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嘉白失语,不再计算自己的倒霉峰值与梧桐究竟多相关,只是悄悄摸摸将手机屏幕熄灭,不过这样子落在梧桐眼里就相当心虚狡猾了,鸡蛋壳慢吞吞扬起头,装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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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表明出的情绪却很冷冰冰:“我看起来很瞎吗”
甘嘉白果断放弃圆谎,转而不熟练地指责道:“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踪我吗?”
虽然鼻音很重,感冒还没好,不过这人面色看着还行,不像与别人发生过冲突,大约也没有发烧,至少还有心情插科打诨。梧桐不想再计较这么多,他将夹在手臂和腰胯间的头盔系带解开:
“随便你。”
他再次看了甘嘉白一眼,甘嘉白嘴唇的血色很淡,看起来走路也没什么力气。
梧桐将头盔扣在自己的头上,发丝贴下来,一部分视线从左向右被斜斜遮挡了,甘嘉白的脸颊被遮得也只剩一小半儿,又嗡嗡地打了个喷嚏。
梧桐在转身前顿住了,他淡淡问:“什么时候回去?我正好在这里,可以带你。”
甘嘉白大喜过望,祝融把他带过来,他正发愁怎么回去,刚刚翻拣地铁班次,最近的地铁站要一公里,不想走走不动,原想梧桐大约也是来这里吃饭,既然能将自己捎回去,那可太好了!
他立刻乖巧点头,装模装样:“哎呀,老是麻烦你。”
很不真诚,梧桐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正准备说什么,余光忽然见包厢那边有一人急匆匆过来,挺括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几步就跨来他们面前。
甘霖窜出来,灰头土脸,拉住了甘嘉白的胳膊,也顾不得外人在:“儿子!”
甘嘉白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甘霖头顶冒汗:“你妈也来了,高铁就比我晚半小时。”
甘嘉白:?
甘霖放弃维护形象,里子面子全都不见了:“我就说她问我去哪里出差干什么……她还说要开车送我呢!”
甘嘉白木然:“我早说了我妈比你聪明得多。”
甘霖:“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甘嘉白心情不佳,“噢”了一声:“那怎么办?”
甘霖心虚一笑:“我把这里位置发过去了,跟她说我们刚点好菜,正等她过来吃呢。”
甘嘉白想都不想,抬腿就要跑:“那我先走了。”
甘霖急忙捞住他的胳膊:“别别别!你们好好说说话,我看今天日子也不错,母子吵架哪有隔夜仇是吧?”
甘嘉白皮笑肉不笑:“你在我妈那里露馅了怪谁?要不然她能找到我在哪里?”
甘霖做小伏低:“宝贝儿子,你就当给爸爸一个面子吧……”
甘嘉白叹了一口气。
梧桐还立在旁边,他只听了一耳朵,就不露声色地往外退了片刻,给父子俩留够空间。此时见甘嘉白看过来,他挑眉:“怎么了?”
甘嘉白蔫蔫的:“你还是先走吧,我妈妈过来了,我不一定会几点钟回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淅淅沥沥飘了些小雨。天气预报很没有准头,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只是天边儿黑压压几大朵乌云,很有小雨转大的趋势。
梧桐点点头,他的目光垂下去,甘嘉白那副狡黠模样完全不见了,可怜,无辜,垂头丧气,梧桐语气如常:“我在这儿有事,晚会儿回,你结束了可以打电话给我。”
甘嘉白狐疑,方才还能将自己捎回去,现在就有事了,他不由得感叹,自由职业就是好啊!时间松散随意,快活又自由。
只是易茗若是过来,甘嘉白很容易摇身一变火爆小辣椒,场面不一定好看,他忍痛拒绝:“不用了,你先回去了。”
梧桐平静道:“随你。”
甘嘉白知道梧桐大概要走了,好短暂见了一面,他忽然就想做点什么,比如拽着梧桐的袖口,或者拉住梧桐的书包带,很没意义,只是他恍惚一瞬间这么想——如果梧桐能多停留几秒钟,只为了甘嘉白的几秒钟,那么是不是就能够证明一些别的事情了。
他当然没有这么做。
梧桐打了个响指:“走了。”
甘嘉白慢吞吞:“噢。”
只退两步就是大堂的玻璃门,梧桐用手背挡雨,闪身出去,甘嘉白看着他的背影,漫无目的地发呆,老爸忽然出声了:“这就是你新交的好朋友吗?”
甘嘉白胡乱搪塞:“嗯嗯。”
甘霖没有向下追问,他将点餐单竖在甘嘉白面前:“还想吃什么?”
甘嘉白心不在焉:“我刚吃饱!”
甘霖叹气,叹得山路十八弯,甘嘉白忍不住侧目:“又怎么了?”
甘霖眨眼:“没什么。”
俩人没有多等,易茗十分钟后就甩了位置过来,甘嘉白被老爸支使去外面接人,他站起身,每走一步路就觉得像小美人鱼在刀尖跳舞,简直喘不过气。
他再三告诫自己:忍字当头,千万别和老妈起冲突。
门口细细弯弯一条小街,小雨噼里啪啦,远处一朵醒目的蘑菇雨伞,甘嘉白一眼望去,立刻看见易茗在愁肠百结的小路兜圈,他远远喊了一嗓子:“妈——”
易茗向这边望来。走近,甘嘉白察觉老妈的表情不太好看,介于一种想说什么但是勉强忍着的状态。
甘嘉白将门抵着,装作轻松:“我爸在里边儿呢。”
易茗终于没忍住,眉心能夹死一只苍蝇:“你穿的这是什么?”
甘嘉白不明所以,背心短裤,外加一双人字拖,凉爽舒适,将人随机丢入榕川的任何一条街,刷新这种装束的概率最大。
他不想顶撞:“大家都这么穿啊。”
易茗不悦:“我早跟你说了,外出不要穿拖鞋,不像样子。”
甘嘉白忍了又忍,虽然火气噌一下窜了出来,他竭力平静道:“下回我不在你面前穿了,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
易茗毫不客气:“我看你也没盼着我来。”
甘嘉白抵着玻璃板的手臂僵直,他恰好面向玻璃外,冷气刺得他眯起眼睛,牙齿不由得咬住下唇,两个人终于进入餐厅内部,他不想讲话。
易茗离他太近,仔细端详甘嘉白的脸,牙尖嘴利,她真是不能说任何好听的话:“跑到这鬼地方,看你晒得黑了一圈儿,折腾一趟就好受了?”
甘嘉白顿在原地。
易茗撇去一眼:“走啊?”
甘嘉白冷冷地顶了一句:“我也没让你跟我折腾到这儿。”
见面之前,母子两个都会勾勒一些缓和的场景和语句,甘霖大约也是想叫剑拔弩张的二人讲几句话,只是不遂人愿——或者说矛盾激化到了一定程度时,任何言语都会被无意趋向伤人的一面。
遑论双方都不想让步。
易茗顿时失去胃口:“我真不知道谁教你这么讲话,没有一点礼貌。”
甘嘉白只想冷笑,自己重感冒好几天,但凡与自己讲过几句话的人,都会关心询问病情如何,知冷又知热,只有易茗从头发丝挑剔到他的脚后跟,也没注意他堵得没法儿听的声音,
嘴角已经往下撇了,甘嘉白心跳好快:“那你们吃吧,我回去了。”
易茗冷哼一声:“你爸非要我过来,你以为我想来跑一趟?”
已经没空去想老爸如何吃里扒外,甘霖躲在角落观望局势,大事不妙,他立刻从包厢里钻出来,笑得假惺惺:“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甘嘉白硬邦邦:“没胃口,我不吃了。”
易茗不甘示弱:“没人强迫你吃。”
甘嘉白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他咬着牙,鼻子很酸,于是不得不提着一口气,恶狠狠道:“那你少管我。”说着,气势汹汹往门口冲。
易茗没有一点要拦的意思,屋檐已经在噼啪落雨,她任由甘嘉白将玻璃门推开,却不由得往门口走了两步:
“除了我和你爸也没人管你,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就能飞了?我已经和你们辅导员联系过了!”
甘霖:“?”
甘嘉白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饭堂内冷气很足,冰得发木,另一半身子潮湿闷热,雨水钻进他的凉拖,很不舒服,手指也麻到没办法动:“什么意思?”
甘霖率先反应过来:“好了!咱们先进去吃饭吧。”
易茗不给他这个面子:“我什么意思?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要保研可以,我不允许你跑那么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外地多容易出事,你要是出事了,爸爸妈妈该怎么办?”
甘嘉白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他声音开始发抖,一句句升高:“什么怎么办?我有手有脚怎么会出事?你为什么找我的导员?我已经21岁了!
“我早就成年了!”
声音太大,大堂已经有人侧目过来,易茗并不太适应,也许她想要底气更足一些,不由分说地推了下玻璃门,甘嘉白踉跄一下,两人一起退至店外。
甘霖心道完蛋,一手撑伞,追着两个人一起出去。
易茗始终很冷静:“不要大声喊,很不体面,我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甘嘉白真想笑出声:“什么算体面?你去找我的辅导员就很体面吗?”
易茗冷冷盯着儿子。
“我早就说过了,我自己想干什么,想去哪个学校,念什么专业,我自己能决定!我用不着你管!我就算饿死也用不着你管!”
易茗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甘嘉白的声音已经喊得很哑了,加上重感冒,整个人都有些脱力,输出情绪让他非常疲惫,眨一下眼睛,很酸,酸得下一秒钟就要落泪。
“啪!”
清脆的一声。
甘嘉白甚至没反应过来,易茗狠狠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他睁大眼睛,已经不是痛了,半张脸都要麻了。甘嘉白呆呆地用手摸了一下脸颊,好像有点烫。
易茗却没收手。狠狠地又甩了一巴掌。
“啪!”
她高举的发狠的手被甘霖按住了,第三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甘霖连搂带哄,好了老婆,冷静一点,这么多人看着呢,易茗终于像恢复了一些理智,她不欲多说,冷漠地看了甘嘉白一眼,扭头就走。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音,与瓢泼的雨水一个音色,
甘霖骑虎难下,他揉揉儿子的脑袋,撂下一句“儿子我回头再来找你”,把雨伞伞骨全撑开,转身往易茗走掉的方向追去。
甘嘉白终于让手再次碰到脸颊,这两巴掌太狠了,痛得感受不到知觉,而面庞简直是立刻就肿起来。再眨一下眼,世界模糊一片。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他站在透明又宽敞的店门口,玻璃板,里面将外面看得清清楚楚,眼睛全部往这里瞟,甘嘉白的眼泪落得太急了,从脸颊,下巴,脖子,然后扎进衣领,他无法呼吸,手指发抖,抖着撑开了一把雨伞,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众目睽睽下,离开繁杂的纷乱的视线外。
他终于有勇气向反方向走了一步,终于想到一件勉强的好事:幸好、幸好,这么狼狈的样子没有让……
他的喉咙哽住了。
胸膛在剧烈起伏,氧气浮离在这个世界外,甘嘉白看到熟悉的粉红三轮车,车子停在一处能避雨的小棚后。车门旁有个熟悉的身影,他真的完全没办法说话了。
为什么不走?
他的左手还在滑稽地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刚刚忍下去的眼泪卷土重来,心脏已经那么痛了。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这种狼狈的、完全不漂亮的时刻,为什么你要看见?
为什么啊,梧桐。
人影朝自己走来,撑着一朵黑伞,已经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了。梧桐在他面前站定,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梧桐从未见过这么破碎的神情,甘嘉白是人鱼公主吗?可是就算泪水作为珍珠,梧桐也不想再看见这么多的眼泪了。
甘嘉白头好晕,晕得他已经站不住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梧桐一言不发,只伸手去捉住甘嘉白的左手,想拉下他的胳膊、覆盖住脸颊的手掌,然后去看他的脸。
甘嘉白毫无防备,手臂被轻而易举拉下来了,他立刻反应过来,只是已经哭到喉咙很难发出声音,他狠狠将自己的手扯回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好看吗?很有意思吗?我不是要你走了吗?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啊!”
梧桐觉得心脏空荡荡地痛着,他张了张嘴,只会道歉:“对不起。”
然后甘嘉白的伞就砸在了水里,白雨噼里啪啦,他看不见,他从一方安谧的屋檐下跨出来,根本不会犹豫。于是雨水落在了他柔软的发丝上,脸颊上,嘴唇上。
他木木地仰起头,梧桐折射在他潋滟的瞳仁里。衣服一秒钟就被淋透了,轻薄地、糯糯地贴在甘嘉白的身体上。
甘嘉白抽噎的声音低下去:“我让你道歉了吗?我不想看见你了,你去找祝融吧。一见我们两个在一起,立刻就过来,我就知道你喜欢她,你喜欢她就算了,看我的笑话干什么?”
什么祝融?
梧桐只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我没有看你的笑话,而且我和祝融没有关系。”
甘嘉白睁着一双泪眼,声音很低:“你又骗我。你不喜欢她,来这里干嘛?”
是啊。梧桐想。
我来这里干嘛?
甘嘉白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来,伤心欲绝,已经达到了峰值,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他稍稍低下了头,想往另一个方向拐过去:“你别……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不想看见你们两个。”
梧桐只好拦住了他的步伐:
“甘嘉白。”
甘嘉白被这一声喊得顿了一下,他听见梧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不喜欢祝融。”
“你为什么要在意我喜欢谁?”
甘嘉白稍微歪了一下脑袋,他的眼泪又出来了,然后努力将自己的嘴角提起来,变成一个微笑的弧度。我为什么要在意?
你说呢?
梧桐沉默地、定定地看着他。现在梧桐终于看清了,甘嘉白的白茫茫一片的脸颊,长春花灰暗的天色,柑蓝色的水泊,亮橘黄的柔软灯盏,只有甘嘉白没有颜色。
——也许他有一处存在色调,甘嘉白愈发汹涌的眼泪,从眼尾落下,与雨水一起滑下去,扎进了他衣物的领口,咸涩得像海。大概痛苦什么色,它就是什么色。
灯笼柔软的橘色忽然熄灭了,世界陷入绵延不尽的暗色,好像榕川只能够剩下雨水。
甘嘉白终于弯起眼睛——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与这雨夜一色,直白,又坦率。
他用很低的音量讲了一句话:“我为什么在意?”
甘嘉白稍稍踮起脚尖,搂住梧桐的脖子,轻轻亲在了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