橹杰得祉 第52章 第 52 章

没有人敢碰那具尸体。

刘雅退到了墙边，背抵着装满玻璃罐的木架，浑身发抖。陈静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刘雅的手臂，目光却一直钉在铁床上。王虎站在通道口，随时准备转身就跑。穆祉丞蹲在铁床边，王橹杰站在他身后。

干尸的皮肤像被揉过的旧报纸，紧紧贴在骨骼上。病号服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布料腐烂了还是人体腐烂了。那张卡片上的“赵明远”三个字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字体和药房登记簿上的记录一模一样。

“他死在这里多久了？”穆祉丞低声问。

王橹杰蹲下来，用手指在铁床边缘抹了一下。锈迹和灰尘之间有一层极薄的新鲜痕迹——是赵明远今天早上被拖进来的时候留下的。他伸手翻开干尸的左手，那枚铜吊坠还攥在掌心，和赵明远的手指骨卡在一起。

“这枚吊坠，”穆祉丞说，“和这里的你给我的一模一样。”

王橹杰把那枚吊坠从指骨间取出来。铜面磨损严重，但上面的人脸轮廓还在，五官模糊，眼睛的部位同样被人为磨深了。他翻到吊坠背面，动作顿住了。

背面刻着字。很小，很浅，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王橹杰凑近壁灯辨认，嘴唇无声地读了一遍，表情没有变化，但穆祉丞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写了什么？”穆祉丞问。

“名字。”王橹杰把吊坠翻过来递给穆祉丞，“刻的是‘赵明远’。”

穆祉丞接过吊坠。铜面上那三个字确实刻的是赵明远的名字，笔迹方正，和赵明远在大厅地板上写自己名字时的笔锋一模一样。这枚吊坠是赵明远的，而且是他自己刻的。这意味着赵明远进门之前就准备了这个东西。他在之前的门里拿到了一枚空白的铜吊坠，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刻了上去，贴身带着。

但吊坠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室这具干尸的手里？

除非——这具干尸就是赵明远上一次进门时的尸体。而今天早上被拖进来的那个赵明远，是另一个。同一个人，两次进门，第一次死在了地下室里。第二次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死过了。

“门里的死亡和现实是同频的。”王橹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门里死了，现实也会死。但这扇门似乎跟以往的门不一样，我们好像很久之前就来过，又以某种方式被‘重置’了，再次进门——就会出现两个版本的同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在走。”

“他是……上一次的赵明远。”穆祉丞看着铁床上的干尸。这具尸体趴在这里可能已经好几年了，但今天早上被拖进来的那个赵明远还穿着同样的病号服，拿着同样的卡片，有着同样的记忆。两个赵明远，一个是另一个的影子。

“档案室。”王橹杰转身往通道走，“赵明远昨天想去档案室，没来得及。我们应该去。”

五个人撤出地下室。石阶往上走的时候比下来时更慢，每个人都沉默着，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刘雅走在穆祉丞前面，肩膀缩得很紧，手一直攥着陈静的袖口。王虎走在最后面，右手扶着墙壁，指关节发白。

回到三楼走廊，王橹杰径直走向那间标着“ARCHIVIO”的档案室。门没有锁——准确地说，门锁被人撬过了。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金属划痕，是赵明远昨天用螺丝刀留下的。他死在铜像前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

王橹杰推开门。档案室很小，大约只有六平方米，四面墙都是铁皮柜，柜子上的标签写着不同的年份。正中间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和几份散落的文件。

穆祉丞走到桌前看那些文件。大部分是意大利文，他看不懂，但有一页被人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中文。字迹潦草，明显是过门人留下的：

“里卡多是医生，他儿子是第一个病人。手术失败后儿子跳湖，里卡多也坠楼。但坠楼不是自杀——是被其他医生推的。他们说他疯了，他不承认。门神的执念就是‘证明自己没疯’。只要在手术室当众让他承认自己才是疯子，门就会开。”

下面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笔迹和上面不同：

“钥匙在窗台外面。我拿到了。但我出不去。铜像在看着我。”

这行字后面没有署名。穆祉丞盯着那个“铜像在看着我”看了很久，想起第一天进大厅时自己也感觉到铜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注视着他。

“这些文件是之前的过门人留下的。”穆祉丞把那张纸递给王橹杰。

王橹杰扫了一遍，折起来收进口袋。他的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铁皮柜最上面一层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盒盖上有一行字被刮掉了大半，只留下最后的字母：“……RTO”。

“这个盒子被打开过。”王橹杰伸手把铁盒取下来，盖子上的锁已经被撬坏了，里面空空如也。

“赵明远昨天来过这里。”穆祉丞说，“他撬了锁，翻了柜子，拿了什么东西。”

“他拿了登记簿。”王橹杰指了指桌上的册子，“然后他去铜像那里问了不该问的话。”

两个人在档案室里又搜了一遍，没有更多发现。正要离开的时候，陈静站在门口忽然开口了：“刘雅不见了。”

穆祉丞猛地转身。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刘雅刚才还站在陈静旁边，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下一小片被踩过的灰尘痕迹。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下走的方向。

“她回病房了？”穆祉丞问。

陈静摇头：“她往药房去了。”

五个人冲下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药房的铁栅栏关着，但旁边那道小铁门虚掩着。穆祉丞推开铁门冲进去，药房里没有人。罗莎不在，登记簿不在，桌上只有一杯打翻的水，水渍还没有干透。刘雅来过这里。

“分头找。”王橹杰说。

穆祉丞跑向一楼大厅。他刚冲到楼梯拐角，就听见了刘雅的声音。她从大厅方向传来的，带着哭腔，尖锐而绝望。

“我不吃！你们都在骗我！这药是毒药！吃了就会忘记——我不想忘记！”

穆祉丞冲进大厅。刘雅站在药房窗口前，手里攥着两颗白色药片，正在往地上摔。她的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病号服的一边肩膀滑落下来，露出瘦削的锁骨。罗莎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左眼贴着纱布，右眼平静地看着她。

“刘雅。”穆祉丞走过去，放慢脚步，压低声音，“把药吃了。你听我说——”

“你也骗我！”刘雅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穆祉丞的鼻子，“你每天把药含在舌头下面，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根本就没吃！你让我吃，你自己不吃——你们都在骗我！”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铜像沉默地站在中央，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刘雅的方向。穆祉丞注意到铜像左手的手术刀尖似乎在微微发光，一道极细的红色光线从刀尖射出，落在刘雅胸口的位置。

“刘雅，你听我说。”穆祉丞往前走了一步，“药确实有问题，但你不能——”

刘雅又退了一步。她的脚后跟撞上了铜像底座。她一个趔趄，身体向后倒去，本能地伸手去扶铜像——手指刚碰到铜像握刀的那只手。

罗莎动了。

她一步跨上前，用比她外表年龄大得多的速度，一把抓住了刘雅的手腕。但已经晚了。刘雅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铜像的手术刀。铜像表面那层陈旧的铜绿色在接触的瞬间裂开了一条缝，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刘雅的手指爬到她的手腕上。

刘雅尖叫着甩手。红色的液体像活物一样钻进她的皮肤，沿着静脉蔓延。她的手臂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从手腕一路攀升到肩膀、脖颈、最后没入病号服领口。

“她碰了门神的身体。”罗莎退后了一步，纱布下的左眼位置渗出了新鲜的血，“门神标记了她。”

刘雅站在原地，停止了尖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颤抖，但眼神却慢慢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她抬起头来，看着穆祉丞。

“我看见了。”她说，声音变得很轻，很平静，“我看见赵明远了。他在门后面。他说……里面很暖和。”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禁止进入”的铁门。铁门在她走近时缓缓打开，黑色的黏液从门缝里涌出来，但没有碰到她。刘雅走进门里，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滴落的声音。罗莎站在原地，右眼看着铁门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声。王虎靠着墙，脸色惨白，双手在发抖。陈静站在楼梯口，灰褐色的眼睛睁着，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穆祉丞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他口袋里那张夹页上的红字又一次浮现在脑子里——“别让他一个人出门。”

但这次不是王橹杰一个人出去了。是刘雅，她走进了门神的领地，一个人。

“第四个。”罗莎说。她转过身，走向药房。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纱布下的左眼位置对着穆祉丞的方向。

“她碰了门神的手。”罗莎说，“那扇铁门不会再拦你们了。但你们只剩下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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