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痴 第2章 一见钟情

甘嘉白侧头，天色终于有点暗下去的意味。榕川的色彩饱和度比他印象中的任何地域都要高。

烟云紫的晚霞，胭脂红的云朵，玻璃窗上浅浅勾勒着甘嘉白的面庞。

他放空半晌，云游天外，手机屏幕忽地亮起，甘嘉白才撇去一眼。

垃圾短信。

他吁了一口气。

从放出狠话到现在，他没有收到来自家里面的任何信息。但这不算纵容，更像没时间计较、笃定小孩子掀不起风浪，以及毫不在乎。

半个月前，甘嘉白参加了心仪院校的夏令营。他本科统计专业，强bg，rank1，在老师组里做过两年RA，有数学建模和市场调查分析的国家级奖项，顺利拿到了优营。

拿到名额当天，甘嘉白才将自己准备保研的决定告诉家人。不出意外，母亲心存顾虑，父亲则勃然大怒。

家人一直不赞同他读研，更希望甘嘉白本科毕业后接手家里的公司。但这只是一方面，如果仅仅如此，还有很大的回旋余地，本不至于爆发巨大的争吵。

真正的原因其实是距离。

甘嘉白参加了两所院校的夏令营，都离家足有六百公里。

这才是他的父母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事情。

甘嘉白的高考志愿由父母一手操办，投档了最近的一所重点院校。本科期间，甘嘉白每两周至少回家一次，否则就要被母亲电话轰炸，搅扰得他烦不胜烦。

易茗严格把控他的社交、去向和人生轨迹，甘嘉白走得每一毫厘都喘不过气。

除发小戴佳禾外，易茗挑剔他的所有好友，她无法容忍自己的优秀儿子有烂社交圈。

甘嘉白大学第一学期没拿满绩，易茗干脆给他的生活费减半。还是甘霖心疼儿子，偷摸给甘嘉白塞钱，甘嘉白才不至于生活过于困窘。

想起这些，甘嘉白很烦心，长长叹气。

他一声不响跑出来这么久，手机居然如此安静，不知道是父母没有发现，还是对自己失望透顶，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甘嘉白如此想着，忽地看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不过这回依旧不是信息，而是手机银行的推送。

他的三张银行卡都被停了。

甘嘉白早有预料，把手机屏幕按熄，彻底没有胃口了。

他把一盒便当扔进垃圾桶，又将空调温度打低，换了一身睡衣，钻进被褥里面。被子实实地从肩膀压到小腿，终于叫甘嘉白拥有一些丰盈的安全感。

甘嘉白把手机开了免打扰，点进桌面上的一款手游。

虽然今天万事不顺，不过早上游戏开启新的小活动，肝完任务就能攒够一个小保底。

再霉也不能霉到底吧。

凑够了十抽，甘嘉白心情大好，盯着抽卡界面开始胡乱做法，随便拽个神仙看看自己的诚意。

手指点进抽卡界面，屏幕亮出来点橙色的光。

稳了！

甘嘉白鲤鱼打挺，高兴得要死，兴冲冲戳开橙光角色，定睛一看。

歪了。

妈的。

甘嘉白简直火冒三丈，傻逼游戏已经连着喂了他三个大保底，他再也不会给该死资本家送一分钱了！

闹心。甘嘉白踢了被子一脚，手肘压在眼睛上。又觉得房间里的玻璃窗太敞亮，天穹落日的火烧色泽一寸寸隐没下去。

他胡乱去摸床边的开关，用双层窗帘把光遮个严实。

甘嘉白又盘算了自己的余额，庆幸自己提前把房间定好了。

他吃得不多，肯定能养活自己。

甘嘉白很小的时候来过榕川。这里雾蒙蒙的潮湿的绿色水汽，遮天蔽日的高大植被，从早到晚丰沛阳光和温度，街边芒果、菠萝和荔枝熟透的甜腻果香。

浓烈，茂盛，丰盈的光合作用，都与他生活二十多年的家乡完全不同。

他简直对榕川一见钟情。

所以在选择逃跑的目的地时，第一个意识就是搜索榕川。赶不上最近的飞往榕川的航班，就辗转五小时的高铁，也记不起换一所方便的城市。

甘嘉白耳机里面塞了音乐，摸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各类比赛的文件资料在桌面码得整整齐齐。他肌肉记忆进入Matlab，P值=0.645怼到他脸上，甘嘉白一阵恶寒，立刻把该死的窗口关上。

他挑剔半晌，进入星露谷物语。

一款休闲种田游戏，相当合甘嘉白的胃口，很适合打发时间。

甘嘉白新开了个存档，全神贯注，暂且忘记小保底歪卡的悲痛，开始兢兢业业发展畜牧业和酿酒业，撸起袖子发家致富。

他打了几个外观mod，栅栏里的小鸡小猪非常可爱，甘嘉白盯着猪鼻子看了半晌，动手把一只小猪改了名字。

“梧桐。”

他相当满意，把小猪梧桐放出去吃草，暗戳戳出了口恶气。

玩得简直不分昼夜，天蒙蒙亮，眼皮不住地打架，甘嘉白才合上电脑，头一歪睡死过去。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甘嘉白内心唾弃自己如此懒惰，一点也没有开启新生活的样子。胃口一如既往的差，甘嘉白从零食袋翻拣出一条小面包吃掉，吃了一半就不太吃得下了。

可能已经饿过劲儿了。

甘嘉白原定计划是今天早早起，去榕川大街小巷转一转，买几袋水果回来，茶叶蛋也行。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已经下午两点了，那还是继续躺在床上吧！

他悄无声息地缩在这间屋子里，毫无出门的**，蜗牛一样缩了三天。幸亏带了一大包零食进屋，甘嘉白太懒惰，连外卖都不点。

由于窗帘是拉紧的，甘嘉白也分辨不太清楚时间。

某次昏沉睡去，醒来时手环震动，原来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

甘嘉白想去摸手机，发现手机没有电，自动关机了。

他蒙着头叹气，好想吃热乎乎的茶叶蛋和关东煮……

裤子口袋有几百的零钱，甘嘉白慢慢吞吞地套上衣服，头发睡成一只鸟窝，稍微整理后才勉强能见人。

甘嘉白把耳朵扒在门板上，确认外面非常安静，应当是没有人，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他一点也不想看见其他人。

他悄咪咪坐电梯，一楼门一开，简直叫他两眼一黑。

前台姐姐不在，梧桐倒是好端端坐在大堂，面前放着两碗打包的热腾腾面条，红油汤面，翠绿葱花，香气扑鼻。

甘嘉白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梧桐侧身看过来，甘嘉白是木头，一言不发，呆愣不动。

梧桐颇有些意外：“出来了？”

甘嘉白盯住梧桐的脸，看见梧桐张合的嘴巴，他有些听不见梧桐说了什么。

不知道梧桐是准备去做什么，脸上好像有一点脂粉气息，嘴唇一定涂了唇彩。

梧桐换了另一件黑背心，与前两天那件不同，这一件更加紧身，勾勒出很窄的腰。他的肩很直，手臂肌肉的形状非常性感。

甘嘉白不自觉点点头，胡乱道：“……嗯。”

梧桐掰开一双筷子，指指那两碗面：“那你吃吗？”

甘嘉白：“……嗯？”

梧桐弯腰，把两盒面从打包袋里拎出来，这时甘嘉白才能瞧得更仔细：梧桐腰间系了一根黑色皮带，末端翘着，而下身是很宽阔的、镶满亮钻的蓝色牛仔裤，脚底甚至踩了一双尖脚皮鞋。

……天呐他是要去演出吗？

梧桐见甘嘉白默不作声，失去耐心，自己先把一盒面掀开了：“我姐不在，买多了，你想吃就拿，不想吃就自己买。”

甘嘉白只觉得梧桐这人讲话非常冷冰冰，于是梗着脖子道：“我不爱吃面，我自己去买。”

梧桐耸耸肩：“好吧。”

甘嘉白没去看梧桐的眼睛，只虚虚盯着他脖子上叠戴的两条银色项链，随着梧桐的动作叮当作响，他很快把目光移开，却已经被梧桐注意到了。

梧桐无聊道：“你三天都没出来，我都以为你饿死在房间了。”

甘嘉白：“……”

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浑身刺，硬邦邦道：“你管我？”

梧桐叹气：“行吧，那我不管了。”

甘嘉白转身就走，心烦意乱的把梧桐抛在脑后。店外的热浪一下子扑过来，在冷气房内待久了，颇不适应。

他随便转了转，依稀记得这条小巷里边不少吃的，不远处就有阿婆卖梅花糕，甘嘉白买了一块，吃进嘴里甜滋滋的，才觉得胃活过来了。

甘嘉白找了家小面馆，刚刚梧桐那两碗面看起来的确好吃，勾得他馋虫大动。

要了一份特辣的豌杂面，辣得他嘴唇都肿了，去冰箱里捞了一袋牛奶喝。

天彻底黑了，甘嘉白吃饱喝足，高高兴兴出来吹风，晚上稍微凉快一些。

他按来时路返回，只需要转一个弯再直走两个路口……

等一下？

直走两个路口？

甘嘉白顿感不妙，怎么来时路看起来这么陌生，他把手掏进口袋，空的，才忽然想起手机扔房间充电了。

……

没招了。

……

真没招了。

甘嘉白凭借仅存的印象犹豫地走了一个路口，按照感觉拐了个弯。

又拐了个弯。

……

真是流年不利。

甘嘉白在外边晃荡了半小时，开始怪罪着巷子里实在人丁稀落，找不到人问路。又试图原路折返到面馆，发现连面馆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前方路口忽地缀着一点光。甘嘉白定睛一看，一家便利店！

感动感动感动，谢天谢地，甘嘉白立刻快走过去。

便利店内几排货架，收银台前一个大姨在打盹，甘嘉白像看到了救星：

“姨姨！请问你知道这儿附近有个客栈吗？就是招牌特别大的一个旅馆……”

大姨揉揉眼睛：“什么旅馆？”

甘嘉白仔细想想：“我真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是个双层的。我忘带手机了，在这里绕迷路了。”

大姨摇头：“这儿民宿特别多，那一串全都是，要不我给你导个航查查？”

甘嘉白听见导航心里就发怵，支吾着没说出什么。

他正欲开口，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来：

“不是吧，你又迷路了？”

甘嘉白石化。

目光一寸寸上移。

梧桐抱臂，手里拎着一瓶冰水，好笑地看着甘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