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淫霏,连月不开。丰禾殿内焚着龙涎,香气氤氲如雾,却掩不住那自梁柱深处渗出的腐朽。
谢清昙仰卧龙榻之上,目陷颧耸,昔年单手挽弓可透铁甲之臂膀,如今只剩薄皮裹骨。他凝望藻井上刻的描金蟠龙,瞳中烛影摇曳,明灭不定。
“陛下,该用药了。”
耳畔内侍尖细之声惶恐欲碎,谢清昙未动,心知此药入喉,不过与前十二次相同——咳血、抽搐、昏迷不醒、再以参汤吊命,于这殿中一日复一日,苦熬等死。
他是暴君。
朝臣背后皆如此称他,道他嗜杀多疑,喜怒无常,非但逼死先帝老臣,还欲大兴文狱,清洗三朝元老,将整座朝堂杀得人头滚滚。
可他登基九载,平西羌,收南疆,打退北狄三次叩关,将那千疮百孔之江山硬生生补成铁桶一块。然铁桶亦锈,人身更甚溃烂,昔日遍踏九州之人,今翻身之力亦无。太医谓之积劳成疾,需得静养。
谢清昙不信。
他十四岁上阵杀敌,剑伤刀痕遍体,最险时穿肠破肚犹能烈马长枪,十步杀一敌,千里不留行,如此之躯,岂能为区区风寒所摧?
是那药,叫人动了手脚。
谢清昙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意识坠入无垠黑暗,只剩最后一念——朕之江山,终便宜了那班畜生。
然黑暗未尽。
再清醒时,入耳竟是鸡鸣,一派土气十足、扯嗓嘶嚎之声,乃是乡间随处可见的芦花鸡。鸡鸣方歇,犬吠又起;犬吠既止,驴叫继之。
等等,驴叫?
谢清昙双目骤睁。
入目是一道横梁,梁上悬蛛网,网中粘死蝇。横梁下是漏风木窗,窗外是一堵坍半土墙,墙外一棵歪脖枯树,树上拴一头正亢奋嘶鸣之灰驴。
谢清昙:“……”
他抬手,那双手细白羸弱,指腹无弓茧,虎口无刀疤,分明从未握过兵器。怔愣间,他又微动左腿,一股钻心之痛便自脚踝漫至膝弯,垂首视之,隔裤可见小腿处骨骼弯曲。
跛脚。
今生,他乃一介废人。
*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京城春日,原是这般光景。
尤米立于良缘客栈后园井畔,提最后一桶水倾入木盆。盆中堆满七八个食客用过的碗筷,油腻腻尽是一股残羹冷炙的馊气。
她却不嫌,挽袖蹲身,浸手入水,凉意便顺着指尖上蹿,她打了个哆嗦,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洗一个,涮一个,擦一个,码进筐里一气呵成。
“尤米!前头催了,速送碗来!”
“来了。”
尤米高应一声,端筐往厨房走去,她年岁十八,身量不高,亦非壮实,然筐中碗盏少说二三十斤,她端得稳稳当当,脚下无半分踉跄。
厨娘孙婶接碗后觑她一眼:“丫头今儿气色甚好,有喜事?”
尤米一怔,抚上脸颊。她气色好么?昨夜的确梦见太奶奶坐在炕头絮叨:“米儿啊,做人要讲信用,许了人家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到。”
尤米垂眸,并未多言。
孙婶见状,叹一声:“这闷葫芦丫头,莫发愣了,掌柜唤你。”
掌柜姓钱,五十许岁,人送诨号钱串子,性情实乃抠门至极,一听“请假”二字,眉锋立竖:“啥?请假?请啥假?后厨忙成这般,你走了谁洗碗?”
尤米立在柜台前,低头搓手:“掌柜的,我只请半日,天黑前定回,绝不误了店里活计。”
钱掌柜上下打量她。
此女三月前进京,说是投亲寻夫,却盘缠罄尽,遂窝于此店跑堂洗碗,图个遮风避雨。然则人老实,话不多,手脚麻利且有一身牛劲,从不偷奸耍滑,掌柜甚是满意。
只一点,此女太轴,认准之事纵有八匹良驹骏马也难拉回寸步。
“成成成,半日便半日。”掌柜不欲与她扯皮,便连连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尤米应声欲走,又被唤住。掌柜自柜下摸出油纸包掷来:“拿着,上门提亲岂能空手?平白招人笑话!”
接住拆看,竟是两包点心。一包桂香扑鼻,一包枣香怡人,光瞧着便心生欢喜,铺中当售二十文一包。
她抬首看掌柜,然掌柜已低头拨弄算盘,口中嘟囔:“四十文记你账上,从下月工钱里扣。”
尤米唇角微弯,将油纸包妥帖收好,走出客栈,立在街边,怀中取出那封信。信封已磨得起了毛边,却封口完好,从未开启,上书簪花小楷:威远侯府谢倪亲笔。
这是太奶奶临终所托。
尤米未出世时,太奶奶救助了因冤罪全家判刑流放的威远侯府。谢老太君谢倪实乃性情中人,竟与太奶奶结为异姓姐妹,更替两家小辈订了指腹婚约,言明要将家中嫡子入赘,送与尤家作上门女婿。
而后谢家平反回京,两家断联。村人皆等看尤家笑话,讽其飞上枝头之梦实乃痴心妄想。
惟太奶奶握紧她手,浊目泛光:“好丫头,持此信去罢,谢老太君重信义,必不负你。”
尤米收信入怀,深吸一气,朝城东繁街而去。
但见威远侯府门楼巍峨,朱门铜钉,锃亮如新。两侧蹲坐石狮鬃毛炸开,龇牙咧嘴,凶相毕露。门房内,数名小厮散坐条凳之上,或打瞌睡、或嗑瓜子、吹牛打诨,好不惬意。
尤米行至门前,一小厮未待她开口,便矜傲抬起下巴斜眼睨来:“送餐食的?走偏门,后厨不在这儿。”
尤米摇头:“并非送餐,我是来寻亲的。”
小厮皱眉,吐掉瓜子皮:“寻谁?”
尤米顿了顿,实言相告:“寻谢老夫人。”
众小厮互觑一眼,齐声大笑:“寻我家老夫人?我说姑娘,你可知老夫人何许人也?那是侯府老太君,朝廷一品诰命!岂是你想见便见?”
尤米不恼,仍是那副木讷模样,自怀中取信道:“我有凭证,此乃老夫人当年亲笔婚书,加之先帝金口赐婚御令,如今良辰已至,我来与贵府世子履行婚约。”
笑声骤止,众小厮愣住,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上。方才嬉皮笑脸的那个面色遽变,转身往府中奔去。
余者不敢再嗑瓜子,一个个站直立正,眼角忍不住往尤米身上瞟。但见此女着粗布衣,手有洗碗皴裂之痕,分明是干惯粗活的贫农而已。
这般粗糙的女子,便是老夫人痴呆前心心念念的孙媳妇?
尤米立在门首纹丝不动,任那些目光在身上扫来扫去,却神色平静,说木讷也可,说喜怒不形于色亦可,总之令人探不出深浅。
门内一阵嘈杂。
须臾,一群人浩浩荡荡而出。为首乃一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穿金戴银,眉宇间却透出刻薄之气。身后随行两位年轻公子:一月白长衫,面若冠玉,眼神却毫不掩轻蔑神采;一藏青直裰,面容阴鸷,眼下乌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再后者,丫鬟婆子乌泱泱连成一片。那妇人人多势众,冷不丁开口便是诘问:“你叫什么?”
“尤米。”
“哪个尤?”
“尤其之尤。”
妇人未再言,伸手:“信呢?”
尤米心中有了计较,自袖中取一信封递过。
孰料那信甫入妇人之手,眨眼便被掷入连绵雨幕,看亦未看:“哎呀,抱歉。”语气毫无诚意。
尤米平静摇头:“不抱歉,方才拿错了,那信封并非真物。”
妇人一时语塞。
尤米低头看被春雨打湿的信,慢慢蹲身捡起,动作缓而细。再抬首时,徐徐言道:“这位夫人,我太奶奶当年救过您一家的性命。”
妇人面色僵如生铁。
尤米继续道:“当年贵府流放关外,路上遭官差虐待,是我太奶奶挺身相护,打点上下,您一家方能活着抵达流放地。”
她目光转向月白长衫公子:“谢毅,彼时你方满三岁,连件御寒衣裳亦无,是我太奶奶裁了我爷爷的棉袄亲手为你缝制,此事你可记得?”
谢毅面色巨变,云淡风轻之态荡然无存。
尤米火力不减,再转向藏青直裰公子:“谢达,你出生之时,侯夫人不下奶水险些将你饿死,是我娘抱走你一口一口喂活,这些你难道不知?”
谢达唇角讥讽笑意敛去。
尤米最后看向妇人:“夫人,当年您怀谢达时营养不良险些小产,是我太奶奶卖了家中的过年猪崽,为您买保胎药,此事,您认是不认?”
侯夫人面皮青白交加有口难言,自觉浑身犹如针扎。周遭下人噤若寒蝉,个个低垂头颅恨不能埋入土中,哪里敢细听主子家的这起子陈年旧事。
“我知道,您当我来高攀。”
尤米语声平静,不卑不亢:“我太奶奶当年救人确实不图回报,然施恩之人不图报,受恩之人便可心安理得不报么?这桩婚事乃谢老夫人亲口所定,婚书亲笔,字字真心,感人肺腑,试问老夫人为何如此?”
“只因她记我太奶奶之恩。她欲让此恩,世世代代传下去。”
尤米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诸人:“今老夫人痴呆不记人,你们便欲将此婚事赖掉?”
侯夫人张口结舌。
“母亲,与她废话作甚!”谢毅恼羞成怒,抢前一步,指点尤米鼻端,“你一农户贱民,也配让我威远侯府世子入赘?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识相便持那信滚蛋,莫在此丢人现眼!”
尤米直视于他,寸步不让:“我不配谁配?当年若非我太奶奶,你早冻毙于流放路上。天鹅肉?你这天鹅险些冻死时,是我们这些癞蛤蟆救的!有骨气现在去死把命还来啊?”
“你——!”
“够了!”
一声厉喝自门内传出。
众人回首,见一中年人大步而出,面容威严,正是威远侯本人。侯爷行至门前深吸一气,挤出笑脸:“这位姑娘有话好说,且先进来坐吧。”
尤米反退三步:“不敢,贵府门槛太高,我迈不过。侯爷是明白人,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府上欠我一个倒插门赘婿,您认是不认?”
侯爷面上笑意凝滞。
他岂愿认?令嫡出亲子入赘农户蛮女,传出去,威远侯颜面何存?
然老太太当年一返京便请先帝赐婚,有圣旨作保。此女若真去告御状,侯府便是藐视圣意、忘恩负义,满京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们。
可让他认,心中犹是不甘。
沉吟片刻,他忽而计上心来:“姑娘有所不知,毅儿他已然定亲,女方乃尚书嫡女,婚期即在下月,此时悔婚,侯府得罪不起啊!”
“不过姑娘放心,我侯府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他话锋一转,“虽毅儿不行,然侯府尚有别子。老三谢檀,年十九,未曾婚配。虽是庶出,亦是侯府正经公子。姑娘若不嫌弃,便让老三入赘,如何?”
尤米略作思忖,问道:“老三今在何处?”
侯爷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转瞬即逝:“老三他……身子骨弱,在京郊庄子上养病。姑娘若愿意,那庄子便算作他的嫁妆,一并赠予姑娘。”
尤米凝视于他,目光静静。
侯爷被她看得发毛,忙不迭补充:“姑娘放心,那庄子虽不在城里,亦是京郊好去处,有田有地,足供姑娘安身立命。此外,我再添二百两银子,作姑娘安家之费。”
二百两。
身侧侯夫人面皮微变,欲言又止,被侯爷一眼瞪回。
尤米垂首,似在思量,忆起太奶奶临终之言:“米儿啊,有些人面上光鲜,心里头不知藏着多少鬼,莫指望他们真心待你,能拿多少便拿多少,拿了便走,莫贪心。”
于是她抬首问道:“老三的病重么?”
侯爷一怔,旋即道:“不重不重,只是……只是腿脚略有不便,需人照料。”
“庄子在何处?”
“城西,二十里铺。”
“地契呢?”
侯爷被其直白噎住,干咳一声:“地契……在府中。姑娘若应允,我这便令人取来。”
尤米颔首:“好,我应允。”
身侧谢毅与谢达相视一眼,皆露果然如此之态。谢毅冷笑一声,低声嘟囔:“土包子便是土包子,二百两银子便打发了。”
尤米闻言,并未作声。
老实人说老实话,这谢毅一看便不是那安分守己、可相妻教女的大家闺秀性子,便是强买强卖给她,她亦是不愿的,倒不如拿钱了断。
不多时,地契与银两俱取至。侯爷将物什交予尤米,又命人写就婚书,上书庶三子谢檀入赘尤家,两家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尤米接过婚书,就着绵绵春雨细细看了一遍,但见字迹工整,条款分明,确如所言。
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欲行。
“且慢。”
身后忽传来一道低沉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