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卤至深 > 第1章 丰禾

卤至深 第1章 丰禾

作者:退相干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4 14:06:53 来源:文学城

春雨淫霏,连月不开。丰禾殿内焚着龙涎,香气氤氲如雾,却掩不住那自梁柱深处渗出的腐朽。

谢清昙仰卧龙榻之上,目陷颧耸,昔年单手挽弓可透铁甲之臂膀,如今只剩薄皮裹骨。他凝望藻井上刻的描金蟠龙,瞳中烛影摇曳,明灭不定。

“陛下,该用药了。”

耳畔内侍尖细之声惶恐欲碎,谢清昙未动,心知此药入喉,不过与前十二次相同——咳血、抽搐、昏迷不醒、再以参汤吊命,于这殿中一日复一日,苦熬等死。

他是暴君。

朝臣背后皆如此称他,道他嗜杀多疑,喜怒无常,非但逼死先帝老臣,还欲大兴文狱,清洗三朝元老,将整座朝堂杀得人头滚滚。

可他登基九载,平西羌,收南疆,打退北狄三次叩关,将那千疮百孔之江山硬生生补成铁桶一块。然铁桶亦锈,人身更甚溃烂,昔日遍踏九州之人,今翻身之力亦无。太医谓之积劳成疾,需得静养。

谢清昙不信。

他十四岁上阵杀敌,剑伤刀痕遍体,最险时穿肠破肚犹能烈马长枪,十步杀一敌,千里不留行,如此之躯,岂能为区区风寒所摧?

是那药,叫人动了手脚。

谢清昙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意识坠入无垠黑暗,只剩最后一念——朕之江山,终便宜了那班畜生。

然黑暗未尽。

再清醒时,入耳竟是鸡鸣,一派土气十足、扯嗓嘶嚎之声,乃是乡间随处可见的芦花鸡。鸡鸣方歇,犬吠又起;犬吠既止,驴叫继之。

等等,驴叫?

谢清昙双目骤睁。

入目是一道横梁,梁上悬蛛网,网中粘死蝇。横梁下是漏风木窗,窗外是一堵坍半土墙,墙外一棵歪脖枯树,树上拴一头正亢奋嘶鸣之灰驴。

谢清昙:“……”

他抬手,那双手细白羸弱,指腹无弓茧,虎口无刀疤,分明从未握过兵器。怔愣间,他又微动左腿,一股钻心之痛便自脚踝漫至膝弯,垂首视之,隔裤可见小腿处骨骼弯曲。

跛脚。

今生,他乃一介废人。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京城春日,原是这般光景。

尤米立于良缘客栈后园井畔,提最后一桶水倾入木盆。盆中堆满七八个食客用过的碗筷,油腻腻尽是一股残羹冷炙的馊气。

她却不嫌,挽袖蹲身,浸手入水,凉意便顺着指尖上蹿,她打了个哆嗦,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洗一个,涮一个,擦一个,码进筐里一气呵成。

“尤米!前头催了,速送碗来!”

“来了。”

尤米高应一声,端筐往厨房走去,她年岁十八,身量不高,亦非壮实,然筐中碗盏少说二三十斤,她端得稳稳当当,脚下无半分踉跄。

厨娘孙婶接碗后觑她一眼:“丫头今儿气色甚好,有喜事?”

尤米一怔,抚上脸颊。她气色好么?昨夜的确梦见太奶奶坐在炕头絮叨:“米儿啊,做人要讲信用,许了人家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到。”

尤米垂眸,并未多言。

孙婶见状,叹一声:“这闷葫芦丫头,莫发愣了,掌柜唤你。”

掌柜姓钱,五十许岁,人送诨号钱串子,性情实乃抠门至极,一听“请假”二字,眉锋立竖:“啥?请假?请啥假?后厨忙成这般,你走了谁洗碗?”

尤米立在柜台前,低头搓手:“掌柜的,我只请半日,天黑前定回,绝不误了店里活计。”

钱掌柜上下打量她。

此女三月前进京,说是投亲寻夫,却盘缠罄尽,遂窝于此店跑堂洗碗,图个遮风避雨。然则人老实,话不多,手脚麻利且有一身牛劲,从不偷奸耍滑,掌柜甚是满意。

只一点,此女太轴,认准之事纵有八匹良驹骏马也难拉回寸步。

“成成成,半日便半日。”掌柜不欲与她扯皮,便连连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尤米应声欲走,又被唤住。掌柜自柜下摸出油纸包掷来:“拿着,上门提亲岂能空手?平白招人笑话!”

接住拆看,竟是两包点心。一包桂香扑鼻,一包枣香怡人,光瞧着便心生欢喜,铺中当售二十文一包。

她抬首看掌柜,然掌柜已低头拨弄算盘,口中嘟囔:“四十文记你账上,从下月工钱里扣。”

尤米唇角微弯,将油纸包妥帖收好,走出客栈,立在街边,怀中取出那封信。信封已磨得起了毛边,却封口完好,从未开启,上书簪花小楷:威远侯府谢倪亲笔。

这是太奶奶临终所托。

尤米未出世时,太奶奶救助了因冤罪全家判刑流放的威远侯府。谢老太君谢倪实乃性情中人,竟与太奶奶结为异姓姐妹,更替两家小辈订了指腹婚约,言明要将家中嫡子入赘,送与尤家作上门女婿。

而后谢家平反回京,两家断联。村人皆等看尤家笑话,讽其飞上枝头之梦实乃痴心妄想。

惟太奶奶握紧她手,浊目泛光:“好丫头,持此信去罢,谢老太君重信义,必不负你。”

尤米收信入怀,深吸一气,朝城东繁街而去。

但见威远侯府门楼巍峨,朱门铜钉,锃亮如新。两侧蹲坐石狮鬃毛炸开,龇牙咧嘴,凶相毕露。门房内,数名小厮散坐条凳之上,或打瞌睡、或嗑瓜子、吹牛打诨,好不惬意。

尤米行至门前,一小厮未待她开口,便矜傲抬起下巴斜眼睨来:“送餐食的?走偏门,后厨不在这儿。”

尤米摇头:“并非送餐,我是来寻亲的。”

小厮皱眉,吐掉瓜子皮:“寻谁?”

尤米顿了顿,实言相告:“寻谢老夫人。”

众小厮互觑一眼,齐声大笑:“寻我家老夫人?我说姑娘,你可知老夫人何许人也?那是侯府老太君,朝廷一品诰命!岂是你想见便见?”

尤米不恼,仍是那副木讷模样,自怀中取信道:“我有凭证,此乃老夫人当年亲笔婚书,加之先帝金口赐婚御令,如今良辰已至,我来与贵府世子履行婚约。”

笑声骤止,众小厮愣住,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上。方才嬉皮笑脸的那个面色遽变,转身往府中奔去。

余者不敢再嗑瓜子,一个个站直立正,眼角忍不住往尤米身上瞟。但见此女着粗布衣,手有洗碗皴裂之痕,分明是干惯粗活的贫农而已。

这般粗糙的女子,便是老夫人痴呆前心心念念的孙媳妇?

尤米立在门首纹丝不动,任那些目光在身上扫来扫去,却神色平静,说木讷也可,说喜怒不形于色亦可,总之令人探不出深浅。

门内一阵嘈杂。

须臾,一群人浩浩荡荡而出。为首乃一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穿金戴银,眉宇间却透出刻薄之气。身后随行两位年轻公子:一月白长衫,面若冠玉,眼神却毫不掩轻蔑神采;一藏青直裰,面容阴鸷,眼下乌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再后者,丫鬟婆子乌泱泱连成一片。那妇人人多势众,冷不丁开口便是诘问:“你叫什么?”

“尤米。”

“哪个尤?”

“尤其之尤。”

妇人未再言,伸手:“信呢?”

尤米心中有了计较,自袖中取一信封递过。

孰料那信甫入妇人之手,眨眼便被掷入连绵雨幕,看亦未看:“哎呀,抱歉。”语气毫无诚意。

尤米平静摇头:“不抱歉,方才拿错了,那信封并非真物。”

妇人一时语塞。

尤米低头看被春雨打湿的信,慢慢蹲身捡起,动作缓而细。再抬首时,徐徐言道:“这位夫人,我太奶奶当年救过您一家的性命。”

妇人面色僵如生铁。

尤米继续道:“当年贵府流放关外,路上遭官差虐待,是我太奶奶挺身相护,打点上下,您一家方能活着抵达流放地。”

她目光转向月白长衫公子:“谢毅,彼时你方满三岁,连件御寒衣裳亦无,是我太奶奶裁了我爷爷的棉袄亲手为你缝制,此事你可记得?”

谢毅面色巨变,云淡风轻之态荡然无存。

尤米火力不减,再转向藏青直裰公子:“谢达,你出生之时,侯夫人不下奶水险些将你饿死,是我娘抱走你一口一口喂活,这些你难道不知?”

谢达唇角讥讽笑意敛去。

尤米最后看向妇人:“夫人,当年您怀谢达时营养不良险些小产,是我太奶奶卖了家中的过年猪崽,为您买保胎药,此事,您认是不认?”

侯夫人面皮青白交加有口难言,自觉浑身犹如针扎。周遭下人噤若寒蝉,个个低垂头颅恨不能埋入土中,哪里敢细听主子家的这起子陈年旧事。

“我知道,您当我来高攀。”

尤米语声平静,不卑不亢:“我太奶奶当年救人确实不图回报,然施恩之人不图报,受恩之人便可心安理得不报么?这桩婚事乃谢老夫人亲口所定,婚书亲笔,字字真心,感人肺腑,试问老夫人为何如此?”

“只因她记我太奶奶之恩。她欲让此恩,世世代代传下去。”

尤米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诸人:“今老夫人痴呆不记人,你们便欲将此婚事赖掉?”

侯夫人张口结舌。

“母亲,与她废话作甚!”谢毅恼羞成怒,抢前一步,指点尤米鼻端,“你一农户贱民,也配让我威远侯府世子入赘?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识相便持那信滚蛋,莫在此丢人现眼!”

尤米直视于他,寸步不让:“我不配谁配?当年若非我太奶奶,你早冻毙于流放路上。天鹅肉?你这天鹅险些冻死时,是我们这些癞蛤蟆救的!有骨气现在去死把命还来啊?”

“你——!”

“够了!”

一声厉喝自门内传出。

众人回首,见一中年人大步而出,面容威严,正是威远侯本人。侯爷行至门前深吸一气,挤出笑脸:“这位姑娘有话好说,且先进来坐吧。”

尤米反退三步:“不敢,贵府门槛太高,我迈不过。侯爷是明白人,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府上欠我一个倒插门赘婿,您认是不认?”

侯爷面上笑意凝滞。

他岂愿认?令嫡出亲子入赘农户蛮女,传出去,威远侯颜面何存?

然老太太当年一返京便请先帝赐婚,有圣旨作保。此女若真去告御状,侯府便是藐视圣意、忘恩负义,满京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们。

可让他认,心中犹是不甘。

沉吟片刻,他忽而计上心来:“姑娘有所不知,毅儿他已然定亲,女方乃尚书嫡女,婚期即在下月,此时悔婚,侯府得罪不起啊!”

“不过姑娘放心,我侯府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他话锋一转,“虽毅儿不行,然侯府尚有别子。老三谢檀,年十九,未曾婚配。虽是庶出,亦是侯府正经公子。姑娘若不嫌弃,便让老三入赘,如何?”

尤米略作思忖,问道:“老三今在何处?”

侯爷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转瞬即逝:“老三他……身子骨弱,在京郊庄子上养病。姑娘若愿意,那庄子便算作他的嫁妆,一并赠予姑娘。”

尤米凝视于他,目光静静。

侯爷被她看得发毛,忙不迭补充:“姑娘放心,那庄子虽不在城里,亦是京郊好去处,有田有地,足供姑娘安身立命。此外,我再添二百两银子,作姑娘安家之费。”

二百两。

身侧侯夫人面皮微变,欲言又止,被侯爷一眼瞪回。

尤米垂首,似在思量,忆起太奶奶临终之言:“米儿啊,有些人面上光鲜,心里头不知藏着多少鬼,莫指望他们真心待你,能拿多少便拿多少,拿了便走,莫贪心。”

于是她抬首问道:“老三的病重么?”

侯爷一怔,旋即道:“不重不重,只是……只是腿脚略有不便,需人照料。”

“庄子在何处?”

“城西,二十里铺。”

“地契呢?”

侯爷被其直白噎住,干咳一声:“地契……在府中。姑娘若应允,我这便令人取来。”

尤米颔首:“好,我应允。”

身侧谢毅与谢达相视一眼,皆露果然如此之态。谢毅冷笑一声,低声嘟囔:“土包子便是土包子,二百两银子便打发了。”

尤米闻言,并未作声。

老实人说老实话,这谢毅一看便不是那安分守己、可相妻教女的大家闺秀性子,便是强买强卖给她,她亦是不愿的,倒不如拿钱了断。

不多时,地契与银两俱取至。侯爷将物什交予尤米,又命人写就婚书,上书庶三子谢檀入赘尤家,两家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尤米接过婚书,就着绵绵春雨细细看了一遍,但见字迹工整,条款分明,确如所言。

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欲行。

“且慢。”

身后忽传来一道低沉之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