峦渊 第2章 风落镜中人

海风裹挟着潮湿的咸味，一遍遍掠过静谧的滩涂，吹散海面细碎的波光，也吹动礁石旁少女散落的发丝。

安若峦还维持着倚靠礁石的姿势，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此刻日头高悬，金色的阳光铺洒在海面与滩涂之上，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在一望无际的碧海黄沙之间，他安静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与周遭山海完美相融。

她活了二十二年，常年泡在山野与野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地质野外队粗犷豪爽的前辈，实验室里沉静内敛的学长，各地淳朴热情的本地人。但她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

陆映澄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相机上，指尖微调焦距，动作沉稳又熟练，连抬手调整拍摄角度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松弛又清冷的美感。

安若峦看得有些失神。

她下意识放空了脑海里繁杂的工作思绪，暂时抛下手头未整理的地质数据、还未剪辑的短视频素材。对她而言，山河湖海皆是风景，而眼下这个专注于光影的人，成了霞浦滩涂里，最独特的一抹景致。

她看得太过投入，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别人镜头里的主角。

礁石另一侧，陆映澄垂眸看着相机屏幕。

方才只是随意扫视海面，无意间捕捉到礁石边的少女。他原本只是来霞浦拍摄海岸潮汐与日出日落，习惯独自取景，从不将路人纳入自己的拍摄范围。可在看见安若峦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的转动镜头，定格下了这一幕。

屏幕里的少女戴着浅色宽檐防晒帽，细碎的黑发被海风撩起，贴在白皙泛红的脸颊两侧。少女身后是纵横交错的滩涂纹理，远处海浪轻轻起伏，澄澈的天光落在她眼底，盛满了鲜活又纯粹的光亮。

她身上没有城市里精致的装饰，裤脚沾满滩涂淤泥，简单的速干短袖被汗水浸湿，身旁散落着地质锤与野外记录本，浑身带着野外工作者独有的随性与坦荡。那份不受束缚、肆意鲜活的模样，是陆映澄常年拍摄清冷静态风景，从未接触过的模样。

热烈、坦荡，像旷野里自由生长的风。

陆映澄指尖顿了顿，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数秒。以往他拍摄的照片，大多是寂静的山海、无声的暮色，清冷孤寂是不变的基调。可这张照片，因为少女的存在，凭空多了一丝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他静默两秒，指尖微动，将照片保存下来。

就在这时，原本出神凝望他的安若峦，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下意识抬眼，视线直直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

海风骤然停滞一瞬，周遭翻涌的浪声、海鸥的鸣叫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安若峦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僵直了身体。尴尬瞬间席卷全身，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直白直白看人看了这么久，居然被对方当场抓包。

窘迫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慌忙收回目光，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假装翻看手边的野外记录本，耳根却不受控制的泛红。

这一刻她满心懊恼。作为地质专业的毕业生，野外考察时观察力向来是她的强项，平日里哪怕远处礁石细微的岩性变化，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可刚才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男人身上，迟钝到极致，别说发现自己入镜，就连对方什么时候看向自己的，她都一无所知。

同一时刻，陆映澄也收回落在相机屏幕上的目光，望向礁石处略显慌乱的少女。

少女慌乱低头的小动作直白又可爱，帽檐微微下压，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唯有泛红的耳根暴露了她的情绪。清冷淡漠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相机。没有躲避，也没有如同陌生人一般视而不见，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局促不安的身影。

僵持不过短短数秒，安若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慌乱的情绪。她转念一想，这片滩涂属于公共区域，她看两眼风景也不算失礼，没必要这么拘谨。

想通这点，她再次抬起头，这一次眼神坦然了许多。她大大方方看向斜前方的男人，甚至礼貌性地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距离不算近，隔着一片浅浅的滩涂水洼。陆映澄看清了她的动作，薄唇微抿，微微点头回应。

简单的双向示意，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莫名消解了方才尴尬的氛围。

做完这个动作，安若峦不再分心，收回所有心思，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之中。

她拿起记录本，结合GPS定位的数据，补充完善刚才观测到的海岸侵蚀数据，标注出不同区域礁石的风化等级。随后又点开手机相册，筛选上午拍摄的滩涂素材，开始简单粗剪短视频。

她计划制作一期完整的海岸地貌科普视频，内容涵盖霞浦滩涂的形成原理、潮汐对地貌的影响、海蚀礁石的演变过程。既可以充实自己的地质调研资料库，也能发布在短视频平台，给关注自己的粉丝科普基础的地理知识。

忙碌能很好的让人忘却杂念。没过多久，安若峦便彻底沉浸在工作里，将刚才短暂的对视抛之脑后。

而不远处的陆映澄，依旧伫立在礁石之上。

只是他再也没有将镜头对准翻涌的海面，视线总是无意识地偏向那个埋头记录数据的少女。

少女时而低头落笔记录数据，时而起身走到滩涂中央，弯腰采集泥沙样本，动作干脆利落，一举一动之间，都透着专业与认真。阳光落在她的帽檐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鲜活又耀眼。

陆映澄素来喜静，习惯独来独往。以往外出取景，他最喜欢无人的秘境，厌恶人多嘈杂的地方，更不会对陌生人产生任何兴趣。但今天，他并不反感这片滩涂里多出的这个身影。

甚至隐隐觉得，这片单调寂静的海岸，因为这个女孩的出现，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正午时分，海边的温度越来越高，毒辣的阳光炙烤着整片滩涂，连微凉的海风都带上了燥热的温度。

安若峦翻看了一遍所有的观测数据，确认今日的野外采集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她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设备，将地质锤、采样袋一一归位，沉甸甸的背包再次上肩。

长时间的野外作业让她四肢发酸，肚子也空空荡荡。她打算暂时结束今天的考察，返回镇上的民宿，吃过午饭好好休息，下午再整理完整的调研报告，剪辑科普视频。

背上背包，安若峦起身，准备绕开中间的浅水洼，沿着礁石小道离开这片滩涂。

想要离开，就必须经过陆映澄所在的那片礁石区域。

走到一半，安若峦还是不可避免地再次看见了那个男人。

此刻陆映澄已经收起了相机，背靠礁石，单手插兜，抬头望向无垠的海平面。侧脸清冷孤傲，慵懒又松弛，周身安静的氛围，依旧和喧闹的海边格格不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数米。

经过再三斟酌，安若峦还是放缓脚步，对着男人轻声开口：“你好。”

声音清脆，被海风送过去，打破了海岸的沉寂。

陆映澄闻声侧过头，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语调平淡清冷，简单吐出两个字：“你好。”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音色偏冷，语速缓慢，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

安若峦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口找了个简单的话题：“你也是过来拍摄风景的吗？”

“嗯。”陆映澄淡淡应声，目光扫过她鼓鼓囊囊、装满地质设备的背包，反问一句，“来这边考察？”

他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的随口一问。

安若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直白答道：“对，我是地质学专业的应届毕业生，来霞浦做海岸地貌调研，顺便拍点素材做地理科普视频。”

她说话直白坦率，没有任何隐瞒，习惯性把自己的工作简单说明。

陆映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原本以为女孩只是普通来海边游玩的游客，没想到竟是做地质研究的。

“这边的滩涂地貌，在国内确实很有代表性。”他难得多说了一句话。

这句简单的认可，让安若峦瞬间来了兴致。很少有人能精准看懂霞浦的地质价值，大多数游客只会单纯赞叹风景好看。

她顺势接话：“是啊，潮汐带的泥沙沉积、海水侵蚀地貌都很完整，非常适合海岸地质研究。而且这里光影条件绝佳，不管是做调研还是拍摄，都很合适。”

说完这句话，安若峦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生，大概率也是摄影爱好者。

她抬眼看向对方手里的相机，好奇问道：“你主要拍摄自然风光吗？”

“嗯。”陆映澄颔首，“专职风光摄影。”

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让两人之间陌生的隔阂消散大半。

安若峦看了眼头顶炙热的太阳，笑着道别：“天气太热了，我先回镇上了，祝你拍摄顺利。”

“嗯。”陆映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顿了顿，补充道，“路上小心。”

“谢谢。”

安若峦挥了挥手，转身沿着礁石小道，一步步朝着滩涂出口走去。

少女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错落的礁石后方。

陆映澄收回视线，重新拿出相机，点开方才无意间拍下的那张照片。

屏幕里，山海为底色，少女倚着礁石，眼底盛满天光，鲜活且热烈。

他凝视照片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机屏幕，清冷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落山海，镜藏佳人。

他原本只是只身奔赴山海，追寻世间寂静光影，却未曾预料，会在这座海边小镇，意外邂逅一束闯入他沉寂世界的风。

遇到天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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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落镜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