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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惊堂 第43章 花朝节·春日宴

作者:汤姆猫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1 21:20:35 来源:文学城

靖王府。

更漏滴过三声,书房内烛火却仍跳得灼人。

萧珩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未束的长发垂落肩头,指尖捻着那片自她发间摘下的杏瓣。

他举到鼻尖轻嗅。淡香犹存,混着她发间清冽的皂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大理寺卷宗室的陈墨味儿。

“王爷,林姑娘已安全回府,灯熄了。”侍卫在窗外低声禀报。

“嗯。”他应得漫不经心,目光却仍凝在花瓣上。指腹摩挲过柔嫩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她今日……可曾提起我?”

窗外静了一瞬。“林姑娘回府后只进了宫,无客来访。”

萧珩唇角勾起,将花瓣仔细收进腰间的墨绿锦囊。

那里面已存了好些零碎:一枚她遗落的素银耳坠,半张写废的验尸格目,还有上次龙首山她为他包扎伤口时撕下的一角袖料。

锦囊贴身而藏,染着他的体温。

“小鹿儿……”他对着窗外沉沉夜色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清,“你能逃到几时?”

他眼前闪过今日杏林纷扬的花雨里,她睫毛轻颤的模样;她被他握住手腕时,肌肤下骤然加速的脉搏。还有最后,她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绯色。

真有趣。

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算计有趣,比军中比武夺魁有趣,比他二十几年人生里遇过的所有事都有趣。

可随即,另外几道身影也撞进脑海。

御座上那人深不可测的目光,像一张无声的网;沈昭沉默递出玉佩时,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谢临渊吹笛时,眼底那抹清寂如雪的温柔。

棋局上忽然多了三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萧珩非但不恼,眼底反而燃起灼灼的光。

这样才好。

若唾手可得,反倒失了滋味。

“备马。”他忽然直起身,墨绿锦囊在掌心攥紧,“明日卯时,去大理寺。”

“王爷,卯时大理寺还未开衙……”

“就说——”萧珩转身走向内室,声音带笑,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锐意,“边关密案有新线索,需与林丞紧急商议。事关重大,等不得。”

总得寻个由头见她。

哪怕只是隔着堆叠如山的卷宗,看她蹙眉凝思时,鼻尖那一点微微的皱。

于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满足。

-

大理寺值房。

他独坐案前,手中那枚獬豸玉佩被体温焐得温润。

另一枚,此刻该在她枕畔,或是妆奁深处。

他今日递出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只是一瞬,却像烙进骨血。

梨园里日光很好,透过花隙洒在她仰起的脸上,细小的绒毛镀着金边。她说“不悔”时,眼中有光,清澈坚定,一如他初见她于鹤鸣巷验尸时,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执着。

她心中有他。

起码她在意他。

沈昭确信。否则她不会在接过梨花时指尖微颤,更不会在他说“等你回头”时,睫羽如蝶翼般轻抖。

只是这点在意……还远远不够。

“大人,边关密报抄本。”下属叩门,送进厚厚一叠文书。

沈昭接过,展开。目光扫过一行行密文,眉心渐渐锁紧。私贩军械、勾结外族、朝中恐有内应……一桩桩,一件件,又要开始熬更守夜,又要埋首于血腥与阴谋的迷雾。

这样也好。

他将玉佩仔细系回颈间,冰凉的玉贴住心口。

至少办案时,她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情愫,变回那个眼神锐利、心思缜密的林评事——不,如今是林丞了。

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侧,教她勘验,护她周全,在深夜的值房里为她留一盏灯、温一碗粥。

待此案了结,待朝局暂稳,待她……看清自己的心。

沈昭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依稀可见靖王府巍峨的轮廓,更远处,翰林院的灯火也该亮着。

他忽然想起那株老梨树。年年花开如雪,岁岁零落成泥。可来年春风一渡,它依旧沉默地绽满枝头。

不问归期,不索回应。

只候着。

-

翰林院书斋。

松烟墨在砚中化开,浓淡相宜。谢临渊执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良久未落。

窗外月色浸透窗纱,洒在案头那本摊开的《花谱》上。他白日送她那本,该已翻到“梅花”篇了吧。

笔尖终于落下。淡墨洇开,渐渐勾勒出山石轮廓,一泓清泉,两块青石。

石上对坐二人,男子执壶斟茶,女子垂首啜饮。他画得极慢,极细,连她鬓角一缕被山风吹乱的发丝都细心勾勒。

每一笔,都蘸着今日梅岭的风、泉边的雾,和心头那场无声的雪。

画成,他搁笔静静看着。

画中人与她只有七分像。他不敢画得太真,怕藏不住眼底汹涌的情意。

谢临渊提笔,在留白处题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泪,又像心底漫出的、无法言说的潮。

他自知争不过。

争不过靖王烈火烹油般的炽热,那是能将人裹挟焚烧的力道;争不过沈昭沉默如山的守候,那是岁月也难侵蚀的厚重。

他更争不过御座上那人……他只需轻轻抬手,便能将她纳入羽翼,或推入深渊。

可那又如何?

谢临渊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轮廓。指尖隔着一层薄宣,触不到温度。

能远远望着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能在她疲惫时奉一盏清茶,能在她困惑时递一本有用的书,能在这样的深夜里,将心事付诸笔墨,藏于箱底。

便已是他能求得的,最好的因果。

画卷被缓缓卷起,用素绸仔细系好,放入樟木箱最深处。

那里已存了数卷。鹤鸣巷初遇时她立于尸身旁冷静询问的模样,大理寺灯下她蹙眉翻检卷宗的侧影,宫宴那夜她于荷花池边独立时被风吹起的衣袂……

这是他一人独享的风月。

-

养心殿。

最后一本奏折批罢,朱笔搁下时,在砚边留下一点猩红的残墨。萧珏推开满案文书,起身走至窗前。

御花园的玉兰在月色里开得正好,皎洁如雪,却又比雪多了几分矜贵的冷香。像极了她鬓边那朵,被他亲手簪上,又在她离去后零落成泥的花。

今日……是有些急了。

或许不该在她放灯时靠得那样近,或许不该题那句“愿得一人心”。

他应该将隐秘的渴望曝于灯上,随水漂远;不该在她惊惶时,仍执意将玉兰簪入她发间。

今夜是真的把她吓着了。

可当时他指尖触到她微凉的发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着墨香与花气的味道,胸腔里那股盘桓许久的躁动,便再也压不住。

“陛下,三更了,该安歇了。”李德全悄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

萧珏未应,只望着窗外玉兰。

“李德全。”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殿内显得空寂,“你说朕……是否贪求太过?”

既握江山权柄,又妄图攫取人心。

老太监躬身,语声平稳如古井:“陛下乃天子,四海万物,本就皆属陛下。”

皆属陛下?

萧珏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是啊,万民跪伏,山河在握。可有些东西,偏偏是皇权也难强求的。

比如那双澄澈如鹿的眼,看向他时,总是先染上臣子的恭谨,而后才是极力掩饰的、细微的慌。

比如那颗柔韧如梅的心,能在尸山血海里冷静剖解真相,却在他靠近时,跳得那样急,又那样远。

“传旨,”他忽然转身,眸中所有属于“萧珏”的恍惚褪去,只余帝王的沉冷,“明日始,大理寺全力侦办边关密信案。着林清越主理,靖王、沈昭协理,谢临渊……从旁记录文书。”

他要将她再次投入案牍,用责任与危险裹住她,也裹住自己那点不该滋长的妄念。

更要用这桩案子,将她牢牢系在身边——在他目之所及,掌控之中。

“至于那盏灯……”他望向窗外幽深的池水,声音低不可闻,“罢了。”

放就放了,愿也许了。

往后如何,且看造化。

国事为重。私情……暂且压下。

他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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