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月盯着面前的顾曦,好半晌回不过神来,呆站了好一会儿,方秀眉蹙了蹙,眸间疑光闪烁,试探问道:“师……兄?”她貌若震惊,但说着话右手转到背后,掌心的寂月轮已泛起寒光。
“咳咳”,十三轻咳两声,欲盖弥彰地掩着楚楼风以仅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嘱他回话,但自己却愈听心愈惊。听到后来,骇得手心直冒冷汗,半晌眉毛狠跳了跳,咬了咬牙道:“兄弟要是给她一掌拍死,你可得为我报仇!”说着起身捂着胸口冲裴台月一脸痛心疾首地叹道:“唉,姑娘真个无情,昨夜软裘香榻柔情蜜意唤人顾郎,今日便将我错认作旁人,我这颗初涉爱河、懵懂无知少年之心,都给你伤得透透了。”
软裘香榻……
柔情蜜意……
十一与舞萝听得愣住,揄灵在旁咳了声道:“你们这……究竟谁给谁戴了绿帽子?”
舞萝见楚楼风面巾微动,似在说话,虽则自己听不到,但她毕竟跟随他多年,看他尚可分神指点十三,便知定有法子应付寒星刺。现下默不作声,不过他最擅长的故技重施——示敌以弱罢了。
一念及此,舞萝心中的担忧放下不少。她虽不懂武功,心计却深,不然也不会教出个狡猾多端的裴台月。只因先前担心楚楼风受伤,关心则乱,才为裴台月所制,此刻醒过神来,深知楚楼风尚需耗时疗伤,但若动武,十一与揄灵显然扛不住神月多少时候,须得想法子拖延为上。
舞萝微微思忖,秀眉长展,顺着十三的话对裴台月讥笑道:“尊使还真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却不知何时与顾小公子结缘?”
裴台月眼眸微垂嘴角含笑,心底却是一沉。她初见顾曦固然惊讶,再没想过竟真有顾曦其人。自己与楚楼风相识多年,虽不知他样貌,但言谈举止总还了解一二,更何况那引风翎总不会是假的,昨夜的顾曦分明就是他。更何况昨夜他二人那般亲近,若是易容早给她揭穿了。
一念迟疑,她不得不举目凝神打量,但见眼前的顾曦脸上又确实并无任何乔装易容的痕迹。旁的不敢说,易容一道上她自信这世上绝无可能有人能将她瞒过。
更何况寒星刺如此毒辣,任谁武功再高一时也奈何不得。若然她方才那一句师兄,顾曦立时应了,那必是因楚楼风伤重无法再战,唯恐她趁机下手才故意乔装弄诈。但若真如此为之,却又未免太过愚蠢。毕竟于她这易容圣手来说,面容是最易作假,但易心结界却绝对乱不得真。顾曦若真的认了,她便再无疑虑,手中的寂月轮则可直取楚楼风咽喉。但此刻顾曦却毫无隐瞒,自指就是顾曦,似全不在意己方正处于险境,那么楚楼风的伤……
究竟是真是假?
方才行事匆忙,她又神志未全然清醒,实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刺到他。眼前顾曦虽出言不逊,她却不敢当他是傻瓜,以她对楚楼风的了解,如此安排必然有诈。尤其连舞萝都一改慌张,出言讥讽,显然是已知楚楼风受伤不重,方敢如此有恃无恐。
裴台月不由心中忖度:“我有伤在身,若十一与揄灵拼死相抗,要胜已是勉强,若师兄再伪伤佯病,那我不是要吃了大亏?”一想到此,她也不敢妄动。
揄灵不知昨夜之事,但见裴台月站着不动,转身冷眼旁观。只见十一正面迎坚,十三居后惑敌,舞萝侧翼滋扰,虽则只是江湖对战,却暗合兵法之道。楚楼风于正中疗伤,神情安然自若,似全然不为外物所扰,显然胸有成竹,揄灵见此不由心叹:“妘朝,你的葬情没有选错传人。”想到这里,又转向裴台月,却不知她会如何应对。
他正忖度,裴台月忽冲十三出声道:“顾公子,昨夜**帐暖言犹在耳,你不会临阵食言罢?”
十三自然不知什么有言在先,却听得脸一红,暗道今日你这般模样已够叫人浮想联翩了,难道昨夜之事更加精彩绝伦?他一颗好奇的心蠢蠢欲动,嘴上含糊道:“分明是……小……姑娘先违诺动手,我看不如咱们各退一步,就此罢手,岂不两全其美?”
裴台月拨着弦笑道:“好啊。”
她说好,那便是大大的不好。
十三虽不及风掠吟了解她,但她这谈笑杀人的习惯臭名远扬,他还是知晓的。一边腹诽,一边伸手推了推楚楼风,低声促狭道:“喂,你昨夜都干什么了?”。楚楼风给他推得不耐烦,回他一句,他听得立马瞪起眼,半晌方抬头回道:“你放其他人离开,我把太上灵宝净明法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你听可好?”言罢却吓得腿都软了,对楚楼风哭丧着脸低声道:“老大,你可不能给我丢下,她会把我活剥了喂陆吾的。”
楚楼风还不及答他,那边裴台月已闻言笑道:“这话好不通,若这世上没了会易心术的人,我还费心思去学那劳什子净明法作什么?”说着对坐在地上的楚楼风道:“师兄啊,你是哑了,还是……死了?”
十一等人闻言,即知她已没了耐性,决定亲自一试真假,一时都紧张起来,严阵以待。舞萝道:“尊使,若真将我们逼急了,十一也不是好惹的,你不是也想自己尝尝寒星刺的滋味罢?”
十一闻言,配合着将一只寒星刺捏在手里。
裴台月绕弦在手,微笑道:“十一哥哥,小妹待会儿若误伤了你,这里先给你赔个罪。”
“……”十一还未及说话,十三却道:“要打便打,罗嗦什么?”
舞萝气得低声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敢挑衅她?”
十三委屈道:“不是我说的。”言罢狠狠地瞪了楚楼风一眼,低声啐道:“疗伤你还不老实!不就问你一句吗?不愿意答你别说啊!害死我们你能有什么好处?”
他还不及多讲,裴台月已飘然而至,四道琴弦在手中分散而开,朝着他们四人而来。
舞萝自是不敢接,十一与揄灵上前分而拦下,舞萝刚想拉起楚楼风快走,自己却给人一拽,还不及惊呼,便见十三拖着她就跑,口中直道:“你们师兄妹有话好说啊!”
舞萝气得叫道:“你拉我作甚?还不帮十一他们回护公子!”
十三边走边道:“又打不过,白给她当沙包,还不早走为妙?”
舞萝道:“那公子怎办?”
十三哼道:“他要把我送给神月当点心,我才不管他哩!”
舞萝气得甩手欲回身帮忙,但哪里挣得开他的力道,只能回过头来,却见裴台月素手分辉,弦发如电,将十一二人全然压制住。十一双手给琴弦卷死,手中的寒星刺硬是与他手臂捆在一处,半点儿不得发力。揄灵借着焱灵蛊之助,倒还有的闪避,但也仅于自保而已。见裴台月掌力即至,强接不得,只得避退,一时间楚楼风前方空门大露。
舞萝心中恨不得杀了十三了事,若是他仍在后位,凭着傀儡之助,即便不敌,也可拦她一时,不至令楚楼风如此面对面地对上裴台月。
但事情已不容她多想,寂月轮一个眨眼间已到他面前,裴台月丝毫没有容情,掌刃直切咽喉,与她素日杀人没有一点区别。
无情,狠辣,直截了当。
即便是没什么交情,要杀一个相识甚至熟悉的人,正常人的内心多少都会掀起些波澜。
然而裴台月却没有,从出手到表情,她似乎只是在完成一个既定的动作,演示一套练得无比纯熟的武功,掌刃切到喉咙的霎那间没有半分的迟疑。
这本是她曾经期待的,现在却直叫她害怕。
然而这只是舞萝所看到的。真实的情况却是裴台月掌刃飞掠,人却疾退。这一退却并非是事发突然的应急而退,而是仿佛一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何事的谋定而退。
且退得比来时更快。
不单舞萝,就连十一、揄灵都看得奇怪,这时正常人都会乘胜追击,不留余地才对。
然而下一秒,他们立即知道她为何而退。
只听“当”的一声微响。
本来面向裴台月而坐的楚楼风忽然掉转了个身。
若是他忽然消失不见,他们也不会如此惊讶,但他背对裴台月,却比正对着她更加叫他们担惊受怕。
只见裴台月的寂月轮直直的切向他的后颈,一分不错得打在他天柱骨上露出半截的寒星刺上。
裴台月何等深厚的内力,要杀楚楼风自然用上十分全力。寒星刺给寂月轮一击之下,没有半点疑虑地全然没入楚楼风体内。
这下真是想拔都拔不出来了。
“公子!”随着舞萝一声惊呼,裴台月也愣了愣,但她不是舞萝,一念惊讶,旋即便想得明白,气得出声叫道:“你竟然!”
楚楼风闻言当即睁开桃眸,眼角闪过华光笑道:“我没死成,叫师妹失望了?”
寒星刺虽可吮血,但若与人体融为一体,威力则荡然无存,顶多是身上扎个钉子不大好受罢了。
裴台月气得胸脯起伏,怒极而笑道:“师兄,含零星之毒可是无药可医,你当心以后蹭破些皮都会血流不止。”
楚楼风道:“有劳师妹费心,好在愚兄也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
十三见形势逆转,不知何时拉着舞萝又转了回来,闻言撇嘴道:“那刚刚在自己的结界里又是怎么受得伤?”
“闭嘴!”舞萝瞪他一眼,冲楚楼风道:“公子怎样?”
楚楼风别有意味地以手指靠在面巾上点了点唇,冲裴台月道:“师妹厉害,今次我认栽了,好么?”
裴台月知他说的阵中之事,虽要寻他算账,但绝不肯当人道之,一时脸颊晕红,气得咬牙,半晌挑眉道:“想善了?”说着目露寒芒,伸手指道:“把他给我。”
十三一愣,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皱眉看看左右,发现并没有站人,方醒悟指的是他,忙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楚楼风挑眉笑道:“啊呀,原来是我会错了意,师妹看上的是表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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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示之以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