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78章 天星紫瞳

十三闻言怒瞪着眼睛朝裴台月干笑两声，低头对楚楼风叫道：“你可别害我！否则我下了阴曹，要到老王爷跟前告你的状！”他说着话，腿却不自觉抖了一下，做出一个随时转身开溜的姿势。

楚楼风笑引心铃掩住二人话声，回道：“老爷子生前戎马一生杀人无数，死后那得下十八层地狱。就你这点儿份量还差得远呢！”

十三听他玩笑，愣了愣，抿嘴握拳似乎要给自己壮壮胆，方凑前仔细打量他那双聚集了天地灵秀的桃眸。只见那深湛如海的瞳仁折射出几许熟悉的灵动狡黠与玩闹戏谑之意，确无任何紫氲诡异之色，方松拳吐了口气，转头冲舞萝十一喜不自胜地咧嘴道：“得嘞，老大去了！这还是咱们风花雪月的公子爷！”

原来慕容儁天生一对天星紫瞳，世所罕见，又因少时面容便俊美非凡，曾是大燕都城最明媚耀眼的王孙公子。更兼以十一岁稚龄便随父远征高句丽，计破丸都，兵围平壤，亲引弓射杀其故国原王，声威与楚铮别无二致，故有“燕北双英”之名。世人皆知他少年得志，名扬天下，可叹天妒才俊，英年早逝。揄灵出自江湖，因上任箫使妘朝故去，一心复仇，便不大理会世事，因而一时想不起来。若换了旁人，莫说是在燕京，便是在秦晋两都，亦无人不知燕乐陵王世子慕容宣英的嘉名。自然，一种是追忆惋惜，另一种则为幸灾乐祸。

自七年前遭逢巨变，慕容儁性情大改，他原本只是有些魏晋才子的任诞绝俗，行事好张扬肆意而已，此后却变得阴鸷诡谲，举止言谈更是喜怒无常。又因负仇在身，初入洬魂谷时为谋高位，一时辣手无情，杀戮甚巨。是故裴台月对他初见惊惧，而后更是深恶痛绝，任凭后来风掠吟为其说足好话，她也只当是给易心术控制而已。后慕容儁以易心术自制，性情方恢复如往昔，但曾随他声闻天下的天星紫瞳却再也不见，倒也方便了他移名换姓，今次方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以真面目返回燕都。

虽然他的样貌较年幼时只是张开了些，音容却并未大改，但好在慕容氏与顾氏两族与晋都王谢一般，子弟多美于姿容，且顾曦是他表弟，二人面容原本就像上几分，故而他以顾曦的身份重归故地，正可瞒天过海。即便是身为他绾角兄弟的楚铮，虽一见熟悉，但只要没了他那双独特的紫瞳，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那个本该葬身火海的乐陵世子。

十一舞萝等人见他方才突然现出紫瞳，也都惊了一跳，毕竟这是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还当他是身子出了差错，而后见紫瞳渐渐隐去，虽然疑惑，但谁也不敢肯定他的此刻是否彻底恢复。几人虽自幼跟随他，但对他昔日行径内心无不恐惧非常，尤其舞萝、十一、十三都曾亲见他一掌打得丁期根基尽毁，再不能人道，若非玹素医术高妙，只怕连性命都要葬送，是故方才十一立刻掩着他们后退，哪个也不敢近前。

十三虽嘴上最先叫着开溜，却仍是他最为胆大，做好给楚楼风打残的准备方卯足勇气试探一句。虽然只是句玩笑，但若换作楚楼风习会易心术前，谁要敢提起乐陵王，他立时便要翻脸杀人。如今却懂得戏言回嘴，则表示他确实无恙，十一等人悬着的心方敢放下。

舞萝嗔十三道：“胡说什么呢！什么去了？你才去了！”

十三撇嘴朝她吐舌头道：“我运气好，乐老三说小爷能长命百岁，哼！”

“他的话”，十一忽然插口道：“鬼才信。”

十三摆摆手道：“哈，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兄弟的心情小爷可以理解，我不同你一般见识。”

舞萝扬眉道：“呦呵，咱们十三爷何时文雅起来了？屈老夫子的那两句话可不少字呢，你可都认得全么？”

十三一愣，努嘴朝楚楼风问道：“屈老夫子谁啊？我怎么不记得以前在学宫给我赶跑的先生里有个姓屈的？”

楚楼风白他一眼，没有答话。

舞萝噗嗤乐道：“可不一句话就试出来了，不知又是从哪里偷来的！”

十三脸不红心不跳道：“谁偷了？好，你们懂得多，学问大，公子爷语你们可都背的全么？”

舞萝道：“什么公子爷语，莫名其妙。”

十三洋洋得意道：“说你不懂，他孔老夫子能有个论语，咱家公子爷为什么不能有个公子爷语？乐老三手抄孤本，绝密珍藏，内可教小丫识字，外可助小爷吵架，三寸利舌横扫燕北从未遇过敌手……”

他正说的兴起，却见十一拿着匕首便朝他过来，吓得忙将手挡在身前退道：“你……你干嘛？”

“割舌头。”

十三瞪直眼看向楚楼风道：“公……公子爷，你……你管不管啊？”

楚楼风笑道：“给他留一半，看看这一寸半的舌头还能不能横扫燕北。”

十三吓得猛往后退，一个跨步竟从影心铃结成的幻音阵中跃了出来，舞萝十一见状也给吓到一跳。

果然，就在这出阵的一瞬，十三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给飞扯出去，等脚再落地便已在裴台月身侧。

她并没有用相思捆束着他，一是犯不着，二是即使他跑了，她也有把握马上把他捉回来。十三在她身旁人心有些发虚，再不敢如方才般嬉笑，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装模作样地朝裴台月行了个礼，便一个字不再说，唯恐说多错多。

裴台月给幻音阵搅得头疼，方才见他们喜形于色，却偏听不到半点声音，此刻虽顾曦在手，仍担心道：“不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幻音阵结得如此密不透风，看来功力恢复地不错。我伤得不轻，单有他在已难言胜，若再有揄灵十一插手，我可跑不掉了，还是先脱身以图后计。”如此想着，慢慢拉着十三的衣袖退了一步。

她这一退，后脚跟忽然被燎了一下，不觉低头看向身后，立时瞪大了眼睛，不知何时身后已是遍地火海，谷下的火不知怎的已漫了上来，先前却偏偏不透一丝炽热的气息，直到她一退越界方才发觉。

裴台月寒着一张脸望向揄灵，分神瞥了一眼左右，只见之前的傀儡趁着这功夫都站了起来，身上燃着火焰围住她两翼通路。

只听影心铃的声音渐消，楚楼风道：“师妹这是打算掳劫我表弟到哪里去？”

裴台月沉着脸望着他哼笑道：“师兄说哪里话，小妹与顾公子江湖相识，一见如故，想与他叙叙旧情罢了。师兄这也不许？难不成……担心我二人谋算你么？”

此言一出，舞萝等人直直看向十三。

十三瞪直眼对楚楼风道：“她冤枉我！我可没跟她说好要害你，我哪儿敢儿！不是，呸！我压根儿就没有这念头。”

楚楼风微微一笑，暗叹她将人心用得巧妙，虽然舞萝等人也不肯信，但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下意识也会去望十三一眼，他麾下所属以十三年岁最轻，也最为沉不住气，见舞萝看他的目光中微露怀疑之色，必然要出言解释，但越说便显得越是心虚，恰中了她的离间之计。楚楼风望向裴台月的目光中蕴含几分赞赏之色，笑道：“表弟年轻不知事，我是怕他禁不住师妹的魇魅惑心。”

裴台月当即色变，冷声道：“要动手就快点，我没工夫敷衍你。再罗嗦我可带着你的宝贝表弟走啦！”

楚楼风无所谓道：“带走罢带走罢，别弄的好像我硬要棒打鸳鸯似的。”

十三瞪眼叫道：“喂，你……你们！”

他的话还没出口，便听楚楼风道：“扭捏什么？你又不吃亏。”

“这可不见得。”裴台月弯了弯眉，冲十三道：“我记得顾公子说过，建康城里好男风的达官贵人可有不少，以顾公子这般样貌，可比我辛辛苦苦走南闯北赚得多多了，小妹何乐而不为呢？”

“啊？”十三吓得猛哆嗦，道：“男风？男风我不行的，我真不行！喂，公……那个表哥，你说话啊，我家九代单传啊，你听到没有啊？”

楚楼风没答话，仍带着笑朝十一一伸手，十一会意，从身上掏出一物放在他手里——

寒星刺。

只听他道：“有劳前辈给我压个阵，别让我这滑头的师妹给溜了。”揄灵点头上前一步举手道：“臭丫头，尽管呈口舌之利罢！起阵！”

裴台月眼见他一个动作后滔天的火浪从四周涌来，自己可供挪动的范围越缩越小，伸手扯着顾曦问道：“顾公子，你说这火要是烧起来，是你先烧死，还是我先烧死？”

十三看了周围的火焰，热气升腾，唯有她身边透着一股寒气可暂时躲避，闻言忙靠近她道：“这这这……这肯定是我先烧死啊，呸，小爷我还不想死呢！我说小……姑娘，表哥现在肯定舍不得杀你，你就认个输服了软，咱们先凑合着混个全身而退，你觉得怎么样？”说完这一车的话，他方松了口气，暗叫虽然玹素婆婆教导易容术时他都打了瞌睡，但好在为了好玩仿声倒学过几成，而他素日留在谷中陪伴顾曦的时候也多，倒比楚楼风学得还要像上几分。

裴台月虽觉他声音有异，却只当他是给周围的烈火吓得心慌害怕一时变调，并未太过在意，只幽幽道：“看来师兄并不太把你这表弟放在心上。”

十三心道：“这不废话吗？换了真的还差不多。”嘴上赔笑道：“他就会当着人演兄友弟恭，实际上才不理会我哩。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可得顾着我，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裴台月哼道：“方才怎么不见你站在我这边？”

十三嬉笑道：“我……我那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嘛！”

裴台月刚要说话，却听影心铃再响，二人转头只见楚楼风已亲自掠阵而来。裴台月冷哼一声，手中弦丝裂响以作回应。

十三见状心道：“完蛋了，看来这俩祖宗要来真的。”忙扁扁嘴退往一边，免得作了被殃及的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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