活，他从不让阿鸾触碰分毫。

清晨挑水，从前阿鸾要往返河畔数次，如今天不亮沈清辞便起身，早早把水缸挑满；

院中劈柴、修缮茅屋、清理院落杂物，所有费力粗活，他尽数包揽，手上磨出层层厚茧，也从不让她沾手；

阿鸾上山采药归来疲惫，他会默默接过沉重竹篓，细心分拣草药，生火做饭；

夜里山风寒凉，他会提前关好门窗，添好炭火，留意屋内冷暖。

他向来彬彬有礼，温柔克制，从不逾矩，却润物细无声地照顾着她的衣食住行，顾及她所有情绪与冷暖。

他知她孤身无依，便悄悄护她周全；

知她向来要强从不诉苦，便默默替她扛起所有疲惫。

阿鸾坐在灶边，看着灶火前默默烧水、肩头依旧湿漉漉的青年，看着他温润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关心，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从小无父无母，寄人篱下长大，尝尽世间冷眼与孤独，这一生，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尖上疼爱过。

没有人记得她怕淋雨，没有人担心她行路难，没有人会替她扛下所有生活的苦。

可沈清辞来了之后，她不必再硬撑，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不必再一个人熬过所有艰难。

心底积压多年的孤独与寒凉，在日复一日温柔的照料里，在这场冒雨奔赴的相逢里，彻底融化。

她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声开口：“清辞，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从小到大，无人问我冷暖，无人护我风雨。

你是第一个。

沈清辞闻声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眼眶微红、满眼柔软动容的少女，心头一软。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放柔所有语气，眉眼温柔似水，轻声开口：

“往后有我。”

“往后所有风雨，我替你挡。所有粗活重活，我替你做。”

“你不必再独自硬撑了。”

灶火噼啪作响，暖意漫满小屋，屋外大雨滂沱，屋内温柔缱绻。

少女缺了十几年的温暖，终于在这个雨天，被眼前温雅书生，尽数补齐。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这一刻起，阿鸾的心，彻底完完整整，落在了沈清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