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痴 第18章 凤凰花路

在理发店椅子上生生待了四个小时，甘嘉白的屁股简直和脑袋一样痛。

戴佳禾正悠哉品味第二杯香浓摩卡，咂咂嘴道：“这咖啡还没我自己做的好喝。”

理发师扑哧笑出声。

甘嘉白仰躺在拼接的一块长椅上，头枕在湖蓝色，腿搭在橡木色，腰部硌得难受。幸亏此时顾客不算太多，没人看见此人茧蛹一样的姿势。

他掀起一只眼皮，了无生趣：“还没漂好吗？什么时候能上色啊。”

戴佳禾旁边围了两个理发师，其中一人长发齐肩，漂成很淡的白金色，抬头看了下甘嘉白，笑道：“等太久了？不如你也染个其他颜色，陪你朋友一起。”

甘嘉白摇头如逗猫棒：“算了算了。”

戴佳禾心安理得，刷刷手机，正挑剔选择自己喜欢的发色。粉红褪的太快，蓝色会掉成绿毛，他犹豫不决，听见理发师搭话，随意抬头看了一眼，不想消耗脑细胞了，忽地决定了：“这回染白金色吧！就你头发这种。”

理发师用手拨弄了一下他头上酷似锡纸盘的东西，观察此刻头发状态，犹豫了一下：“那估计还要再漂一次。”

戴佳禾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没问题！”

甘嘉白险些从椅子上滚下来，他打了个喷嚏，嗓子更痛了：“有问题！”

戴佳禾怜悯地看着这个伤病号：“行吧，我大人有大量，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看你这架势不会要发烧吧？”

甘嘉白揉揉鼻子：“应该不会，估计就是有点着凉了。”

戴佳禾不留情面：“活该。”

甘嘉白没话可计较，晃晃悠悠直起身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梧桐：马上到。

甘嘉白喜出望外，晚饭即将送达——四小时前戴佳禾刚与理发师沟通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什么叫补漂几小时打底？他立刻给梧桐发信息，希望这位好心人能在饭点送吃的过来。

戴佳禾毫不知情。

因此梧桐拎着一只巨大打包袋进来时，戴佳禾目光如炬，如同X射线一般从头顶扫瞄到他的脚底板，随后逼视甘嘉白，意思是他怎么来了？

甘嘉白装没看见，把梧桐叫过来：“谢谢！你真的给我们带饭了！”

梧桐表情很淡，几乎无法叫人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嗯。”

戴佳禾看梧桐，如同老丈人看女婿，表情绝对不算友善，看甘嘉白那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他翻白眼道：“现在才几点，我一点都不饿，我才不想吃。”

甘嘉白想说你少装蒜，午饭都还没吃，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吧！

不过话还没说出口，梧桐就把几个食物盒子掀开了：糖醋里脊，红油蹄花，板栗炖鸡，一份清炒紫甘蓝。

戴佳禾嗅到食物香气，开始犹豫：“嗯……”

梧桐贴心介绍道：“上回一起吃饭，我发现你比较喜欢吃甜口的菜，感觉比较符合你的胃口，可以试试。”

戴佳禾变脸如翻书，顺势借坡下驴：“既然你都带来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甘嘉白无语，帮忙拆一次性筷子：“吃吧。”

戴佳禾的头不便移动，伸筷子时无比艰难，即便如此，还是身残志坚地大快朵颐，最后撑得肚子圆圆：“桐儿啊，这菜是哪家的，下回我和去吃。”

梧桐语出惊人：“我做的。”

戴佳禾眼神变了，侧头给甘嘉白耳朵边嘀咕：“原来如此，手艺不错，要想抓住你的心，先抓住你的胃……”

甘嘉白忍无可忍：“我走了。”

戴佳禾打了个饱嗝：“好兄弟，你要是嫁过去也行，到时候我去你们家蹭饭，正好也不用给你俩带孩子了。”

甘嘉白踹了一脚他的椅子，把这祖宗踢回大镜子前，刚巧梧桐收拾完残羹剩饭，抬头道：“你继续陪你朋友？”

甘嘉白坚决：“不，我们走吧，神经病才陪他。”

晚上六点钟，天色还是很亮堂的一片。甘嘉白吃得心满意足，觉得嗓子好受一些，梧桐扭头问他：“送你回去吧？”

甘嘉白想了想：“晚上你要去干嘛啊？”

梧桐按了一下车钥匙，Q萌粉红三轮霸气登场：“去王叔那里。”

甘嘉白慢吞吞地噢了一声，仰脸看着梧桐：“那我也想去。”

梧桐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点感冒了？”

这么明显吗？甘嘉白清清嗓子，让自己的谎言听起来无懈可击一些：“没啊。我就是昨晚没睡好，我睡不好就跟感冒一样，声音容易哑。”

梧桐看看他通红的鼻尖，明显生疑：“是吗？”

甘嘉白装可怜，央求道：“是啊！我怎么会骗你？我一个人待在房间多无聊，让我去玩一会儿呗。”

梧桐沉默半晌，其实他很想说：你现在的表情就和早上骗戴佳禾一模一样。只是鸡蛋壳看起来很可怜地皱皱鼻子，脸颊发红，看起来如果狠心拒绝他，下一秒钟就要瘪嘴哭泣一样，梧桐默不作声地叹气：“那今晚别喝酒。”

甘嘉白：“嗯嗯！”

梧桐补充道：“陌生人搭话不要搭理，有事找koko，我上台工作比较忙，可能会没有空管你。”

甘嘉白听出松口的意味，立刻把这些要求照单全收：“完全没问题！”

答应得还算麻利，梧桐心软，甘嘉白坐后座，身子往前探。上一回坐这辆三轮时，刚刚与梧桐认识，还只是扒着前座的椅背，这回两人熟稔许多，甘嘉白胆大包天，伸直半张身子拉开三轮外蓬的拉链，热风卷进来，将他的碎发吹得像杂草：“为什么你会的东西这么多啊？DJ，摄影，还会做饭。”

梧桐敷衍道：“你很聪明，想学的话你也会。”

甘嘉白逃避：“不不不了，我从小最害怕上台表演，尤其是击鼓传花什么的。”

这倒是很容易看出来，不熟的时候喜欢装高冷，要面子，骄矜又善良，梧桐想了想：“我也不喜欢击鼓传花。”

甘嘉白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真的不知道，我小时候比现在社恐得多。”

很小一只的粉面团子，见陌生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擅长逃避、隐形、不接电话以及挖地鼠洞，如果人生中恐怖事件榜有排名，当众发言自我介绍排top3，过年亲戚来打招呼排top2。

梧桐微微笑了一下——甘嘉白从后视镜撇到了：“那top1呢？”

甘嘉白犹豫了一下：“我小时候来过榕川，一不小心走丢了。”

具体事件经过已经不太记得了，与父母吵架的原因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大概是他想要麦当劳里新出的一款儿童套餐含带的玩具盲盒。而妈妈研究了一下这款新品，提出这款套餐的汉堡含有芥末酱，甘嘉白一定不爱吃，坚持点了另一份成人套餐。

两人爆发剧烈争吵，那时候甘嘉白十几岁。怒气冲冲地一个人跑出麦当劳，迈着短腿跑了三条街，风把恼热的思绪吹冷了，最后他想拐回去原路返回时，绝望发现自己迷路了。

梧桐客观评价道：“从小就不认路。”

甘嘉白气急败坏：“重点不是这个！”

小甘嘉白转悠了好几条街，已经晃荡了一个多小时，沿途景色越来越陌生，而他的儿童电话手表落在了麦当劳店里，无处与妈妈联系。

他焦急万分，眼泪快掉下来，眼见着天色已晚，不如随便找一个面善的路人借手机打电话。

——可是他不敢与陌生人讲话。

小甘嘉白原地兜圈，越急越不敢说话，天色渐晚，斥责自己一定要快点找到妈妈，不然妈妈肯定要生气了。踌躇许久，期间一百个路人经过，他都不敢吱一声。

“后来呢？”梧桐问。

他在路边待的时间太久，天快黑了，甘嘉白很饿，也不敢说话。果然好心人出现概率还是遵循泊松分布的，他忽然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喂！你怎么了？”

甘嘉白心有余悸道：“路边两个人在卖茶叶蛋，是一个姐姐拉着一个小男孩儿，他们早看见我了。那个姐姐把我拉过来，看我饿肚子，不仅给我茶叶蛋吃，还借我手机给妈妈打电话。要是没有他们，我都不知道那天该怎么办。”

梧桐的神情有些微妙：“是吗？”

甘嘉白沮丧道：“其实我这次来还想去上回那条街找找，说不定他们还在那里卖茶叶蛋呢。当时那个小男孩儿看着比我还小，我觉得现在差不多也上大学了。但是我只记得一条大路名，来了之后发现这条路长五公里，根本不记得是哪个路口。”

前方绿灯转红，车辆流淌的速度减缓，梧桐将三轮刹停，侧头注视甘嘉白：“哪条路？”

甘嘉白答：“凤凰花路。”

梧桐定定地看着他，忽地露出一个笑容，很难言的温柔痞气，从这一片很灰暗的人潮洪流中，看到后视镜那么一片鲜艳的色彩。然后他不露声色地掐了一下甘嘉白的脸蛋，浅淡道：“坐好。”

甘嘉白不情不愿地坐下了：“痛！你别掐我！”

梧桐忽然开口：“应该是琥珀街。”

甘嘉白没听懂：“啊？”

梧桐风轻云淡：“凤凰花路与琥珀街的交叉路口，对面那家大粽小吃应该还开着。”

甘嘉白呆了一瞬：“什么！？”

沙特阿拉伯王子酒馆，小三轮停在面前，梧桐不再答话：“到了。”

甘嘉白怔愣片刻，梧桐已经钻出三轮，长腿一迈，似乎把甘嘉白落下的意思。某鸡蛋壳马上狼狈滚下车，三两步追上去，搂住了梧桐的脖子：“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梧桐被他搂得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挣开，就站了两秒钟。然后他将笑音掐在喉咙里，捏住甘嘉白的手指，掰开，“我要去后台准备了。”

甘嘉白被丢下，梧桐铁了心要保持神秘感，怎么也撬不开这张蚌壳一样的嘴。他左追右赶，梧桐只将甘嘉白往调酒台前一撂，对koko嘱咐道：“今天别让他喝酒。”

koko看看梧桐，又看看炸毛甘嘉白，捂嘴笑道：“包的。”

甘嘉白眼睁睁看着梧桐大步流星走开，跑路跑得这么快！他不忿地剜去几眼，看得koko忍不住笑音：“怎么了，梧桐惹你生气了？”

这话的语气并不能细琢磨，幸亏甘嘉白在盘算另一件事，没有计较这么多细节，他长长叹一口气：“梧桐怎么喜欢说话说一半？”

koko持保留意见：“他能好好说话就不错了。小五每次张嘴，都能把老板噎死。”

甘嘉白找到了知音：“没错，放古代他能被皇帝赐哑药。”

koko乐不可支：“你真可爱。”

甘嘉白眼珠一转：“今天能给我喝一杯Mojito吗？”

“免谈，”koko冷酷无情，“你是不是感冒了？”

甘嘉白今天第三次听见这个问题，郁闷思考自己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太明显。

这时，门口有一人张扬地走进来。甘嘉白嗅见很甜的一股香水味，扭头看去，一个很有个性的漂亮女孩刚推门进来，皮质马甲，麂皮短裙，蕾丝裤袜，亮面高跟，身上背着一把木吉他。

koko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融融，今天来得这么早？”

“是呀，”祝融两三步跳过来，快活轻盈得像只小猫，她朝koko眨眨眼睛，“梧桐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