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长歌 第1章 血染锦缎

深秋的上海滩，风里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还有某种即将到来的、肃杀的血腥味。

虞公馆坐落在法租界边缘，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洋楼，院子里那几株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黄透，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二楼朝南的房间里，虞锦瑟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人们行色匆匆。他们搬着箱子，抬着家具，把一箱箱丝绸和瓷器往楼下的汽车上装。

她知道，父亲要送她走。

“小姐，您该换衣服了。”贴身丫鬟翠屏捧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怯怯地站在她身后。

虞锦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和几位先生在说话。”

虞锦瑟终于转过身来。她今年十九岁，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清冷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她的皮肤很白，越发衬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接过旗袍，却不急着换，反而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乌黑的长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三天前，她偷听到了父亲和管家的对话。

“老爷，北伐军已经过了嘉兴，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就能打进上海滩。咱们和孙传芳的关系，怕是瞒不住……”

“瞒不住也得瞒。”父亲的声音很低沉，“锦瑟必须走。明天晚上，安排她坐船去香港。”

“那老爷您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虞家世代书香，不能做逃兵。上海总商会会长的位置，我若走了，商会便群龙无首。况且……有些事，总要有人留下来承担。”

虞锦瑟梳头的手顿了一下。她终于明白，父亲是要用自己来保全整个虞家，保全她。

“小姐？”翠屏又唤了一声。

虞锦瑟放下梳子，站起身来。她换上那件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针织开衫，显得身形纤细窈窕。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山河故人。

墨迹未干，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喊：“老爷！老爷！不好了——”

虞锦瑟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前。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院中，车门打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她认得那个人，是父亲最信任的副手，沈伯。

沈伯的手臂上缠着染血的绷带，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踉跄着冲进楼里，声音嘶哑：“虞先生！出事了！北伐军……北伐军提前动手了！孙传芳的人昨夜在龙华被缴了械，现在全城戒严，咱们的人……咱们的人全被扣了！”

虞锦瑟的手扶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听见楼下父亲的书房门猛地打开，听见父亲沉稳却明显加快了语速的吩咐：“备车！马上去淞沪警备司令部！还有，通知所有董事，立刻到商会集合——”

“来不及了！”沈伯的声音带着哭腔，“虞先生，您快走吧！他们下一个要抓的就是您！锦瑟小姐也得走！”

虞锦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向楼下走去。

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仆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几个保镖正在往腰里别枪。虞锦瑟看见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锦瑟。”虞父看见她，招了招手。

虞锦瑟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

虞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通体翠绿。他将玉坠塞进女儿手里，低声说：“拿着。去香港，找这个人。”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何慕棠，皇后大道中二百八十七号。

“他是谁？”

“我救过他的命。”虞父的声音很轻，“他会护你周全。”

虞锦瑟握紧玉坠，抬头看着父亲：“您呢？

虞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锦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虞家的人，不许轻生。”

“父亲——”

“走！”

虞父猛地推开她，转身从书房里拿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递给了身边的保镖。“阿六，带小姐从后门走！去码头，坐‘海燕号’，船票已经准备好了。”

阿六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闻言立刻点头，一把抓住虞锦瑟的手腕：“小姐，快走！”

虞锦瑟被拽着往后门跑，她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大厅中央，背影挺直如松。他正在对沈伯说着什么，声音沉稳，有条不紊。

她突然挣开阿六的手，跑回去，从背后抱住了父亲。

虞父的身体微微一僵。

“父亲，我等你来找我。”虞锦瑟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

虞父没有转身，只是拍了拍她环在他腰间的手，然后坚定地掰开她的手指，将她推向阿六。“带她走！”

虞锦瑟被阿六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花园，从后门冲出去，钻进一条狭窄的弄堂。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还有零星的枪响。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弄堂尽头是一条小街，阿六带着她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辆黄包车。“去十六铺码头！”

黄包车在夜色中飞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虞锦瑟将玉坠握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坠，凤凰展翅，栩栩如生。她想起父亲说过，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母亲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父亲从未再娶。他既是慈父，也是严母，将她教养得聪慧独立。他教她读书写字，也教她看账本，识人心。他说，虞家的女儿，要能撑得起自己的天地。

虞锦瑟将玉坠贴身收好，抬头望着前方茫茫的夜色。

黄浦江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码头上灯火昏暗，人影幢幢。“海燕号”就停在不远处，是一艘中型客轮，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阿六扶她下车，正要往码头走，突然，一辆黑色轿车从暗处窜出来，横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军靴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戴着一顶军帽，帽檐下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拔，薄唇紧抿，一双眼睛深邃锐利，在昏黄的灯光下，竟像是淬了寒冰。

虞锦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虞锦瑟小姐？”

虞锦瑟没有回答。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对着她看了看，然后收起来，微微一扬下巴：“我叫陆慎。”

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一切。

“虞小姐，你父亲已经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捕。”

虞锦瑟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陆慎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保他一条命。”

江风骤起，吹得虞锦瑟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谁？”

陆慎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北伐军第三军，特别行动处，陆慎。”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像是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命令。

“虞小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