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暗得早,折返回府时已是暮色沉沉,阿父去李家赴宴还未归来。
谢璆暗自松了口气,不用因为出远门而受阿父问询了。
阿母叫人备了饭,谢璆在房中与她一起吃。
待用膳完毕,阿母照常指导她习字。她本就有书法基础,如今又潜心苦练三年,行文布局、笔墨章法皆大为可观。
不觉夜阑更深,谢璆索性就在阿母这睡下了。
“阿麑自从三岁之后,就没再和阿母一起睡了。”魏昐状似哀怨道。
“那今日我要一直贴着阿母。”谢璆抱着被子一股脑地往魏昐怀里钻,母女二人在床榻上嬉闹说笑好一阵,才抑制不住睡意相拥着睡去
夜半时分,谢璆忽被屋外一阵嘈杂声惊醒,发现身侧空空,阿母已不在房中。
她揉揉眼,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了?阿母去了何处?”
值守的云岚为她掖好被子,回答道:“女郎莫慌,是府君赴宴归府了。”
“只是宴罢归来,怎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我去看看。”谢璆披上衣衫,起身便往阿父院落中去。
廊下阿母身边的朱姑姑突然冒出了头,面色紧张地拦住她,“女郎止步,主君只是喝醉了,正闹人呢。”
这怪异表现反倒让人生疑,“我还是得去瞧瞧。”谢璆不顾劝阻,执意要往那走。
一路行来,府中仆役奔走往来,人人步履匆匆,神色慌乱。
谢瑾院落门前围满人,皆神色忧虑。谢璆越过众人,往屋内疾步而去。
可眼前景象令她怔立当场
只见谢瑾满面痛楚地瘫卧在地,大汗浸透衣衫,呼吸粗重急促,发髻散乱,身躯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往日清隽儒雅的脸庞烧出异样的红热,口中不断溢出含糊难辨的呓语,头颅频频往桌角撞。
他外衣大半被褪下,两名仆役用力按住他挣扎的四肢以防自伤。杨姨凝神屏息,立于一旁下针施救;阿母则用冷水一遍遍浇灌他的四肢。
阿父这是…… 疯了?谢璆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瑶珍见她赶来,挡住她的眼睛,“女郎莫入内,阿姊正在为主君调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谢璆焦急询问。
“主君他,他在宴席上随同众人服用了寒食五石更生散,如今如今药性发作,正在散发。”阿父的侍从黄榆答道。
谢璆只觉晴天霹雳,“五石更生散,这不是一道所谓能够调养体魄、延年益寿的药方吗,如何会在宴饮之间随意服食?”此时的医学有以石入药的习惯,因石头坚固长存,便觉得服用石头可获得延年益寿的效果。
可这实则是剧毒。
“如今景京士族之间服食此散早已蔚然成风。” 黄榆叹了口气,缓缓细说,“今夜席上安排乐伎歌舞助兴,席间众人相互劝进寒食散,主君一时推脱不开,便跟着服用了些许……”
谢璆闻言,心底怒火翻涌,咬牙切齿地问道:“这寒食散,究竟是谁带来的?”
“梁郎君从景京带来的。他说此物在景京广受追捧,千金难求。”
梁裕,又是他。
谢璆怒极反笑,给我等着,新仇旧恨一并跟你算了。
次日傍晚,谢璆正低声哼着轻快小调,伏于案前描摹丹青作画,画卷之上,赫然绘着一名顶着猪头的男子。
只听得屋外步履声沉沉,谢瑾顶着一张冷峻面孔走入室内,反手将房门重重掩上,屋内暖意都被冲淡了几分,他在案前来回踱步,低声愠怒道:“你......你对元修做了什么?”
谢璆撇撇嘴,不以为然,“不过是找人稍稍教训了他一通。”
“稍稍教训?你将他打成那副样子,叫他有何颜面见人?”谢瑾眼底怒意愈演愈烈,语气凌厉,"平素便行事散漫,爱同那些混迹市井的游侠来往,如今更是肆意妄为,心有不顺便动手打人,天底下还有哪家女郎生得你这般顽劣任性?"
“女儿听闻服用五石更生散后,心性日渐浮躁易怒,如今果真在阿父身上应验了。”谢璆反唇相讥,见谢瑾面色难看,才将笔搁置一旁,“梁裕又在阿父跟前搬弄是非了?”
“元修并未点你的名。可你做的事,我这做阿父的岂会不知。” 谢瑾停顿了半晌,脸上怒气渐敛,正色道;“元修年长你十余岁,理应是长辈,长辈名讳,怎可随口直呼。”
“既然阿父都知道,那便该知道我厌恶梁裕。梁裕目中无人,品行低劣,常以言辞贬低我,我不过是打了他......"谢璆冷笑道:“他在乡中颠倒黑白,包庇恶霸,仗家世权势欺压百姓,作恶多端。换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来,便是杀几十回也不够的。阿父觉得我不该如此对他,可阿父执掌一县司法,理应裁断是非,扫除奸佞,却是对他重重恶行视若无睹,与这样的人为伍,难道不觉得羞愧吗?还是舍不下他奉承敬献上来的诸多好处?”
谢瑾本就余怒未消,此刻更是怒气翻涌,厉声斥责道:“你怎敢如此肆意指责为父?‘孝至莫大乎尊亲’,你如今可还知道孝顺二字如何写?”
“为人父者若立身端正,女儿自然恭顺知礼。”谢璆分毫不肯退让。
谢瑾眼眶发颤,手握成拳,砸在书案上,“好一张专会剜人心肝的嘴!句句都往为父心头上戳。”
谢璆垂眼,淡淡道:“阿父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做什么,该痛心的难道不是我吗?阿父如今这番模样,庸俗市侩,满身浊气,哪还有从前的半分影子。早知如此,不如同苏叔一般留在曲梁。”
“呵。”谢瑾后退几步,脸上既怒又笑,“看我如此宝贝的好女儿,如今都瞧不上自己的亲生阿父了。往日在曲梁便常与那苏善亲近,来了固阳亦不曾和他断绝来往,若不是相隔两地,你怕是要认他做阿父了,可惜,人家是有女儿的,未必稀罕你。”
“阿父!”谢璆被这番恶意揣测激得脸红耳赤,“原来阿父也清楚,自己如今和苏叔是没法比的,苏叔为人正直清廉,勤勉认真,经年不曾更改,而阿父却不能守身自正,沾染诸多恶习。不仅沉迷宴饮享乐。如今还服用五石散,昨夜药性发作是何等凶险,是杨姨妙手回春,才将阿父救了回来。”谢璆语气低落了下来,“可阿父今日便一副无事发生,袒护罪魁祸首的模样,是还要日日服用这剧毒,直至身躯衰败溃烂、一命呜呼才肯吗?”
谢瑾不甚在意:“我知晓药性燥热,只是眼下景京士族皆以此为风尚,昨日乃是一众乡绅设宴,众人相继服用,唯独我一人推辞,未免显得格格不入。”
“阿父若是不服用,那些人又能如何。”
“你尚且年幼,不知官场周旋难处。” 谢瑾轻轻叹息,“固阳本地豪族盘根错节,许多政令推行,少不了要与他们虚与委蛇。些许士族间的雅事应酬,不必看得过重,往后谨慎少服便是。”
谢璆心中发笑,听他言语是还打算妥协。
“我不知阿父已经如此软弱无能了,这也难处,那也难处,不知有何事能做成的。”谢璆背过身去。
谢瑾眉头紧锁,“幼时未曾严苛督促你研读《孝经》,如今看来,才养出你这般不敬尊长、不孝不悌的性子。”
这话属实是戳中了谢璆的痛处,“不孝不悌......阿父是后悔有我这个女儿了?”她语气轻飘飘的,“阿父尽管将这番话传得人尽皆知,届时便可叫我受世人唾弃了。”
“为父并非此意。” 谢瑾放低了语气,一双手欲碰不碰的,柔声道:“你且前去与元修赔礼道歉,此事便就此揭过。”
“要我向他赔礼道歉?” 谢璆哼出声,“他平日里作孽太多,徇私欺民,阿父视而不见。我不过略施惩罚,阿父便这般震怒。不怕告知阿父,我不会只打他了事的,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仕途无望。”
“休要胡言!” 谢瑾的面孔沉静得吓人,“你年纪尚幼,却动辄寻仇报复,若再不严加管束,迟早闯出弥天大祸。我约束不了你,再过一段时日,便送你前往徐师门下,潜心修习礼教,学一学何为恭顺守礼。”
“我不去!” 谢璆当即出声抗拒。
“此事由不得你。女子本当温婉恭顺,一味桀骜只会搅得家宅不宁。现下若不磨去你的戾气,将来嫁入夫家,必定处处碰壁,受尽苦楚。”
听着这番话,谢璆怔怔望着眼前的父亲,只觉他面目骤然陌生,“阿父无力整治乱象,只会**管束女儿,管束不住就要把女儿送去给别人训诫。”
“好得很!我现在便好好管教你。”谢瑾将谢璆抱至膝上,数记掌责落了下来。
他的力道不重,又隔着厚实的冬衣,可谢璆此时大脑一片空白,泪水啪哒啪哒地落了下来,“你不配做我阿父,我没有偏袒旁人的阿父,没有理亏只会打女儿的阿父,也没有服用五石散的阿父。”
闻言,谢瑾的手掌悬在半空,神色复杂难言。
谢璆从他的膝盖跳下,哭着跑了出去。
她此时趴伏在自己房中床榻上,源源不断的泪水将被衾都浸湿了。
谢瑾今日训责的话着实令她伤心,他竟然偏帮梁裕,反过来苛责她。梁裕平时在他面前总装得恭敬有礼,体贴迎合,阿父中意的是这样的孩儿吧,因此愈发瞧她不顺眼了。
谢璆翻过身,抬手用力拭去脸颊泪痕。
症结不在她这,是谢瑾变了。曲梁地处偏僻,人事简单,无从沾染这些坏习气。而固阳繁盛,士族往来交际成风,酒宴邀约不绝,足以在潜移默化中消磨人的意志,被这世俗风气所同化。
从前日子过得太好,让她忘了自己还处于封建社会,虽然如今礼教低落,可封建余温犹在,依然能对人造成极大的威慑。她此刻方才清醒,阿父不会无条件纵容她。一旦她违逆他的心意,或是来日府中再有子嗣,他待她的态度便会全然不同。万一他束于世俗成见,强要她摒弃个性,一心修习闺训,做个循规蹈矩的淑女,想想便通体生惧。
阿父今日这番话不知只是随口威慑还是确有打算。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谢璆心念一转,不如前往外祖家暂住一段时日,避避风头。去往外祖家的路她早已轻车熟路,既能在外暂避,亦可借此敲打阿父,叫他口不择言,轻易拿她的前程威胁。
只是此事得先同阿母商议妥当。若无长辈应允,府中仆役护卫是万万不敢擅自护送她去高菏的。若是孤身赶路,还是存了凶险,不能拿自身安危开玩笑。
魏昐见父女俩冷战,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但见谢璆一副去意已定的模样,还是遂了她的意。
此行有贴身服侍的云岚、相花二人,男仆三人,护卫六人。为了不被谢瑾察觉,除去云岚相花,其余几人都是外头请的。
走之前,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呢。
她已经让殷叔搜集了大量李氏子弟任户曹掾时玩忽职守、协助侵吞农户田地的证据,只等上报阿父,阿父要是不管,就上报郡府,继而顺势追查茭笋堰屡修屡溃的内情。总之绝不能轻易放过李家。此次要不是她要出去避风头,定会要亲自跟进全程才安心,不过殷叔行事沉稳缜密,交由他处置自己大可放心。等这事有了功绩,便可以顺理成章授任他户曹掾了。
次日天微亮,一行人便动身了,在码头租下一艘快船顺水路而行,全程约莫两三日便可抵达。
待到傍晚船依岸停靠,她们寻了一家僻静驿舍住下。
云岚和相花睡在屋子外间床榻,谢璆住在内室。
夜半时分,谢璆朦胧间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怪异气息,混在教人头脑发沉、四肢发软,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她隐约记起睡前相花怕她夜里受寒,特意抱来一盆炭火取暖,只留了一小处门窗通风。难道是这门窗又关上,她们一氧化碳中毒了?
她挣扎着想要自救。却见昏暗的光影里,两道乌黑的人影悄无声息立在了床前。
“来人!云岚、相花!”谢璆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可发出的声音微弱。
两名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药性未能彻底迷晕她,飞快对视一眼,二人当即俯身,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打晕了过去。
昨晚写的时候有点困,刚上来捉了一些小虫。
前面都算是铺垫,现在剧情才逐渐展开。
这章是矛盾爆发,是我个人比较喜欢写的(吵架)内容,也是必然会发生的理念的冲突。如果父女俩理念一致,那么璆就容易成为他政治上的附庸,而一旦有冲突,那么就会有博弈,得一头压过另一头。
《延误》那本是写的时候平缓的基调已经定下了,后续想改也无从下手,这本会女主有比较激烈鲜明的性格,相应的也会有专断独裁的缺点。
不过正是有这样的性格,才会推动她去争权夺利,而集权到最后就是做皇帝。
所以做皇帝不是赶时髦,是剧情推动的结果,应该会在比较后期达成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父女相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