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依旧燥热,卷着梧桐碎叶掠过狭长巷陌。
刘苏菲走出巷口时,心底那点细微的波澜,还未彻底平息。
九年前的她,才十五岁。
年少执掌京都联盟,手握整片京都最杂、最险、最暗流涌动的棋局。日日紧绷、步步谨慎,身边皆是试探、算计、博弈,从来只有对峙与防备,从无平等、从容的相逢。
所有人要么畏她、敬她、怕她,要么伺机扳倒她、利用她。
唯独方才那个来自西南贵州王家的少年不同。
王路文的目光太静、太沉、太通透。
不忌惮她的权位,不觊觎她的势力,不轻视她的年少,只是简简单单——看懂了她。
看懂了她青涩皮囊下的杀伐笃定,看懂了她小小身躯里扛着的千斤棋局。
刘苏菲抬手,轻轻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发,压下心底那点罕见的异样。
南北疆土相隔,京都与西南井水不犯河水。
王家深耕黔地百年,从不过问京都暗流,王路文此行只是短暂赴京公差,萍水相逢,仅此一次,往后再无交集。
她如此告诉自己。
转身迈步,汇入老街人流,背影清瘦挺拔,褪去方才巷中松弛,瞬间又覆上京都联盟老大独有的冷敛气场。
而巷底。
王路文依旧立在原地。
热风掀动他宽松的衬衣下摆,少年十七岁的身形已经挺拔如松,眼底却全然没有同龄人的浮躁轻狂,只剩一片沉淀过后的幽深平静。
他望着刘苏菲彻底消失的巷口,久久未动。
来京都之前,家族长辈再三叮嘱。
京都联盟错综复杂,首领年少狠绝、手段莫测,是整个北方最不能招惹、最不能低估的存在。
所有人都把刘苏菲传成冷血凌厉、不近人情、步步嗜血的模样。
可方才初见,王路文看见的,全然不同。
她冷静、克制、分寸极致,眼底藏着疲惫,藏着常年紧绷的隐忍,却依旧脊背挺直、风骨不折。
是利刃,亦是孤光。
“年纪轻轻,撑这么大一盘局。”
他低声轻喃一声,嗓音被夏风吹得极轻。
西南王家世代制衡权势,他从小见惯人心诡谲、世家倾轧,最懂——年少登顶,最是孤苦。
别人看见她的权倾京都、年少风光。
唯独他,一眼看见她无人分担的重压、无人可依的孤勇。
王路文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眸色微沉。
本是无意入京,无意窥探北方格局。
可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巷中初遇,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微微漾开涟漪。
他原本办完公事便要即刻返黔,归期已定。
此刻,却悄然更改了主意。
“多留几日。”
淡淡三个字,落于风里。
西南二少向来随性笃定,一旦心念起落,便从无犹豫。
他想再看看。
看看这个硬生生在男人盘踞的暗流圈子里,杀出一片天、坐稳京都巅峰的少女老大。
……
午后日头渐斜,暑气稍稍褪去。
老城区的露天老街茶座,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是京都暗流最密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刘苏菲平日里最常坐镇的据点之一。
她换下了方才简单的短袖,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衫,眉眼清冷,端坐于最角落的茶桌。
周遭混坐的联盟高层、各区负责人,人人垂首屏息,不敢多言。
谁都知道,他们这位老大年纪最小,定力最稳,杀伐最果断。
方才刚了结一场跨区纠纷,桌上还摊着整理好的账盘、人员名单、纠纷处置方案。
下属低声汇报后续安排,字字谨慎:“老大,南城盘口已经稳了,对方彻底服软,短期内不会再生事。”
刘苏菲垂眸看着纸面,指尖轻点桌面,声音清淡冷静,听不出情绪:“稳住就好,盯紧半个月,不许留隐患。”
“是。”
无人知晓,刚刚处理完血腥纷争、镇定自若坐镇全局的少女,半小时前在巷子里,遇见了一个让她心绪乱节拍的陌生人。
她本以为,两人此生仅此一面。
可下一瞬,茶座街口,光影微动。
清挺少年身影,逆着斜阳缓步走来。
白黑相间的简单穿搭,身姿修长,气质清沉,在鱼龙混杂、烟火杂乱的老街里,干净得格格不入,却又从容自若,半点不局促。
王路文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精准落至角落端坐的少女身上。
一眼锁定,万喧皆无。
刘苏菲指尖骤然一顿。
心头微震。
他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京都地下圈层最私密、最核心的据点,外人根本无从知晓,更不可能轻易踏入。
王路文却径直穿过人群,无视周遭所有人惊疑、警惕、审视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她的茶桌前。
全场死寂。
所有联盟高层紧绷起身,眼神戒备,随时待命。
唯独刘苏菲,抬手轻轻压了一下,示意众人别动。
她抬眸,看向立在逆光里的少年,眉眼清冷,声线平稳:“王二少,跟着我?”
王路文垂眸望她,眼底浅含一点极淡的笑意,坦荡从容。
“不是跟踪。”
“只是,碰巧来看看京都的天。”
他意有所指。
而她,就是京都整片暗流的天。
九年前的第二次相逢。
不是偶遇,是他刻意奔赴。
风过老街,人声俱寂。
南北双强,再一次隔桌对峙,暗流汹涌,心动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