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珀和他身边人不是傻子,知道朝廷对付杜家,就是想吞并宜安。而宜安一倒,朝廷得势,下来就是他了。与其等别人来对付自己,不如主动出击,打别人个出其不意。
朝廷的圣旨还没送出去,北丘慕容珀攻打宜安的消息就传到京城。玉窈赶紧召回圣旨,重新和南宫等人商量。
南宫虽然猜到了慕容珀会起兵,却没料到他会这么着急。思索片刻,改了之前的计划。直接联合墨川昌原,打着北丘未召起兵的理由,发兵征讨慕容珀。
圣旨发出后,身为右相的萧南亭才知道朝廷的打算。他顿感愕然,接着便是后怕,直愣愣盯着同朝的南宫。
杜家倒了,南宫却越来越得势。不论南宫说个什么,皇帝都会点头。有时心急,不等南宫说完便道:“南宫大人,此等小事,你下去安排就是。”
就比如上次选秀。
自从杜家除去,萧贵妃疯癫。萧家欲再送几名萧家女子入宫,却被南宫抓住话题,变成选秀,还是出身不限。
皇帝念念不忘那次宫外猎食,当然毫不犹豫赞同了南宫的提议。
自古选入宫中秀女,都讲究德才兼备。而这一次选秀,不考琴棋书画、言谈举止。只看人相貌是否漂亮,神色是否妩媚,身段是否娇软,举止是否窈窕,声音是否诱人。
最后选出来的,都是一些貌美如花、妖娆动人的红颜祸水。皇帝一看见那些女子都走不动道了,日日夜夜拉着她们沉迷欢愉。难得上朝,也是心不在焉,心里总惦记着后宫那帮美人。
至于政务,以前没人给他看,现在有个玉窈帮他处理,倒是不用他操心。
他对玉窈很放心,玉窈帮他解决杜家,又救他性命,就连萧贵妃也不来烦他了。不过他总宠幸别人,把玉窈晾一边,心里还是有点愧疚。得空时,就会去藏玉宫坐坐,赏一堆金银财宝。
玉窈开心接受了,激动道:“臣妾绝不负陛下圣恩。”
到了现在,萧南亭便抓住这个机会,入宫面圣。他没有直接说女子干预后宫不可,而是徐徐善诱,带领皇帝去看玉窈批阅奏折的模样。
灯火煌煌,御案前的女子正襟危坐,凝目无情,提笔落字,俨然一个君王的架势。皇帝心一惊,第二天厉斥玉窈一顿,再不准她动那些折子,将人赶回藏玉宫关着。
德安察觉皇帝的变化,急匆匆来找玉窈,询问主意。谁知玉窈托着腮帮子,冷笑一声,悠然道:“急什么,不出一天,他就得跪着来求我。”
皇帝此前从未处理过政务,更不关心国家大事,连自己御下有几座城池都不知道,让他去处理这些事,不捅娄子才怪。
果不其然,到上朝的时候,萧南亭拿着那批有问题的奏折,领一帮大臣,挨个进言,此举不妥,应该怎么怎么做。
而南宫得了信,全程不发一言。皇帝被怼得颜面尽失,龙椅都快坐不住了,想要宣布退朝,可萧南亭一句“议完此事,再退不迟!”公公就闭了嘴。皇帝只能重新坐回位子,忍受着他的严词厉问。
等到刑期结束,皇帝立即赶往藏玉宫。
“窈儿,窈儿......”
他推门而进,神色是那么慌张,竟被自己的龙袍绊倒在地,头上玉冠都歪了。他想起来,可被衣服缠着,半天都没成功,便就着那姿势,跪在玉窈面前,神色凄惶而可怜,显然被朝廷上的情况吓得不轻。
因为怕玉窈不肯原谅,便一把抱着玉窈的双腿,急切道:“窈儿,朕错了,是朕错了!都是那萧南亭挑唆,你原谅朕好不好!”
玉窈勾起唇,轻轻一笑,俯身捧起皇帝的脸,娇声道:“陛下,窈儿是你的人,只会怨自己失了陛下的意,又怎敢会怪陛下呢?”
听到这话,皇帝放心了,咧嘴笑道:“朕就知道,天下只有窈儿待朕是真的。”
他顺着玉窈脚爬到人身上,按着人啃来啃去。玉窈眼底闪过一丝厌烦,笑意却是越发温柔妩媚。
人一旦起了疑心,就再不可能消下去,是时候想办法对付萧家了。
......
另一边,祈安大捷,县府里摆了酒宴庆功,原来的强盗头子乔浑占据首功,在席宴上最是兴奋,与众人吹嘘着他砍掉了多少颗敌人的脑袋。满座将士们听着,无不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杯夸耀着:将军威武!
裴依寻不喜欢前院的热闹,那些笑声里,一条条人命死过去,无辜至极,无可奈何。她在屋里点一盏油灯,与女儿说着睡前故事。
今日的故事里,是前世的童话——夜莺。故事还没完,唐桑曈先问了句:“娘,夜莺最后飞出皇宫了吗?”
裴依寻嫣然一笑,正要回答,外面就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她走去开门一瞧,就见攸乐搀扶醉酒的唐阅立在门前,身后还有一群同样醉醺醺的将士正在起哄。
乔浑赫然就在这群人的前排,不知他是喝醉了,还是早把裴依寻忘记了,居然没有认出裴依寻来。可面对这个曾经调戏过她的强盗,裴依寻却是一眼认出,并当场愣在原地。
攸乐不耐烦道:“你还愣在干嘛,接人呀!”
裴依寻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二人邀进院,再把院门一关,隔绝外面的吵闹,帮着攸乐把人放在床上。
幸好唐桑曈睡在另一间屋子,才没吵到女儿。
然而唐阅并不肯老实躺下,不是抓着攸乐的手说些在葵中的日子,就是环住裴依寻的腰,要听听儿子对他讲什么话。
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能说什么话!不过是一个醉鬼的胡话。奈何裴依寻推不开他,只得由人趴自己身上。而攸乐早在唐阅缠上裴依寻的时候,就赶紧溜走了,生怕晚一步,唐阅又要拉着他说起丹古的事。
唐阅咕哝几声,枕着裴依寻的腿睡去。屋子里终于静下来,桌上的烛烟烧成一条直线,把一切都打上层朦胧温暖的滤镜。
借着这层朦胧,裴依寻竟发现他脸上也有一道疤,不过年岁久远,肤色深,不大能看出痕迹。
裴依寻忽想起前几日,他刚从战场上下来,满身的血迹,不省人事,不知身上又添了几道的疤。她情不自禁地轻轻抚着那道疤痕,心上伤口迸裂开来,眼眶里泪光盈盈。
怀里人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柔,紧蹙的眉宇慢慢舒展,毫无防备地睡着了。裴依寻轻轻弯起嘴角,那滴泪就砸在他脸间的疤痕上。
她抚去那滴泪,也藏下心里的悲。本来想说的,关于门外那个强盗头子的事,也因此搁置在后。
次日一早,唐阅先她醒来,去军营了。裴依寻又想起昨日没说成的事,就想去军营里找唐阅。
却不料半路遇见岑芹儿。是她先看见的裴依寻,笑盈盈招呼道:“裴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裴依寻正要说,就见她一脸的喜悦,于是回答就变成了提问:“芹儿,你这么开心,是家里有什么喜事吗?也不告诉我一声。”
岑芹儿掩面笑一声,说道:“我哪儿不敢告诉姐姐,昨晚才得到消息,今儿一早就往县府走了。”
“哦,什么喜事?”裴依寻被她的笑容感染,跟着开心起来。
岑芹儿道:“就是我家夫君,他升官了!”
刹那间,裴依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岑芹儿还在喜滋滋说着:“昨夜夫君回来,亲口说他在战场上立了功,唐将军要赏他,还要升他做将军......”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裴依寻却越来越听不进去,感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愤怒、酸楚、悲哀、无奈......什么情绪都有,就是没有一丝高兴。
这怎么高兴的起来!
裴依寻可是看见过她的挣扎与哭喊,如今却见她屈服于命运,和一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头子琴瑟和鸣。
更可笑的是,强盗头子一夜之间成了英雄,最高兴的,居然是曾经被强迫的少女。
岑芹儿说着说着,终于意识到裴依寻的不对劲儿,关切道:“裴姐姐,你怎么了?”
裴依寻恍然醒悟,勉强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就是你这消息实在惊醒,一时没反应过来。”
岑芹儿越发开心,又拉起她的手殷勤道:“你一直不肯来我家,如今我夫君升官,姐姐,这次可不准推了。”
裴依寻还是恍惚的状态,望着一脸幸福的岑芹儿,徐徐点了点头。
她回去了县府,没再去军营。唐桑曈又缠上来问:“娘,昨夜那只夜莺去哪儿了?”
裴依寻看向天空,湛蓝无边,点缀着朵朵白云。
“它飞出皇宫了。”她说。
唐桑曈得到故事结局,开开心心玩去了。
夜莺能飞出皇宫,是因为它本来就在皇宫之外生活。而笼罩里的金丝雀,离了笼子就只剩一个“死”字。
下午,裴依寻如约去了岑芹儿家。乔浑还没回来,岑芹儿一个人准备饭食。曾经身娇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县官家小姐,如今成了灶台前烧火的妇人。可惜才做妇人不久,这些活干的不是很熟练,倒把自己熏得直咳嗽。
裴依寻看不过去,下手帮她生火做饭。岑芹儿颇为不好意思,立在一边尴尬笑着:“呀,裴姐姐,你看你还怀着身孕,竟要你来动手——”
“这有什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裴依寻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把干叶子丢进灶孔里引火,“想当初我也是郦阳裴家的大小姐,刚嫁给唐阅时,什么都不会。一时心血来潮,煮了一锅糊饭。唐阅他呀,明明是捏着鼻子咽下去的,还非得夸一句‘娘子手艺不错!’又补一句,这些事太辛苦,以后娘子莫要操劳了。”
想起唐阅那副难以言说的表情,裴依寻忽然觉得好笑,便轻轻笑起来。岑芹儿早已知道她身份,此刻便笑道:“唐将军还真是体谅裴姐姐。”
“他哪是体谅呀,不过是不想再吃我做的饭。”裴依寻感慨完,火已经生起来了,岑芹儿赶紧倒米下锅,末了还叹一声。
裴依寻听见,便问了句:“怎么了?”
岑芹儿摇摇头:“没怎么,姐姐,你教教我怎么煮饭吧!”
裴依寻倒是乐意做一个师父,现场就讲起来:“柴火煮饭最重要的是掌火候,火大了,饭要糊,火小了,饭不熟......”
然而岑芹儿的心却逐渐飞去了远处,当初在山上,做饭的事轮不到她。下山来,她不会,乔浑回来要吃饭,见锅里是空的,就提着她的头发骂。骂完了,又开始教她。教来教去总不会,就扬起手要打。岑芹儿赶紧捂住头,却迟迟不见巴掌落下。
乔浑走进屋里,拿出两个冷馒头啃着,没好气道:“是老子自己造孽,非得娶一个千金小姐!”
渴了的人,饮到鸩酒都觉得过瘾。岑芹儿心底生出些莫名的暖意,哭哭啼啼过去伺候男人。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宿命,岑芹儿终是认命了。
太阳快下山时,乔浑回来。岑芹儿欢欣鼓舞去迎接,说着:“夫君,我给你说过的,县府那位裴姐姐来了。”
乔浑眼睛一亮,把佩刀给妻子,朗声道:“你说说唐将军那位夫人?可是贵客呀!”
他迫不及待跨入屋中,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满脸喜悦消失无踪。裴依寻缓缓起身,平静说道:“乔将军,好久不见!”
岑芹儿跟着进来,目光在二人身上徘徊了圈,开心道:“怎么,夫君你也认识裴姐姐?”
裴依寻替他回答:“一面之缘而已。芹儿,外面锅里还炖着鹿肉,你去看看吧,我与乔将军两句。”
乔浑也反应过来,咧嘴笑道:“芹儿你去吧,我和唐夫人叙叙旧。”
他二人神色太过寻常,岑芹儿没发现不对,依旧开心道:“那我去看火,夫君你替我招待一下裴姐姐。”
岑芹儿一走,屋里的二人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乔浑瞳孔一颤,登时跪在地上,掷地有声:“末将乔浑,昔日有眼无珠,冒犯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裴依寻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里的怒火恨不得将此人烧个干净。祈安县如今的破败,皆是由此人造成,那么多女子被掳上山,下来的却没几个。就连自己也差点惨遭此人毒手。
她怎能不恨,又要如何去恨?他是岑芹儿的丈夫呀!她曾对岑芹儿见死不救,亲眼看人落入虎口,又霸占了别人的家......
说来说去,都是报应。
她是乔浑的报应,岑芹儿是她的报应。
裴依寻攥紧拳头,仰天闭眼,重重长叹一声。再睁眼,眸中的怒火归于平静。
“乔浑,你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她语调冷冷,盯着人狠声威胁,“今日看在岑芹儿的份上,往事一笔勾销。但若以后,你敢对不起岑芹儿,今日之罪,十倍奉还!”
乔浑顿松一口气,叩首陈词:“夫人放心,末将此生绝不负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