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南宫蘋自是吓了一吓,心道:这人没来由的就凑过来,说话时还专对着她耳根子,她耳朵现下被他弄得痒痒的,又有些烫,因此只不理会他。
慕淮之才坐下,立马就有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过来摆碗筷。
原本慕淮之做为府上主君,如今也没高堂在这边镇着,他理应居主位,所以那些丫鬟摆一应饮食器具的时候,自然将他的器具摆在了主位,谁想他一来就去找南宫姨娘,因此那些丫鬟又忙忙过来摆碗筷,又添茶倒水的。
一下子倒有些乱,忙中总易出错,有个丫头倒茶时不慎手滑,手中的紫砂壶一歪,滚烫茶水就这么滚在了南宫蘋身上,一时间唬得孙嬷嬷和红菱几人着急忙慌过来料理。
幸得慕淮之眼疾手快,及时将手挡过来承了烫水,真要这么全洒南宫蘋身上,她一张脸都要烫花了。
孙嬷嬷又急又气,本想骂两句那毛丫头的,可这里都是主子,她一个老婆子也不好作威作福,遂只好拿来浸湿的毛巾敷在娘子一节小臂上。
“娘子疼不疼啊?可是烫着哪儿疼了?”
孙嬷嬷一边问一边检查,撂起南宫蘋的衣袖,这才发现她一节白藕似的小臂上烫了铜钱大的两块,烫得通红,可见那茶水是滚的,嬷嬷一面心里叫不好,一面忙拿了湿毛巾过来冷敷。
这时几个姨娘也过来看,叽叽喳喳的。
慕淮之扫了那些人一圈,“吵什么,回自个儿位置待着。”
那些姨娘本是想假意上前关心关心的,谁知王爷发话赶她们走,她们只好惶恐地又回去坐好。
吴管家让底下的戏班子另排一出不这么闹腾的戏,于是戏台子安静了会儿,又唱了一出《长生殿》。
慕淮之传了好些人来使唤,好些人转来转去的递东西来,又是冷敷的巾帕,又是烫伤消肿一类的药膏。
一个丫头上前撂开南宫蘋的纱袖,南宫蘋才嘶了一声,慕淮之便让那丫头下去了,他撂开她的纱袖,一层一层往上撂,只因她今日穿的衣服袖子是三层翠水薄烟纱做的,极薄极透又凉快,穿身上时觉着凉快,现在烫着了才知这薄烟纱穿着也不爽利。
幸好她烫得不甚严重,也没有破皮,只是皮看起来红了些,没有沾到皮肉,要不然疼死。
慕淮之小心地替她撂了纱袖上去,又净了手,亲自取了支膏药来,拧开盖儿。
那膏体呈绛色晶莹状,颜色比胭脂要浅些,他以指腹挖了一小块出来化开,再轻柔地抹在她烫伤的小臂上。
那些丫鬟婆子见王爷亲自上手,便都退了下去,只孙嬷嬷和红菱还在旁侍候,递巾帕递水的。
又好一会儿才涂抹好了,慕淮之在盆里净了手,撂着自己衣袖问南宫蘋:“只这一处?还烫哪儿了?”
南宫蘋摇摇头,比划着说自己没烫到别的地方。
她记挂着方才是他替她挡了挡茶水,担忧他也烫了,忙撂起他的袖子要看。
她这副样子也不避嫌,好似做惯了似的,那些个姨娘们哪里见过这么大胆子的人,一个个又吃惊又诧异又嫉妒的,心想这南宫姨娘倒是会磨人,原来王爷竟喜欢主动轻浮一些的女子么?
这王爷也不生气,也不赶她,就让她撂衣袖,她还敢靠在王爷身上!
前后左右四下的丫鬟婆子小厮们也是啧啧称奇,素来听闻王爷不让女子这般近身的,因王爷闻不了那些个脂粉气,就是在蘅逸轩里服侍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平日里是不准施粉黛抹香料的,谁知今日也是奇了,他们王爷怎不生气呢……
那些姨娘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南宫蘋这才慢吞吞检查完,回去位置上坐好,又比划着手势,子鱼忙解释道:“娘子说幸好王爷没有烫着。”
慕淮之却笑,“本王若是烫着了,你要如何?”
南宫蘋比划,子鱼又说:“娘子说她给你涂药膏。”
慕淮之:“只这样?小哑巴没良心。”
“……”
底下戏台上唱到动情处,咿咿呀呀的,配合着管弦丝竹,着实动人,南宫蘋听得痴了,忽地才想起来她今日过来吃席的主要目的,于是忙起身拿了那只文竹夔龙纹三层长方小提盒,放到慕淮之桌前。
慕淮之本是在一旁悠闲地听戏喝茶,忽见案前多了只方形小提盒,遂放了茶盏,命人打开那提盒,只见一层里是些糕点,他不爱吃这些,自己揭开二层,里边是三支精致小巧的白玉瓷瓶,他又揭开三层,是三个药香囊和一枚荷包。
他拿起一只药香囊闻了闻,这香囊比之前她给的那些气味要淡一些,但气味要比之前的要清冽,应是她做了改良。
他又拿起一支瓷瓶来,问她:“这些丸药做什么用的?”
南宫蘋比划给子鱼看,子鱼忙说:“是些安神定气的丸药,王爷可每日睡前取一粒,用姜汤化开服下,可整夜安眠。”
慕淮之命范柏收好那提盒,范柏遵命,亲自拿去了蘅逸轩收着。
戏唱到亥时一刻便也散了,吴管家张罗着送戏班子从后门出去,范柏则让几个婆子负责督促丫鬟收拾飞锦楼的杯盘器具等。
各院的姨娘都悻悻而归,只因今日都是冲着王爷来的,谁想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王爷也不正眼瞧她们,任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有何用呢?倒是那槐香院的小哑巴用了苦肉计把王爷哄去了,因此有两三个姨娘心里怪不自在的。
睡之前,南宫蘋让红菱去厨房要了一碗姜汤来,她要演示给慕淮之看这丸药如何服用,只因他说麻烦,不如一口吞了了事,她不准,遂才去要了碗姜汤来。
她取了一粒丸药,放入姜汤里,用小勺子仔细碾碎了化开,随后捧到他面前让他喝。
慕淮之接过碗,一气喝下,末了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问她:“听你嬷嬷说,这些天你就窝房里做这些丸药?”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喜欢做这些东西,在家时也时常闭门不出做这个,还比划着说不是因为他过生辰才特地不出门给他做的,只是闲着没事儿做好了又送不出去才给他。
慕淮之知晓她是这个意思,竟有些无奈又好笑,便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道:“没见过如此记仇的小哑巴。就因本王说要替你找个人家嫁了,记恨至今?”
“……”
南宫蘋一时怔了,虽说……虽说她确然因他要给她寻个人家嫁出去一事有些不高兴,可也不至于记仇。
不过她也懒待解释,他又不懂她的心思,若他知道了,恐怕不仅说她记仇,还会说她僭越吧,因此她不敢表现太多心思给他知道,索性就不解释了,只让他以为自己是个记仇的小哑巴好了。
这般思量了会儿,她也乏了,忙去洗漱沐浴,回来时,慕淮之已经不在她这里了,她问嬷嬷:王爷回自个儿院了吗?
嬷嬷怕她伤心,便安慰道:“王爷每日处理朝政事务不得闲,因此要早起的,免不得五更起来吵醒娘子,这样也好,娘子可以多睡些。”
南宫蘋便没再纠缠这事儿,回屋自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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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已是初秋了,天气倒凉起来。
其他院里的姨娘听闻王爷这段时日虽没留在槐香院过夜,却是每日下朝就要去槐香院坐一坐的,还时常带些玩意儿给南宫姨娘。
总归那些东西都是宫中御赐之物,金贵得很,什么外邦进贡的香料、绫罗、金银玉首饰一类,竟都给了南宫蘋一人,因此府上人都知道槐香院是头一个王爷看重的,遂也有些人来奉承巴结。
孙嬷嬷刚让红菱兰月把几个姨娘送来的燕窝一类补品收去放好,还没歇一歇,一抬眼风荷院的秦姨娘居然来了,这可是头一遭,因此孙嬷嬷忙迎进屋里看茶。
秦敏敏四下打量槐香院,心想,不过比其他院多了几株老槐罢了,院子也不算很大,若要比富丽堂皇,王府最好的地方自然是王爷住的蘅逸轩,再过来就是濯沐院了。
原本工匠师傅修建府邸时,那濯沐院的规格,是给侧妃居住的,可王爷不但没娶妻,也没纳侧妃,因此濯沐院空了好些时日,前两年令明婉进府,这才拨给了令明婉住。
原以为令明婉不日就要被封侧妃的,谁知至今也没个音信儿。
秦敏敏是最先入王府的那批姨娘,因此对王府大小事格外知道得多些,一来二去,她也稍微探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譬如令明婉如此受待见,不过是因为她是王爷那位已逝去多年的青梅的胞妹,也许那位令姑娘没死的话,如今该已是正牌王妃了吧。
南宫蘋本打算今日在房里做一味丸药的,谁知有客来,她只好梳了头换了衣裳出来见客。
秦姨娘她是不甚喜欢的,因秦姨娘看着太精明了些,还总爱打量她,因此她不喜欢,不过嬷嬷说来者是客,那她便接待了吧,等乏了就找个由头赶人走就是。
她让红菱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来,又上了两碟范柏今早命一个丫鬟送来的点心,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松子百合酥。
秦敏敏也不客气,喝了半盏茶,又各色糕点吃了几块,后与南宫蘋说些奇闻趣事,一时说得乏了,又喝两盏茶,才指着屋里一具紫檀木架子问:“这架子哪儿来的啊,怪好看的,是紫檀木的吧?”
南宫蘋点头,又叫了子鱼进来充当翻译。
子鱼面色寡淡,和秦敏敏解释:“王爷上月得了好的紫檀木,就赏了娘子,命工匠做了具架子放东西,又做了案几和椅子,给娘子写字看书做丸药用的。”
秦敏敏四处看也没看见什么案几,正纳闷呢,子鱼又道:“那案几摆在娘子闺房里,不在这儿。”
“……”
秦敏敏只好笑笑又喝茶。
她本意是想留下来吃晚饭的,只因王爷近来每日回府都来槐香院吃饭,这样一来,她便可沾沾光见到王爷了,说不定还会有几番造化,因此她决意要待很久。
谁知她才待了半个时辰,南宫蘋便起身朝她比划了什么手势,然后进了闺房,她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子鱼说:“姨娘回吧,我们娘子要午睡了。”
“……”
秦敏敏扬起一丝不满的笑,说:“大白天的睡什么,叫你们娘子起来,我们下会儿棋打发了。”
子鱼却并不通融,一副赶人的口吻说:“姨娘请回,我们娘子每日都要午睡的,就是王爷休沐在娘子院里待着,也让娘子睡。”
“……”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总归就是这狐媚子的午觉是睡定了。
秦敏敏腹诽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出了槐香院。
子鱼进了抱厦,只见南宫蘋正窝在一张小榻上歪着脖子看医书呢,似乎有些倦了,眼皮子打架着,子鱼便悄悄走过去抽走那卷医书,不想娘子却醒了,下了榻跑去窗下坐着,一边捣鼓紫檀木案几上的瓶瓶罐罐。
“娘子不睡了?”
南宫蘋点头,又比划着问秦敏敏走没走。
子鱼道:“秦姨娘已回了。”
南宫蘋又比划着问:我与她一向没甚交情,不知她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子鱼见问,忙笑一回,说:“自然是为了王爷。谁不知道王爷喜欢在槐香院待着,那秦姨娘过来交好,无非是想与娘子分一杯羹。”
南宫蘋比划着说:我屋里不常吃羹,怎么分她。
子鱼笑,又说:“她想分的羹不是吃的那种,娘子再好好想想,这府上姨娘们最喜欢什么人?”
南宫蘋仔细想了想,一时被点透了,才明白那秦敏敏为何来与她交好,原来是为这个啊。
怪不得呢,不过王爷这样的人招人稀罕实属正常,秦姨娘惦记也正常,不过她不太喜欢秦姨娘,因此不太愿意秦姨娘过来这里待着。
一想到秦姨娘明日也许还来,她就有些苦恼,想了又想,决意明日就装病不见客好了,至少得装个半月才行,这样才像真的。
第二日,秦敏敏果又来了,白白待了一下午不肯走,到天色黑了左等右等不见王爷来,这才肯离去。
于是接连几天,南宫蘋都装身子不好,闭门谢客,连宋芙蓉都不知真假,宋芙蓉每日命人过来送精致糕饼,南宫蘋一时愧疚,就让红菱去春曦院回话,说她身子已好了,只是想休息几天。
偏巧她闭门不出这几日,慕淮之竟也真有事没能回府,范柏只说是宫中有要务需得摄政王主持,因此这几日王爷留在宫中安歇不出。
不想槐香院闭门的这半月里,南宫蘋却真病了,起因是那日忽有一场大雨,她在院里空地上晒了许多药材,因忙着收拾药材便淋了一场雨,半夜发起高烧来,第二天请了陆谦大夫来开了药,吃了两三日才堪堪退烧。
俗话说病去如抽丝,她几日都没甚胃口,竟瘦了。
这日正要安寝,嬷嬷熄了灯出去,南宫蘋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觉口渴,便摸黑下床去倒水,不料刚走到帘子处,那里一个人影杵在那里,冷不防吓她一跳,她以为进贼了,要喊人,嘴里又发不出声儿,一着急就抓起桌上一只花瓶砸去。
那人身手敏捷,非但没有被她砸中,反倒把花瓶稳稳接在手上,出声道:“砸花瓶做什么。”
她愣了一愣,还没缓过神,慕淮之已命人点了灯。
她还赤着脚呢,站在那儿又好笑又可怜的,慕淮之叹口气,走过来,把她拦腰一抱,大步往床榻走去,说:“怎不穿鞋就乱跑,病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