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把那页纸折了三折,塞进病号服内侧的暗袋里。动作很轻,但折叠纸张的嚓嚓声在清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蚂蚁啃食纸页。
王橹杰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走吧。”
“你今天早上情绪很平诶。”穆祉丞跟上他,压低声音,“看到自己三年前的签名,一般人的反应不应该是‘先吃药再说’吧。”
“哥哥,王橹杰可不是一般人。”王橹杰推开门,走廊里灰白的光线涌进来,照得他陌生的面孔半明半暗。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而且那张纸上写着‘加大药量’——说明我上次来的时候,可能做了什么让他们警惕的事。”
“你有这段记忆?”
“没有。”王橹杰说完这三个字,已经迈步走进了走廊,加快脚步汇入了从其他病房走出来的过门人队伍中。赵明远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出来,看见穆祉丞时点了下头作为招呼。他身后跟着王虎,后者面色发青,眼底全是红血丝。
“虎哥,你这是昨晚没睡?”穆祉丞问王虎。
王虎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那指甲声他妈的在我头顶停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老子一动不敢动,腰都快僵了。你让我怎么睡?”
“没睁眼吧?”赵明远插了一句,语气认真。
“老子又不傻,再说了,我要是睁眼你还能看到我们吗?”王虎粗声道,“但我旁边的窗户不知道是被风还是什么东西拍了一整夜,噼啪噼啪响,像有人在用巴掌扇玻璃。”
穆祉丞脚步微顿。他昨晚的病房窗户没有响。王虎的房间在最东侧,朝向泻湖,窗外除了水什么都没有。湖边没有树,没有枝条可以拍打玻璃,连海鸟都没有一只。
“……可能是风。”他说。
王虎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六个人在药房窗口前重新列队。罗莎今天换了一副面孔——倒不是说表情变了,而是她换了另一枚义眼。昨天是冰蓝色,今天换成了墨绿色,像深海苔藓嵌在眼眶里,同样没有仿生纹理,光滑得像打磨过的宝石。
赵明远第一个接过药片。他今天吞药的动作没有昨天利索了,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咽下去。穆祉丞排在他后面,余光瞥见赵明远的手指在接过水杯时微微蜷曲了一下——他在药片上掐了一小块碎片下来,藏进了指甲缝里。
聪明人。穆祉丞在心里给赵明远的评价又涨了一格。不声不响地留存样本,和王橹杰想到一起去了。他注意到赵明远藏完药片之后,有意无意地往王橹杰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个人在药片这件事上应该都心里有数了。
穆祉丞接过自己的两片药。今天他没有含在舌下——罗莎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时,那双墨绿色的义眼明显比昨天停留得更久。他当着罗莎的面把药吞了,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药顺下去。整个动作自然流畅,连喉咙都没有多余地抽动一下。
“林安。”罗莎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墨绿色的义眼正对他,“你今天比昨天精神状态好。药起效了。”
“谢谢护士长。”穆祉丞说。
“继续服用。”罗莎说,“七天后你就能忘掉那些不该记住的东西了。”
穆祉丞后背微微发凉,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点了一下头,走回了队伍里。身后传来刘雅吞药时压抑的咳嗽声。
早餐过后,赵明远把他画的平面图摊在大厅地板上,六个人围成一圈蹲着看。图纸粗糙,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了:一楼格局、二楼病房分布、三楼两道锁的位置。他在图纸右上角用铅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有一个地方我还没搞明白,”赵明远用铅笔头点着那个圆圈,“地下。这栋楼有地下室,但入口被堵死了——我昨天下午在走廊最西端找到一扇半开的活板门,下面有台阶,但台阶被坍塌的土石堵了一大半。我只能看到大约三四级台阶,再往下全是碎砖和灰。”
“地下室有什么?”刘雅问。
“不知道。”赵明远收起了铅笔,“但以我过门的经验看,所有锁着、堵着、写着‘禁止进入’的地方,都他妈和出口有关。三楼两道锁是明面上的,地下那个活板门是隐藏的。”
王虎蹲在旁边抠指甲:“那我们去挖开?”
“你拿什么挖?手?”赵明远白了他一眼,“等找到工具再说。而且我怀疑——”
他话没说完,陈静忽然抬起头来,长发从脸上滑开一点,露出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赵明远画的圆圈上,开口说:“你是不是怀疑下面那扇门,和楼上那扇‘禁止进入’的铁门是连着的。”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对。地下通道可能通往那扇铁门的背面。如果能从地下绕过去,就不用撬三楼的锁。”
“那也需要钥匙。”陈静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长发重新盖住脸。
穆祉丞蹲在圆圈边上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把赵明远的猜测和昨晚王橹杰摸到的登记簿信息串在了一起。药房登记簿上的签名时间覆盖了至少三十年,很多名字后面都被红笔标注了“痊愈”“转移”“终止治疗”等字样。这些“痊愈”的人去了哪里?如果地下室的通道真的通往那扇铁门的背面,那么被"治疗"完毕的过门人,也许就是以某种方式从那条通道被送出去的。或者是被处理掉的。
“我上午去三楼看一下那道铁栅栏门的锁型。”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先熟悉环境。”
他走了之后,刘雅拉着陈静也去了一楼走廊尽头那个被堵住的活板门,想从缝隙里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王虎回去补觉了。大厅里只剩下穆祉丞和王橹杰两个人,铜像沉默地立在中间,右手捧着那颗人脑,左手持刀。
穆祉丞走到铜像跟前仔细端详。昨天他没机会认真看这尊雕塑,今天光线从彩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色块,铜像的面部依然一片模糊。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像铸像时故意把那块区域磨平了。
“他的手。”王橹杰站在他旁边,看着铜像的左手——那把手术刀,“刀柄上刻了什么东西。”
穆祉丞凑近看。手术刀的刀柄靠近护手处确实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因为铜像年代久远氧化发黑,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他眯起眼辨认,是意大利文,但是已经自动翻译成穆祉丞能辨认的字体,花体,但比底座上的字小得多。
“写了什么?”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治愈者的眼睛,是最后的记忆。’”
“眼睛?”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穆祉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走廊尽头——护士站柜台后面,罗莎正低着头在一本簿子上写着什么。她今天换了墨绿色的义眼。
“她的左眼每天都在换颜色。”穆祉丞压低声音说。
“昨天蓝色,今天绿色。”王橹杰收回目光,“明天会不会是别的颜色?”
“你觉不觉得那颗义眼就是钥匙?”
“不确定。”王橹杰用手指敲了两下铜像的刀柄,“但这句话刻在门神雕塑的手术刀上——说明在这个副本里,眼睛很重要。或者是字面意义上的眼睛,或者是隐喻。”
“治愈者的眼睛,是最后的记忆。”穆祉丞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两遍,然后说,“如果‘治愈者’指的是被治好的人——也就是那扇铁门上的‘痊愈者’——那么他们的眼睛作为‘最后的记忆’留存下来,意思可能是……”
“痊愈的人真正遗忘之前,眼睛记住了最后一样东西。”王橹杰替他说完了。
两个人站在铜像前,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清晨的光线从彩窗里透进来,落在模糊的面部区域,把那片光滑的金属表面照得微微发亮。
穆祉丞忽然觉得那张脸在看着自己——它没有五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沉甸甸地压在眉心处,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按在那里。
他后退了一步,撞上了什么东西。
“哎呀!”一个瘦小的身体缩了一下,刘雅蹲在他身后,正在数铜像底座边缘的纹路。被他一撞,她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小截从活板门缝隙里扒拉出来的碎木片。
穆祉丞弯腰帮她捡起来。木片大约两指宽,一面漆黑,像是被火烧过,另一面残留着半行模糊的字迹。他翻过来看,字是红漆写的,褪了色,但依稀可辨:
“……勿入。此地乃……”
后面的字被烧毁了。
“这是在活板门下面捡的?”穆祉丞把木片递给刘雅。
刘雅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紧张的红晕:“我从那堆碎砖缝里伸手摸了半天,就摸到这个。下面好像还有东西,但够不着了。陈静说你可能有经验,让我拿给你看看。”
穆祉丞看了陈静一眼——陈静站在刘雅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依然垂着头,但似乎微微朝他的方向点了下脑袋。安静的观察者,穆祉丞在心里给陈静贴了标签。这种人在过门副本里往往是活到最后的那类,前提是她不会先被恐惧击垮。
“这行字和‘禁止进入’的那扇铁门字体很像。”穆祉丞把木片还给刘雅,“你留着,也许之后能用上。”
中午铃声响起前,赵明远从三楼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思路。
“栅栏门的锁是特制的,”他压低声音对所有人说,“不是普通铜锁,是一种……老式的暗锁,需要特别形状的钥匙。圆柱状,带齿,大约这么长——”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长度,大约七八厘米,“看起来不太像常规的钥匙。”
王虎插嘴:“长什么样?”
“有点像老式钟表上弦用的钥匙。”赵明远皱着眉,“圆形柄,细长杆,前端有齿轮状的咬合齿。这种东西……”
“通常是藏在某个圆柱形物体里的。”王橹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大厅中央那尊铜像——它的左手指着手术刀,右手托着人脑。那颗人脑是圆形的。
赵明远的眼睛亮了:“你意思是钥匙可能藏在铜像右手的脑袋里?”
“也许。”王橹杰走过去,用指关节敲了敲人脑铜铸的表面,声音沉闷厚实,敲不出空心感,“但这颗脑袋是实心的。”
“那就不在这里面。”王虎失望地坐回去,“浪费时间。”
“但是——”穆祉丞开口了,他盯着铜像左手的手术刀,刀尖所指的方向斜斜指向走廊拐角,“你们看。手术刀指的方向。”
所有人顺着刀尖的方向看过去。铜像左手持刀,手臂微曲,刀尖指向东南方向,精准地对着一道走廊拐角。走廊拐角过去之后是什么?
赵明远想了两秒,一拍大腿:“药房。刀尖指的方向是药房。”
大厅里安静下来。六个过门人围着一尊没有脸的铜像,目光从刀尖移向走廊尽头的药房窗口。罗莎刚刚推着餐车从那个方向走过去,白色护士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钥匙在药房。”赵明远低声说,“也有可能是钥匙线索在药房。我们白天进不去,药房只有三餐和服药时间才开放,其他时候护士长都在里面把守着。”
“那就只能夜里。”陈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她依然低着头,但声音出奇地稳:“夜里熄灯后,指甲会来。但指甲从天花板走,不走地面。如果能闭着眼睛避开它……也许可以穿过走廊进药房。”
“你疯了。”王虎瞪眼,“熄灯后不能睁眼,你闭着眼睛摸黑去翻药房?万一摸到什么不该摸的——”
“所以需要有人配合。”陈静慢慢抬起头来,灰褐色的眼睛从刘海下方露出来,看向王橹杰,“昨晚熄灯后,你去过药房了。对吧?”
王橹杰看着她,没有否认。
陈静继续说:“我听见了。隔壁房间,你离开和回来的脚步声。隔音很差,木板墙体——你能听见我们的哭声,我们也能听见你开门。”
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橹杰笑了一下——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耳力不错。”
“我没别的意思。”陈静低下头重新把脸埋回头发里,“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能闭着眼睛走到药房门口,我也能。或者我们轮流去。白天拿到的那本登记簿上——”她顿了一下,“也许有钥匙放在哪里的记录。”
穆祉丞心里微微一惊。陈静连“登记簿”都猜到了?这个女人观察力比他预想的强得多。
“今天白天先把药房的方位和路线记熟。”赵明远打断了他脑子里的权衡,“晚上,谁去药房、怎么去、回来了怎么交接信息,都要提前说好。现在先吃饭。”
午餐铃声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响了。
下午两点,穆祉丞单独去了一趟卫生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是正常的——这在波维利亚精神病院的“门”里显得异常。所有病房里的镜子都被涂黑了,只有公共卫生间洗手池上方有一面干净的不锈钢镜面。
穆祉丞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假名林安的脸,清瘦,眉骨偏高,下颌线条柔和,和他本人大相径庭。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嘴角的抽动是镜子里那张脸自己动的。
穆祉丞动作没有停,继续搓洗手指。他盯着镜面里那张脸——现在又是静止的了,和他本人的表情完全同步。但他脑子里清晰地记得刚才那一瞬的异样:镜子里的林安,在他毫无情绪波动的时候,嘴角向上弯了不到两毫米。
穆祉丞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卫生间。门合上的瞬间,他从门缝里回头看了一眼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镜面恢复如常,只映着空荡荡的洗手台和白色瓷砖墙面。
他回到大厅,王橹杰正靠在暖气片旁边看赵明远重新画的平面图。
“公共卫生间洗手池的镜子是亮的。”穆祉丞走过去,在王橹杰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其他镜子都涂黑了。就那一面没涂。”
王橹杰翻平面图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看到什么了?”
“镜子里的人,自己动了一下嘴角。”
王橹杰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平面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一下穆祉丞的肩膀,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明天再去一趟。带着记录簿的纸去——照镜子的时候把纸举在你能看到、镜子也能照到的位置。”
“为什么?”
“如果镜子能映出‘林安’和‘穆祉丞’之间的差异——”王橹杰垂下眼看了一下他病号服口袋的位置,那页纸就折在里面,“那么它也许能映出更早的东西。比如三年前那个名字写在登记簿上的人,和现在的王橹杰,是不是同一张脸。”
穆祉丞把这个方法记下了。他没有追问王橹杰为什么自己能想到这一步——这个人过门的经验比他深得多,至少深了一扇门,也许更多。
晚餐后所有人都回了房间。赵明远和刘雅陈静商量好了夜间轮换方案:今晚王橹杰和穆祉丞负责守夜观察指甲声的移动规律,赵明远和王虎在房间内准备可能的应急措施,陈静刘雅保持安静。
没有人说要再去药房。但穆祉丞知道王橹杰今晚还会去。因为中午吃饭前,罗莎推车走过他身边时,墨绿色的义眼转向王橹杰停留了一秒,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只有穆祉丞看见了。罗莎说的是——
“阮明,晚上不要乱跑。”
但王橹杰已经跑过一次了,而且今晚他一定会再跑一次。因为登记簿上还有大半本没翻完。那里面藏着的名字,可能不止王橹杰一个。
晚上十一点。灯灭了。黑暗降临。
指甲刮擦声准时出现。这一次它没有在头顶停留,而是沿着天花板笔直地滑行,从走廊这头到那头,像一条盲蛇在石膏板后面穿行。
穆祉丞闭着眼躺在铁床上。十秒钟后,他听见王橹杰的铁床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人又下床了。
但这一次,王橹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穆祉丞听见他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回不来,铜像那把刀的方向——记住。”
然后门轴转动,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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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