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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春浓 第15章 流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9 10:08:47 来源:文学城

夜幕低垂,知许斋内烛火通明。

几盏精致的铜制烛台上,粗长的蜡烛摇曳着温暖柔和的光芒,几个小丫鬟进进出出,却寂静无声。

只有内室床边,烛火昏暗,可隐约照人。

怀珠一直守着赵滢初,担心赵滢初的头一直这样歪着,之后醒来会落枕,便坐于床头,将赵滢初的头抱在怀中,时不时左右动一动,缓解赵滢初脖颈的压力。

不多时,赵滢初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

“小姐,您醒了。”

赵滢初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快速扫视了一眼自己所处的环境,看到自己已经回了知许斋,在自己的地盘上,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随后就发现自己如今正躺在怀珠腿上,微微勾唇笑了笑

“我昏迷了多久?”

怀珠眼角微红,一看就是哭过的。

“两个时辰了,可吓死奴婢们了。小姐昏迷的期间,殿下来过,陪着小姐针灸完才走的,后来着德顺公公送来了好些补品。侧妃娘娘也送了些,嘱咐奴婢们好生照顾着。旁的便没人来了。”

怀珠慢慢地将赵滢初的头扶到枕头上,掖掖她身后的被子,将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赵滢初听。

清和看见赵滢初闭眼躺好了,和怀珠交换个眼神,上前细细说到。

“小姐,半个时辰前,太子秘密召见了薛大公子,现下怕是已结束,一会儿该是会来看小姐。”

赵滢初闻言睁开眼,“我现在看着面色如何?”

怀珠弯腰凑近赵滢初的脸仔细地看了看。

“比之前好些了,隐隐能透出点唇色,需得用脂粉再盖盖吗?”

“盖盖吧。”

清和从妆匣中拿出那盒胭云阁新出的脂粉,刚递给怀珠。

怀珠边用面扑将赵滢初微微泛红的唇色盖住,边轻声抱怨。

“小姐,您这次可真是太冒险了,稍有差池,还不知会怎样呢。”

赵滢初淡淡开口:“既已成死局,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只要能留在大燕,总有脱身之法。”

赵滢初接过清和递过来的镜子,照了照,现在唇色与脸色一样,俱是惨白,赵滢初满意地将镜子拿还给清和。

清和刚要去放镜子,就见下面的小丫鬟出现在了门口,轻唤自己一声,清和遂走到门边。

小丫头朝着清和弯腰行了个礼,起身轻声道:“清和姐姐,薛公子在外求见。”

怀珠看赵滢初点了下头,朗声道,“请公子进来。”

薛瑾瑜走进房中,在屏风外停了停,还是迈步进了内室。

一眼便看见床上面容惨白,唇无血色的赵滢初,心头一紧,急步走到床边。

“表哥。”

赵滢初抬手,让怀珠扶自己坐起来。

薛瑾瑜一把按住想起身的赵滢初,“快躺着别动了,晕过去那么久,好好在床上养着才是正经。”

待赵滢初躺下后薛瑾瑜才坐到旁边的绣凳上。

赵滢初老老实实躺回床上,扭头看向薛瑾瑜,问道:“江院首医术高明,现在已无大碍,表哥无须忧心。”

薛瑾瑜盯着面前才二八年华的姑娘,神色陡然间有些恍惚。

却也只一秒便恢复如常,半分未提起太子刚刚召见的事情。

见赵滢初虽面容惨白,但还算精神,薛瑾瑜略略宽心。

“如今外面一如你所料,只是多了一桩有关太子的流言。我反应过来去处理时,却是看见了那日灯节的人。”

赵滢初霎时没了言语,房里只剩下薛瑾瑜饮茶的细微声响。

好半晌赵滢初才开口:“不是刻意想隐瞒表哥,这想法也是那日过后才有的。且兹事体大,不容半分差池,故而……”

薛瑾瑜打断赵滢初的解释:“我明白。”

只三字,房中又复寂静。

赵滢初躺在床上静静地扭头看着对面绣凳上的男子,嘴开合数次,却不知该说什么,终还是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薛瑾瑜看着手中空荡荡的茶盏,开口。

“喝来喝去,还是紫笋最是清怡。这紫笋茶农一年就能得十几两,想来一大半儿都在你这儿了。”

赵滢初定定地看着眼前低垂眉眼看着自己的薛瑾瑜,柔柔地笑了。

“那值当什么,一会儿让清和收拾了,表哥全都带走便是。”

薛瑾瑜摆摆手,“全部就不必了,匀我一些能在房中摆着便可。”

下一秒薛瑾瑜话风突转,“华容,这么多年,你还是信不过我,对吗?”

赵滢初的笑僵在脸上。

“我知你不喜他人窥探你的心思,可这么大的事,我们俩也算是合谋,你却一丝风声都未露。”

薛瑾瑜轻轻转动着手中精致小巧的茶盏,说得像是漫不经心。

赵滢初嘴唇几经合动,最后示意怀珠将自己扶了起来。

怀珠默默在赵滢初坐起的身子后放了一个靠枕,再伸手前后左右压了压让赵滢初靠得更舒服些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赵滢初抬眸看着稳稳坐于绣凳之上,笑意不达眼底的薛瑾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表哥,华容未尽之言,并不是想刻意隐瞒。”

赵滢初看着不接话不表态的薛瑾瑜,叹了口气。

“我本就为这事苦恼数日,直至那日花灯节我才忽然察觉,如今京中对太子府和宫里那位关系的猜测已是这般样貌。”

赵滢初素来身体孱弱,今日受伤,说话的声音更是微细。

“你知道的,皇权之下,人力甚微。我只有让这局面变得更复杂,那位需分析权衡之事越多,我才能越安稳。”

到此,薛瑾瑜的脸色慢慢和缓,片刻后无奈开口。

“那位做什么都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你却这样直接将他的面皮扯了下来,到时候雷霆震怒你可受得住。”

赵滢初嗤笑了一声,“面皮?天下不直者久矣,内外臣工所尽知。”

薛瑾瑜急道:“华容!”

赵滢初在说完后就已端坐不住,整个人晃荡着感觉下一秒便要倒下,却推开怀珠上前想要扶住自己的手,逼自己靠坐着。

赵滢初定定地看了眼床边正瞪大双眼瞧着自己的薛瑾瑜,“噗嗤”一下乐开了。

“这屋里就我们四个,难不成表哥还能将此话传出去不成。”

薛瑾瑜望着面前明明弱如拂柳,却因着笑意、唇色不点自红的赵滢初,眼底沉了沉。

半晌,吐出一口浊气,起身亲自扶赵滢初躺下。

赵滢初按住薛瑾瑜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她的力气极其微弱,却还是引得薛瑾瑜抬头。

这么多年,他们彼此太过了解。

她知他的不赞同,他知她的不妥协。

“先躺下吧,身子要紧。”

薛瑾瑜从来都拿她没办法,轻轻拂开她的手,让人慢慢躺下了。

随后复坐回绣凳,缓缓张口:“你总是主意大,从小到大都是。”

赵滢初看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男子,偏过头看着头顶的华盖。

“表哥,我就这一个父王,皇权之路多荆棘,母妃不在,若我不护着,留他一人独行,我心难忍。”

薛瑾瑜想开口,却被赵滢初打断,

“这事如今已上达天听了,这么多年萧氏势大,父王贵为太子却要避其锋芒,妹妹和亲,女儿被辱,再加上这太医的流言,真到了众口铄金那日,他真压得下来吗?”

说着,赵滢初笑了扭过头看着薛瑾瑜。

“倘若最后,我还是避免不了和亲的命运,以这局势,他也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不论怎么算,总归我太子府吃不了亏。”

薛瑾瑜道:“你当真相信,现在那位不会弃了萧粟?”

赵滢初摇摇头,“局势不会一成不变,但至少现在的他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没有大动的勇气。”

想到宫里送来的那些东西,赵滢初笑道:“若当真此时弃了萧粟,鼎立之势不是一时半刻能成的,到那时何人能代他制衡父王?”

薛瑾瑜道:“那你呢,真到那一步了,你当真会束手和亲?”

赵滢初瞧着窗外,阳光透过层层鸾帐洒入房中。

“听说那儿平沙入天,野云万里。只现在我还眷恋这儿的春水碧天,翠幕风帘。”

薛瑾瑜默了,好半晌才开口。

“我也不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差清和来府上知会我一声即可。只一条,别再伤着自己。”

赵滢初眼瞧着面前满脸无奈的人,终是心软了,轻声应道。

“好。”

“姑父来看你了时,你可想好怎么说了?你父王可不像我这般好打发。”

赵滢初想说什么,被薛瑾瑜抬手止住。

“好了,我问这个并不是想要你告诉我什么。你也别思虑太重,天色已晚,我不便多留。近些日子你好好休息,切勿再劳心。”

赵滢初点点头,目送着薛瑾瑜离开。

“怀珠,刚刚我说的那些,你说他信了没?”

怀珠看着床上的小姐,自薛公子离开后,整个人便呆呆地看着床顶愣神。

怀珠口吻迟疑:“奴婢不知。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什么事只要小姐服个软,薛公子都会谅解的。”

赵滢初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扭头看着知许斋内这众多器具。

金银玉石,鸟绘花虫,应有尽有,俱是内务敕造,无一不精致秀美,每逢晴日阳光照进,屋内琉璃生姿。

尤其是身下这张千工拔步床,乃是大观四年,新年时节父王送的。

赵滢初尤记得那天本就是新年,举家团圆,大家围坐在一起或吟诗对,或行酒令,笑语喧哗。

她正同人讲得高兴,父亲突然从主位上下来,笑着拉起她的手,一同来了知许斋,其他人紧随其后。

女儿家们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都在讨论到底是什么,她也难掩好奇,缠着父王一直追问,父王却只是一个劲儿的笑,摇头就是不说,只强调她看到一定欣喜。

一进门,这张千工拔步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也早已挪不开眼。

这床以紫檀为框架,嵌之以金银宝石无数,花了工匠们整整四年的时间,一刻一啄,精细无比。

忆及此,赵滢初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身旁这高耸的床架。

木色温润,纹路细腻,四角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上面的鸟兽更是栩栩如生。

那些鸟儿的眼珠子俱是宝石镶嵌,圆溜溜的,颜色竟是各不相同,也不知要找齐这么多晶莹剔透、却色彩全然不同的宝珠,花了那些工匠们多久的时间。

赵滢初看着这间珠光宝气的闺房,她幼时丧母,父王亲为教导。

教她诗书、治国,甚至兵法,从不将她拘泥于深闺。

思及每每忙到深夜都不得安寝的父王,再想到那位远在天边却只图寻欢的老人。

赵滢初右手不自觉地将锦被攥入手中。

不就是斗吗,且看着吧。

日出东方,可从未有不落的道理。

她要做父王手上最锋利的那把弓箭,一往无前。

日光顺着珠帘丝丝洒落,房间里静逸至极。

渐渐的,赵滢初原本舒张的眉眼敛起,视线细细扫过这闺房,她想瞧瞧窗外,但屏风隔开了她。

除了这华丽的壳,她什么也瞧不见。

赵滢初抬手抚上胸口,隐隐觉得这里面某处似一直是空的,却不知到底缺了什么。

自薛公子走后,怀珠和清和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瞧见赵滢初的动作,一直候着的怀珠悄悄上前,蹲下身将赵滢初紧紧攥着的手松开,轻轻放进被中。

赵滢初任由怀珠摆弄她,这么多年,她原本早已熟悉这静逸的氛围。

但今日不知为何,竟觉得这般难耐,这房间寂静得赵滢初心慌。

片刻后,赵滢初再不能忍受,掀开被角。

“清和,将那屏风撤了。”

清和默默招来几个婆子,立马将东西抬了下去。

怀珠则上前蹲坐在床前,“小姐,可是哪儿不舒服?”

赵滢初眼神半点没撇向她,只直直地瞧着窗外。

恰巧这时一只燕从窗前掠过,停在沿上。

赵滢初不自觉地抬手,刚想虚碰碰它,可下一秒,它又“扑棱棱”飞走了。

“原来鸟飞起来是有声音的,你说它这样飞,需要的力气多吗?”

赵滢初愣愣地瞧着,慢慢垂下眼睑,最后缓缓合上。

怀珠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身后赵滢初几不可闻的声音。

“将院里的那些鸟,都放了吧。”

赵滢初终是睡下了,怀珠与清和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门,守在门口,相顾无言。

·

皇宫内,太虚殿里。

“禀圣上,那些个书生皆言未得任何人的指示。”

掌管诏狱的掌司王孔将手中的证词躬身递给元和,低着头回话,知道这个理由不得上面那位的心,整个人极为紧绷。

“未得任何人指示?”

赵平为了这件事,连道观都未去,一直等在这儿,却得了这么个滑稽的结果。

看着手上的这一堆证词:民众有言,萧家独大,皇家离心,当今圣上只恋得道,不顾江山稳固,偏信萧党,失德于上天,致使淮河水患,百姓艰苦。

赵平本就难看的脸色更为阴沉,抬手“啪”地一声将证词砸在案几上,殿中奴仆吓得立马“扑通”跪了一地。

王孔心脏紧缩,本低着的头佝得更深,却不敢耽搁,马上回话:"是,臣审了几遍,证词无改。"

“哈,证词无改。这样的流言若无人指示,短短一天,怎会传得如此快速!查,接着给朕查!尤其是太子府和萧家,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臣已贴了告示,此事属奸人挑拨,意在中伤皇上和太子间关系,如今流言已渐渐止住。”

随着王孔的身影慢慢消失,赵平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元和起身,将桌案上散成一团的证词拿走,“王大人还是会办事的。”

一整天的时间,这件事在赵平的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

“元和,你觉得这事儿哪家的几率更大?”

元和顿了顿,开口:“奴才不敢妄议朝政,但以萧相平日的作风,不像会干这种有辱圣听的事情。”

赵平看着元和手上已经叠好的证词。

“这事不会是萧粟指示的,他没那么蠢,但他那个儿子就说不准了。况且,萧粟就那么一个嫡子,他如今年纪不小了,会不会给他儿子安排后路,谁也说不清楚。”

赵平看着桌上萧粟之前敬献的三祝砚,这些年萧粟为了迎合他的喜好,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可人是会变的。

希望萧粟不要年老智昏,如今是大燕而非汉末,他成不了吕布,朕也不是丁原。

等不到他换主子,他就会先了结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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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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