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离人歌 第67章 山雨

阿秀被扔出戚府，成了昌原贵族夫人们口中抛夫弃子、妄想攀龙附凤的狐媚子。

可那又如何呢，躺在病床上的阿秀听不见绣阁里的嘲笑声。她抱着睡着的夏生，却想起了刚出生的另一个儿子。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还没睁开眼，就没了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儿子叫什么，没来得及唤他一声“儿呀！”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阿秀情不自禁哭起来，又怕吵醒夏生，只敢咬着衣袖无声哽咽，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往下落。

裴依寻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她知道阿秀是在想戚府里的那个孩子，便半开玩笑道：“你要真想你儿子，等哪天我偷来还给你。”

阿秀闻言一愣，俄而噗嗤一笑，想哭也哭不下去了，带着哭腔埋怨道：“我都这样了，你还拿我开玩笑！”

自阿秀被赶出戚家后，便是裴依寻抽空来照顾他们。戚家后厨每日饭菜都有多的，裴依寻每次打饭时，都要多打两碗，说是曈曈和灿儿长身体，吃得多。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些饭是给谁的，却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不过今儿，她冒了点险。吃完饭，就提着蓝布盖住的小竹篮走出戚府，紧赶慢赶，终于在饭菜热乎的时候，抵达了阿秀家。

她把手中篮子放在床头的小方凳上，掀开帘布，是两碗满满当当的饭菜。夏生闻到香味儿，立刻睡醒过来，蹦下床，伸着双手要饭吃。裴依寻眼里流过一丝心疼，把碗筷递给他，柔声说道：“夏生吃吧，今天的饭里有惊喜嘞！”

接着，她把另一碗饭菜递给阿秀。阿秀鼻翼轻扇几下，眼泪又落下来：“你说当初我听你的劝该多好！”

裴依寻目光黯淡下来，听劝，就能改变如今的命运吗？如今裴依寻已经明白了，从戚夫人选中阿秀那一刻，阿秀的命运就被上面那些人定死了。

他们这些人就像飞蛾，上面人给了一线光，他们感恩戴德，追着光舞呀舞。上面的人高兴了，看他们飞几圈。不高兴了，就取下灯罩，看他们扑火而亡。

而真正的光去哪儿了，大家都不知道。裴依寻却明白，那些光被上面的人藏起来了。

明白，却无可奈何。

夏生吃到一半，眼睛忽然亮起来，咿咿呀呀说着：“鸡蛋！”

阿秀生出些担忧，望着裴依寻道：“依寻，这鸡蛋——”

“吃吧！”裴依寻淡然一笑，“这是戚家欠你的。”

然而阿秀捧着碗，迟迟落不下筷，几声抽噎后，她颤着声气道：“依寻，等我相公回来，我们家一定好好报答你！”

听闻此言，裴依寻的眸光越发黯淡。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她和夏生大伯家联合起来，撒了个谎，对阿秀说，她的相公去远方做大生意，回来后他们家便有钱了，让阿秀不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

至于阿秀的相公能不能回来，试问战场上那些白骨，又是谁家相公，谁家子。

新的战场上，唐阅为尽快抵达昌原，竟先粮草而行。青天朗日之下，苍茫原野上，他举剑高呼：“我墨川将士们！天下谁都要我们亡，胆小的，现在就滚回墨川等死！有血性的，马上就随我杀进昌原，拼一条活路！”

台下浩浩荡荡七万兵马，没有一个后退的，全都震声高呼：“杀进昌原！杀进昌原......”

其声之宏，九天青云颤抖，其势之盛，万川战栗。

然而台后目睹这一切的文彦卿却无半分欣喜，反而是一脸凝重。置之死地而后生，乃是万不得已的险招。补给未至，墨川军就必须尽快攻下一城。否则没有补给，墨川军必败无疑。

若是以前的唐阅断不会如此冒险，但自从得知裴依寻死讯后，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杀伐果断，不择手段。

文彦卿算是明白了，那方枯树下的坟茔埋葬的，不仅是一个可怜女子，还是眼前将军的最后一丝柔情。

后退无路，墨川军势不可挡。昌原军步步后退，一城接一城沦陷。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昌原军大败溃逃，连粮草都丢弃在路边。

唐阅没有给将士们庆祝胜利的时间，立即带领大军继续追击残敌。

远逃的慕容彻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听斥候说，唐阅追上来了。他吓得身子一抖，差点跌落马背。

接连的大败，他被唐阅打怕了，连对阵的勇气都消失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对付唐阅，只得抽路边大树撒气。

可这也解决不了问题呀，唐阅还在后面追呢。慕容彻不禁绝望起来，然绝处逢生，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剩下的昌原军成为一道人造天堑，试图阻止墨川军的步伐。青山脚下，两军再度交战，玄黄两股浪潮，似巨浪，似洪水，冲开高耸入云的青山，交汇冲撞，扑天的怒吼声震得人肝胆俱裂。

一旦上了战场，任你是死皮赖脸的乞儿、风度翩翩的公子、唯唯诺诺的平头百姓，都会化成一头没有感情、没有理智的凶兽。见人就砍，见人就杀，血染红了眼，也无法停下。

谁也不敢停下，士兵们都知道，支持他们往前拼杀的就是胸中那口气。若是停下步伐，脑子转起来，胸中的气就散了。他们就会蜕变成凡人，会害怕，会颤抖，会哭泣，会逃命。

在凶兽填满的战场上，凡人只有一死。

败了会饿死，退回墨川会被朝廷杀死，逃去其他地方也是死。上天无梯，下地无门，他们注定是死的，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活下来。

墨川将士们越战越勇，而连吃败战的昌原军，早就泄了胸中那口气，越战越乏力。最后丢盔弃甲，仓皇而逃。

夕阳落下，寒鸦鸣川。墨川军终于停下步伐，安营扎寨，他们的粮草正是昌原军丢下的。

随着营地里的篝火一朵朵亮起，苍穹渐渐落下帷幕。夜风平地生起，火乱心难静。文彦卿随着风走到唐阅身后，顿了片刻，缓缓说道：“再有三日，就到昌原了。”

“再有两日，便是一月之期。”夜幕下的唐阅骤然回首，眼里倒影着篝火的冷光。

文彦卿一愣，回过神来道：“多一两日，少一两日，并不碍事。菩云子当初的话，不过是为了激你。”

当初回到墨川，魏长庚就对几人坦白了身份，她就是菩云子。

唐阅却像没听到文彦卿的话，平静道：“兵贵神速，明日此时，必须兵临昌原城下。”

文彦卿大惊失色，赶紧上前道：“将军不可，强弩之末，发之无力，我军必败——”

“你不用说了，我自有分辨。”唐阅打断他的话，眺望远处夜幕中的青山，“慕容彻早就吓破了胆，强弩之末，对付惊弓之鸟，足矣。倘若慢慢三日走到昌原，别说洛苍那边能不能坚持住，就论昌原慕容彻缓过神来，更难攻下。”

“彦卿，我们必须赢。”

唐阅说完最后几个字，转身步入营帐，留下句：“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然而文彦卿睡不着，倒不是操心明天的战事，而是更遥远的未来。他不知道唐阅这种拼命之举，是一时之计，还是永远的性子。

若是得了昌原，唐阅依旧如此执拗，那么以后可就麻烦了。

次日天光蒙蒙亮，墨川大军拔营出发，慕容彻逃回昌原。

他一回到府邸，立刻派人去戚府。当时戚老爷正在吃饭，下人来报说，皇子爷的人来了。戚老爷立刻擦擦嘴，亲自出去迎接。

这个时候，裴依寻也在哄灿儿吃饭。灿儿开始断奶，对这些需要下咽的食物总有些抵触，怎么哄都不肯乖乖吃饭。唐桑曈倒是安静，一个人坐在桌边，扒拉完半碗米饭，抹抹嘴，就开始等母亲放她出去玩的命令。

奈何母亲一直追着弟弟喂饭，影响了她出去玩的时间。唐桑曈有些不高兴，抱起一双小声，对自己弟弟严厉一吼：“灿儿，赶紧吃饭，否则我不带你出去玩了。”

她这一声还真有些效果，灿儿果真不再摆脑袋，裴依寻抓住机会，几口喂完了事。再收拾好桌子，端着碗筷去后厨。

回来时，小屋前聚了不少下人。裴依寻心底一凉，莫不是她偷厨房鸡蛋的事被发现了吧？

她佯装无事走到几人面前，问道：“你们有事吗？”

打头的长贵眼里闪着光，兴奋说道：“裴绣娘，你要发财了。老爷说，你上次绣的军旗得到殿下青睐，如今殿下请你过去，要绣个什么呢！”

一听能挣钱，裴依寻顿时放下警惕，立马跟着人走了，可回头一瞧，自己的儿女也在。她心里又泛起嘀咕，偏生长贵也不太明白，只猜测了个“应该是王府要绣的东西很多，怕你放心不下儿女，一齐接了去。”

裴依寻一时也没猜出其他的，就认为王府那边是长贵猜的意思，满心欢喜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