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瞪大了眼睛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认真还是玩笑,便见她倏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不似楚楼风那般神出鬼没,但也已经是寻常高手难以达到的极速,更何况她手里还拖着个昏迷的楚铮。
“你,你干嘛?”十三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楚楼风等人。
“你要拦我么?”裴台月的表情带着三分委屈,看得十三方生出怜香惜玉之心,便见她攀在楚铮肩上的两只手忽然发出弦刃,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幸而他真的未动,相思弦擦着他的耳垂左右分刃,凌厉至极,只一招就将十一与揄灵逼退,舞萝扑在楚楼风身上,抬头望着她的双眼睁得极大,因恐惧而失去血色的双唇抖动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五姊姊”,裴台月轻轻唤了一声,似乎是在看她,却忽然伸手一掌将十三拍了出去。
十三很是做作地惨叫了一声,叫完却愣住了,这一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冰寒刺骨,洞穿经脉,仿佛她只是随手挥走了面前一条遮挡视线的树枝,既轻松又随意,既没把他当作一回事,自然也没有半分伤害他的意思。但旋即他便想到自己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顾曦,眼珠转了转,又大叫了一声,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地开始装死。
裴台月既好笑又气恼地瞥他一眼,才看向护犊般紧紧抱住楚楼风的舞萝道:“他又看不到,你这又何必呢?”
舞萝道:“你恨的是我,便杀我好了。”
裴台月微笑道:“你知道的,我与你不一样,我从不随意杀人的。”
舞萝闻言失笑:“你杀的人还少么?”
“自然是比你多些”,裴台月道。
舞萝道:“尊使是不是想说,你所杀的人统统都该死?”
“有的当然该死,有的……我不杀他们,就会死在他们手上。”她的声音柔和了些,似在追忆往事,眉梢眼角都带了些动容:“这些事,五姊姊应该最明白的。我能怎么办呢?我也要活下去呀。你那般逼迫我的时候,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曾经她以为只要百炼成钢,就能回去寻那些来自地狱中的恶鬼复仇,穷极一切,不择手段,幼小的她甚至将那些可能与不可能实施的复仇计划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拉着温晏的衣衫后摆三步一跌地进了洬魂谷。
却发现,她那时对地狱的认知都是那样浅薄。
连刻骨的仇恨都不足以支撑她渡过那些黑暗难捱的日子,唯有活着,成为她仅剩的信念,将她与那些行尸走肉般的魂奴区别开来。
“尊使是不是告诉我,现在杀我也是迫不得已?”舞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裴台月笑了笑:“姊姊可是害怕了?”
“尊使,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莫忘了,杀手一道,我还是你的领路人。”舞萝收起了眼中的恐惧,缓缓道:“难道我会怕死么?”
“死?”裴台月失笑道:“怎么,姊姊以为我会宽容到杀了你就心满意足了吗?”
她目光凝冰,忽然冷道:“我要先让你亲眼看着你最爱的人死在你面前,还要这世上最爱你的人用最钝的刀一刀一刀地慢慢地割掉你身上所有的肉,我要让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你鲜红的血液顺着刀锋缓缓的淌出来,看着你灵动的双眼变得灰败不堪,看着你美丽的身体因痛苦蜷缩而变得扭曲,最后在你光滑修长的脊骨上深深地刻下他的名字,让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记得他!”她说到忽然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目光锐利地看向十一道:“十一哥哥,你觉得好玩吗?”
“裴台月!”十一几乎是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嘶吼出她的名字。
“当年她就是这样杀了小杯的,我应该没记错罢?”裴台月丝毫不把他的怒气放在心上,反而歪着头问道:“好像细节上有些模糊了。没法子,我那时太害怕太恶心了,可能记得不是十分的清楚。不过,我觉得我这个设计也不错的,毕竟名师出高徒,对么,五姊姊?”
她在提起小杯两个字的时候出奇的温柔,待到问舞萝时,眼神却依旧冷得可怕。话毕,她的手掌蓝光一闪,寂月轮悬刃而出,“那我们就开始罢,只可惜小七不在,只能先从你最宝贝的公子开始,所以姊姊你现在是让开,还是我请你让开?”
舞萝苍白着脸举起缠心扇道:“我若自尽呢?”
裴台月笑道:“我杀人的本事天下尽知,可救人的本事却也不坏。我若不想一个人死得太容易,他多半也是死不了的。只是……多数不大好受就是了。”
“既然你早就容不下我,为何昨夜不动手?”舞萝不解道。
“五姊姊,你怎么一直都不明白我呢?我可是最恩怨分明的呀。”裴台月看向地上的楚楼风,道:“你是为了他才这样待我的,冤有头债有主,我是从不会弄错人的。而且,有一个道理你可能现在都不清楚,一个人只要活着,他的痛苦就会越积越多,越痛越深,而且永远都不会停止。相比之下,死就轻松多了,因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她本说得轻松,却到这儿忽然厉声喝道:“十一哥哥,你最好别动,不然,我真的会一个不小心杀了你。”
“你杀罢”,十一向她走了一步:“我替他!”
裴台月道:“那可不成,慢说你在五姊姊心中不够分量,你若真死了,我可要先伤心死的。”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对他多么的真心实意,却全然忘了倘若真的按她所谓的计划施行,于十一而言是多么的痛苦。
也许痛苦,对他们而言,早已是最能轻松应付的事。
裴台月不再与他们啰嗦,伸手绕过缠心扇一把就扼住了舞萝的喉咙,舞萝已给她的话吓得脑筋僵硬,脑中连挣扎的意识都没起整个人就给甩到十一身上,地上此刻只剩下一个带着面纱昏迷不醒的楚楼风。
裴台月在楚铮身上摸了摸,摸出了堂前燕,微笑着朝十一晃了晃,似在威胁他莫要轻举妄动。但她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在无楚楼风坐镇的一方,根本没人拦得住她。
她将沉重的楚铮丢在地上,朝楚楼风走了半步,寂月轮飞射而出,眼见就逼到楚楼风咽喉,舞萝等人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寂月轮却蓦然停住。
裴台月皱了皱眉,心道:“真的昏了?沫霖香当真如此厉害?”她试探着伸足踢了踢楚楼风,见他确实全无反应,方轻移到他身侧,缓缓的蹲下身来。
见她并未上来就下杀手,舞萝十一先松了口气,但见她又伸手朝楚楼风面上摸去,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若她发现面纱下是同顾曦一模一样的容貌,那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
二人当即扭头看向十三,十一哼了一声,见方才十三装死的地方空无一人,暗骂这个没骨气的,果然看势不利脚底抹油先开了溜。
舞萝却比他更多一份担心,出声道:“尊使……咳……该不会想要违拗谷主的令旨罢?”
裴台月伸出的手果然一凝,淡笑道:“不看就不看罢,他又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儿,有什么值得瞧的?”她说着便要拿楚楼风手中的葬情。
岂知她伸手去摸,却没有抽出来,楚楼风在昏迷中扔握的极紧,裴台月哼道:“最好别松开,我可正没好理由削你两根手指。”
寂月轮方要划下,楚楼风的手便也毫无骨气地松开了。
“嗯,这才乖嘛!”,裴台月捡起葬情在手上转了转,忽然目光转厉,抡起葬情朝着楚楼风的额头就要敲下去。
舞萝捂住眼睛一声惊呼,却没有听到玉箫击打的响声,暗道:“难道是公子醒了?”
手掌移开,目及所见,却是揄灵手执鬼伞拦下了葬情。
“前辈不要动怒嘛,他拿引风翎射我,我不过用葬情揍他一顿有何要紧?”
揄灵哼道:“葬情是什么?你这一下下去,他便是不死也要给你打得痴痴呆呆。”
裴台月道:“那便痴呆好了,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她说着葬情回转,相思夹风破伞而入。
揄灵未料他引以为傲的鬼伞在相思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心中一跳,拿不准是反击还是急退,却见裴台月水眸忽然一瞪,仿佛见鬼了般,弦丝倏然收回,看着手中的葬情仿佛想扔却又舍不得,纠结了一刻,忽然咬牙闪身而起,裹夹着地上的楚铮狠退了十来丈远。
他还不及出声,便见裴台月带着楚铮竟一句话都没有留,扭身就御气腾然而去,去得比来时更快。
剩下的三人呆了半晌,仿佛做了场梦一般,过了许久,揄灵才松了口气,问道:“温晏的徒儿难道是疯子不成?”
“她本来就是疯子!”,舞萝喘了口气,问十一道:“怎的她突然就不下手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山岩后突然露出个头说道:“估计是发现揄灵前辈这么不好惹,识相点赶紧落跑了。”却是方才消失不见的十三。
“呸,”舞萝气道:“你以为都像你?”
十三面不愧色坦然以对道:“讲义气的都死光了,我这是保留实力。”
“胆小鬼!”十一道。
“你不胆小,你方才倒是上啊?”十三撇着嘴,托着腮问:“不过,一言不发就跑确实不是小月的作风。”他说着看了看四周,缩了缩脖子忽然道:“该不会……这里有什么别的东西罢?”
舞萝揉了揉颈子,冲他没好气道:“对,这里都是秦兵的孤魂野鬼!”
“呵,我乃当世第一……”他说着看了眼揄灵,当即改口道:“额,咳……第二的傀儡大师,会怕鬼吗?何况秦国的那些腿短脖子长的小猫小狗,等小爷带着傀儡大军再杀他个人仰马翻!”
“是么?”他话音才落,却听谷中传来一声阴森的问话,听得人不寒而栗。
“什么人?”十一厉声问道。
十三连忙跑到他身后左顾右盼,却不见一个人影,低声问:“谁啊?难道小月躲在暗处吓我们?”
舞萝不知该气他什么,只好道:“她哪有你这么无聊?”
十三急道:“她无聊总比诈尸好罢?你知道傀儡诈尸什么后果吗?你见过傀儡师给傀儡杀掉的吗?你明白……”不待他说完便听揄灵叫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还不滚出来!”
“已……经……出来……了。”那个声音答道。
那声音飘忽不定,远近不明,却带着一股惑人之力,揄灵道:“小心,此人精通音杀之术,可凭空伤敌。”舞萝闻言问道:“前辈可推测他功力深浅?”
“在我之上。”揄灵与十一左右环视,却半天连声音的方向都找不到,这下连舞萝都跟着慌了起来。
连裴台月都害怕地要落荒而逃的人——
会是谁?
这世上有这种人么?
十三却偏找死般的大声问道:“你……你在哪儿?”
“就……在……你……身……后……”
四人闻言,僵着脖子回头,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一副清俊无伦的面容,歪头望着他们笑得满面春风:“无聊么?”
望着三人凝住的表情,揄灵翻了翻眼。
果然都是疯子。
风月:比吓人,我们是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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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计中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