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 第6章 洗去旧尘

曲梁目前的情况，还称不上治理，只能说是开发。

交通不便，沼泽深林遍布，山间虎狼横行。人口多是自然聚集在河谷、海边，可耕种良田不多，耕作技法粗糙落后。乡民大都目不识丁，平日交谈皆为本地方言，沟通颇为不便。砖房寥寥，大都住夯土房，以干草铺床。常年穿两件敝麻衣换着穿，已磨得千疮百孔，身体都遮不住。孩童多是穿大人衣裳，无鞋，赤足行走，当地民风剽悍，性躁动，好战，善渔猎。

一穷二白，也可以说一无所有。对这样的地方来说，成功很重要。疏浚沼泽、开垦荒地、改良技术、教化乡民、修桥补路......做成功一件便受益无穷。想要成功，细节很重要，细节则需要人做到有心。

细致地去谋划，齐心协力，因地制宜。朝廷将官吏外派至郡县治理，缘由便在于此，需怀一颗济世利民之心，以自身学识才略振兴安抚一方。

好在有心之人很多。地方官吏被视为浊官，清要之家不愿涉足，因此多实干、懂吏治之人。苏善是，主簿殷邵也是。县尉赵固久历行伍，立过赫赫战功，各功曹、录事吏要么是当地颇具才能名望之人，要么是跟于阿父身边做事之人。

先前连年战乱，纵使身怀治世之才，也无从施展。如今天下安定太平，一众官吏皆鼓足心气，上下同心，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政绩。

土地是民生之本。先前开荒免赋、宽减徭役，引入失地的流民，确实促进了开荒。可开荒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河谷平川、城郭近郊的上等熟地早已被尽数瓜分，余下的都是一些偏僻难行、甚至野兽出没之地。

想要垦荒，得先清除林木乱石，翻耕生土。既耗漫长时日，又十分累人，不仅如此，还要置办农具、筹借耕牛。土地开垦完还不能立刻使用，新地地力弱，不能立刻种植，还得养护肥力。一块生地从开荒到能出产粮食，前后约莫要一至两年光景。

最难还不在恶劣的自然环境，而在当地的民众。由于农耕方式粗陋，一亩田地仅能收成四斛左右的粮食，耕种收益微薄，百姓开垦荒地的兴致不高。在他们眼里，手上有个几亩地糊口，其余时候进山狩猎、下水捕鱼获利更快，远胜于耗上一两年耕耘田地。

曲梁当地没有士族，好处显而易见。没有关系盘根错节的豪强宗族，推行政令时，不必受人掣肘，周旋于各家之间，亦不用担心插手功曹等职位的人选，操纵政治，吏治更加清明。坏处当然也有，但凡一地的士族，手中既有钱粮，还豢养着佃客、部曲，动辄数百乃至上千人。人力、物力、耕作经验一应俱全，开垦效率远不是零散流民、单家独户可比。只是代价也极大，士族开垦出来的土地，大多收归自家私产，产出尽数归庄园，地方分毫收不到赋税。还要被抢夺流民。

开荒归根结底依靠人力。细数历史上大规模的土地开发，都是由于流民迁徙。失去故土的百姓为求活命，在荒僻的山林中、遍布瘴气的沼泽里埋头苦干，以换取生存的机会。曲梁五千余人，成熟劳动力不足一半，就算年年征调徭役，开垦的速度依旧缓慢。想要真正将此地盘活，得从长计议。

县境内多低洼水泽之地，沼泽亦不少，这些地方地势平坦，水源充足，经年积淀淤泥肥厚，只需泄去积水，清淤深耕，便可化为上等膏壤。然而沼泽拓荒耗费工力远超寻常荒地，若是不想苦干，对技巧要求极高，必须集中力量建设有效的水利工程。针对这类地势，古时已有治理范式，修建芍陂排涝控水，顺地势而治：高地辟为农田，低处开挖渠沟泄洪，挖出的淤泥直接堆筑田埂堤岸，能节省不少人力。积水排净后，暴晒土中潮气，就地焚烧芦苇杂根，混河泥堆沤成肥。且沼泽因水汽郁积不散，夏秋季易滋生瘴气，蛇虫横行，疏浚沼泽也能清净水土、安民避害。

因此，疏泄积水、开垦泽田，就成了治县头等要务。

其次，曲梁土壤肥沃，并非贫瘠之地，只是需要提升耕作效率，提升农田产量。

专业的事自有专业的人去办。苏善定时下达农时，明确播种、耕种的时间；精耕细作，引入轮作法、深耕起垄、堆肥；引进景京附近的阳城稻、玉良的青稻等优良品种；置办一批铁犁、铁锄，设立官牛，供乡民租赁。

阿父也的确是个称职的县令。主政曲梁以来，从不巧立名目苛征杂捐，亦不随意征调民力为己私用、修葺宅邸、打理杂务。徭役额度几乎都投入垦荒拓田、兴修水利等事务。之前流民蒋二禾一家辛苦开垦了三亩荒地，却被本地村霸于虎侵占。阿父将此事作为契机，秉公断案，将新开良田判归原主蒋二禾。并趁热打铁推出新政：尽数开放境内闲置山林、坡地，推行认领开荒之制。一时间在凤昔郡颇有名声。流民亦愿意来此落户安居，开荒垦田。

主线大业在稳步推进，谢璆也没有闲着，一心钻研自己的支线。

一面托穆叔帮她寻来农书，苦学钻研书中知识，一面托四处游学的魏逢代她留意农作物种子以及新式农具。她倒是想找块荒地实践，可年岁尚小，只能在自家庄子里实践所学的堆肥、扦插、驱虫之法。以秸秆、黄土、牲畜粪便分层堆叠，经高温发酵，便能养出肥力十足的腐殖土。

只靠种地，当地农户生计依旧脆弱，想要稳固民生，必须引入不挤占农时、不抢夺田地的副业才行。谢璆心中也有别的盘算。

此地乡民擅长山林捕猎，身手矫健、熟稔山性。而如今皮裘衣物在北边官吏士族中颇为流行，兽皮价值远胜谷粮。乡民只会粗浅剥取，不懂炮制兽皮，因此价值不高。若是由县中牵头，□□习熟皮制裘之法，将生皮鞣制成柔软的皮草，将之送到高菏等地卖，便可获利。

况且猛兽也是当地一大灾害，如果利用得当，那就是又可获利，又可除害。不仅如此，还可以系统规划山林开发。

首先，划设专属山林区域，由官府牵头，募乡民组队同猎，清剿山中虎豹毒虫、凶禽猛兽。一则除患安民，肃清山野猛兽之患；二则猎获之物官民平分，让百姓得实惠。等山中猛兽肃清、山野安稳之后，便可遣炭户入山伐木烧炭。木炭是如今取暖炊煮的重要能源，不仅能自用，销路也广，还能能吸纳闲散人员就业。等林木伐尽、山野平整，再顺势开荒辟田，将原本险兽盘踞的山林变为可耕熟地。

后续还得栽种果树、培育菜圃，再慢慢搭建本地手工业，只是这些不能急。得等县内流民安居，农业基本稳固之后再逐步实施。

谢璆不仅着眼于当下农事，城邑布局、教化兴文她都有许多想法，不错心中只有大略雏形，因此常找苏家叔姊商议筹谋。曲梁虽百废待兴，但换个角度看，倒是拥有后发优势。如白纸一张，可取各地城治良法，因地制宜重新擘画。不适合守成之人，适合开拓之人。

细微处定成败，所费心力也决定了举措的兴废，一桩新政落地、一片沼泽成田、一门产业兴起......官吏百姓日日操劳、奋力耕耘，于是短短数载开荒兴农，恶沼尽数化为良田，阡陌相连，井然有序。接连有流民落户，曲梁户口已然增至一千四百户，开荒叠加原先熟地共四百八十二顷。乡间土路分段修整拓宽，虎狼之患渐消，往来商旅渐多，县城街市逐渐兴旺，皮草、木炭、谷米分列成市，屋舍增修、人烟稠密。

曲梁如今已是洗去旧尘，面目一新。

因治理曲梁政绩卓然，郡守据实上表举荐，阿父也得到了迁调大县的机会。

去还是不去，确实是一个问题。

谢璆是不大愿去的。舍不得这里的人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她的许多政策如今初见成效，正需要大力推进。一旦迁往大县，当地世族盘根错节，官场绝不会这般简单。况且新官上任，人走政息是很寻常的事，苦心经营的安民之策怕是会荒废，她还想在此继续实践自己的政治呢。

谢瑾所想全然不同。眼见自家五岁幼女，与苏善家的小女合立农事小会，与一群乡野小儿终日奔走田垄，钻研农事；又找杨阿姊配制药饵，说要进山除虎，只觉头疼不已。这几年治理曲梁，诸事繁忙，阿麑亦跟着辛苦劳累。不如趁迁调大县之机，令她远离荒僻乡野，多接触寻常稚子该见的风物，方能健康成长。

于是在她五岁时，谢瑾迁固阳，升六品县令。

固阳地处江陵郡水陆要冲，官道宽阔坦直、四通八达，车马络绎不绝。城中临水设埠，商船往来云集，市井商贸兴盛，百业铺户一应俱全，四方商贾、游学之士往来不绝。此地编户六千四百，人口两万一千余，辖三乡之地，县衙官吏有百余人。

最重要的是，固阳境内盘踞数支百年世族，各拥良田阡陌，城外那连片的庄园便是他们的。此前在曲梁只管安民垦土，如今到了固阳，便是清查隐户私田，裁断民事纷争，人事远大于政务，情况比曲梁复杂得多。

这些谢璆还无暇思虑，满心只有离别的伤感。殷邵由阿父征辟，常为她做事，也随行去固阳，可苏叔和赵叔二人都是朝廷委命，不能随迁。他们原本也可凭政绩升迁，但都选择留在曲梁。苏叔说，曲梁未必不是最好的地方。

一同奔走劝农、勘划水田的苏姐姐，农事会里朝夕共事的乡邻伙伴......都要尽数分别了。

启程那日，街巷、田埂间挤满了前来相送的乡民。拎着新收的稻米、鞣制的毛皮衣，围在她们的车马外道别。

谢璆看着眼前那一张张面孔，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以后这些具体过程还是略写吧，太占字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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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洗去旧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