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57章 镜影奇姝

楚铮是给冻醒的。

模糊中只觉透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意识尚不清晰，心中却满是疑惑。以他的内力精深，身子又自幼强健，记忆中除了那年冬日的雪夜，他望着满宫城跳窜的火苗心中如同浸在万丈冰窟，从未如此切身感受过冷是何滋味。

可他如今却哆嗦着睁开眼，周身冷得叫他忍不住寒颤。

楚铮咬紧牙关，心中冷静了几分。想起自己应仍在苻坚的刑帐，恐怕他又不知给上了什么刑法，不由冷笑了声。

“醒啦？”

一个柔情似水的声音忽然说道，那么轻，那么柔，好似经过整个严冬萧条后久盼春不来，即将绝望时的一声雀鸣。

暖中带柔，柔中牵恋，勾得人心头一颤。

楚铮一怔，瞬间瞪大了眼：“是你……”

他眼睛睁了睁，却登时黯然下去，给苍白的日光照得一个晃神，瞬间又亮了起来。

眼前是一道颀长的背影，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手里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楚铮虽看不清那人手里的东西，却看清了他的装束。

玄衣劲装，窄腰宽肩，身旁的地上插着破月枪，整个人随枪挺得直直的，冷峻非常，越看越像……

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起，楚铮自己都吓了一跳，猛然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出声喝道：“谁？”

那背影闻声微微一动，侧过身来，只见一张雪浸冰削的侧颜。自眉眼顺着鼻梁到小巧而精致的下巴，没有任何一点瑕疵的美，没有一丝温度的冷，却美得那样不真实，冷得叫人恨不得拿自己的心去捂热，但她的人却像浓雾后朦胧的残月般，叫人可望而不可即。

“你……”楚铮愣了愣，错愕中透着一丝惊喜，叫道：“神月！”

裴台月嘴角含笑，回过身来。楚铮这才看到她手里正玩着一把柄心镶着蓝色宝石的掌刀，弯如残月，利若云钩，又精致小巧地叫人爱不释手。可没人会把她手里的任何东西当作一件简单的玩物。

楚铮只微微一瞥，就知那是一件凶器——杀人的凶器。

她闻唤起身，来到楚铮面前，微微低下身子凝视着他。楚铮微微惊愕，她此时的高度与自己相差仿佛，那感觉……

就好像自己站在镜子面前，颈上的人头却换做一个绝色的脸孔。

这种变相的交换与拥有，叫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微一失神，冰凉的掌刀已贴在他那如石雕般的脸壁，面前的冷艳少女微笑道：“少帅可知，人/皮面具怎么做的？”她说着贴近他的耳畔呼出一口热气，轻得就像蝴蝶轻吻花端，若即若离，时近时远，撩拨得人心痒难耐却又无可奈何。楚铮脸颊一烧，偏了偏头，下巴一痛，她冰凉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硬生生地掰了回来。只听她道：“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怎么一点一点地把你的皮给剥下来。”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说出的话却狠辣歹毒，甚至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楚铮睁大了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不由想到她往日那些易容手段，尽管此前他曾为此伤透脑筋，但现在却觉得必要极了。

她实在太美，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裴台月给他盯了一会儿，却见他除了看着自己并没有其他反应，不禁微微蹙眉道：“你怎么都不讲话？”

见她娇美的容颜露出不耐之色，楚铮一呆，不禁道：“什么？”

裴台月道：“什么都成啊，开口求饶，哪怕撂两句狠话也行。你这样光看着人家算什么？”

楚铮脸上微热，皱眉问道：“你为何要救我？呲——”

他刚说到“救我”二字，脸色一变，侧眼一看，裴台月那柄掌刀忽然一下子插进了他的胸膛，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

谁能想到她上一秒还柔语娇嗔，下一瞬就猛下杀手。

“我说过，看到我真容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即将要死！”

掌刃虽小，却异常锋利，且插得乃是他动脉之处，虽然他的体温已低的异常，鲜血却仍成股淌了出来，冷冽的红色登时铺满了他整个胸膛。

楚铮微微低眸，却没有看刀，也没有看伤。

他看的是自己——

上半身身无寸缕，下半身却浸在凿开冰层的水里，感觉不到自己是否穿了什么。脚底所及也不是水，触碰显得十分地粘稠，这感觉是……

沼泽。

他刚想动一动，手腕却不知给什么扯得极紧。闭上眼冷静了片刻，方睁开眼重新审视自己的现状。

他整个人正被裴台月绑在一根树桩上，大半个身子浸在冰封的沼泽之下，当胸给她插了一刀。

沼泽的颜色异常诡异，并非寻常所见的灰黑色的淤泥，反而呈现一种幽深地紫蓝色。

抬头却见裴台月的笑容更加诡异。

“现在怕了么？”她说着素手一挽，琴弦勾来插在地上的破月枪当即抵在他胸膛，还饶有兴致地一边在他健壮的胸肌上挪动着枪尖，一边笑道：“我看看，你挑我那一枪是在哪里来着。”

“你！”楚铮瞪直了眼：“你怎能……”

他其实想说你怎能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身体看。但委实说不出口。

“瞪什么瞪？我特意找你寻仇的，不可以么？”裴台月笑道：“又或者……你告诉我深海沉银的秘密，或许……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你这次。”

楚铮看着鲜红的血与紫蓝色的积水融在一起，愈发的冷了，咬牙道：“怎么……这么厚待我？”

“少帅误会啦”，裴台月眨眨眼道：“少帅的命也很值钱的，若我只为出口恶气就要了你的命，那我的损失也太大了。”

楚铮道：“可惜……我并不知道枪中有何秘密，倒是……你要我的枪作什么？”

裴台月将枪身收回，朝着自己肩头一靠：“杀手拿凶器，除了杀人外你说能作什么？”她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从中又滴了两滴到沼泽淤泥上的积水中，那紫蓝色瞬间又加深了几分。不仅如此，周身难耐的寒意又刺骨而来，饶是楚铮以内力相抗，牙齿也不由打战。

“你……你又给我下得什么毒？”楚铮问道。

“毒？”裴台月蹙眉哼道：“真是不识好人心，天下人想要一滴这样的毒都不可得呢！楚楼风那混蛋就算拔光了小蓝的羽毛，还不是没有寻到一滴蓝灵萃。”

楚铮眉目一动，问道：“蓝灵萃？是那传闻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灵药？”

裴台月微微点头道：“我提取的蓝灵萃并不纯粹，活死人就差得远了，肉白骨也勉强，但你这点伤筋动骨的小伤嘛，原本是该在床上躺上个把月才能痊愈的，现在嘛……”

“现在怎样？”

裴台月眸中星子恍然而过，笑道：“再冻上三个时辰你就能去寻苻坚报仇了。”她唇上的香气自耳侧飘来，且听她幽幽道：“我厉不厉害？”

楚铮浑身给冻的打战，呲牙道：“那也犯不着捅我一刀罢？”

裴台月貌似天真道：“这样药性入体比较快嘛！怎么，堂堂燕北少帅，这点儿苦吃不住？”

楚铮嘴唇发白，低声道：“多谢你来救我。”

“欸——打住！”他的唇心一凉，只见裴台月冰冷的食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他微微垂眸，一瞬间有种想咬住那如玉笋般手指的冲动，却听她道：“我是杀手，你见过哪个杀手救人的？”言罢侧过脸去，将人/皮面具贴在脸上，这下，她同楚铮真的一模一样了。

楚铮问道：“你为何出现在此？又为何要穿我的衣裳？”

裴台月挽了个枪花，笑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是来寻仇的么？瞧我像不像？”

楚铮看着眼前这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绷直了脸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让我想想……”裴台月煞有介事地思考道：“我要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高兴了就去抢新娘子，抢一个卖一个！那时候，你楚少帅在大燕可就真的如雷贯耳，赫赫扬名了。”

“你！”楚铮给她气得脸色发白。

裴台月扛起枪转过了身，朝他挥了挥手道：“行啦，我走啦，你的功力三个时辰后就会恢复了，身上的毒也会随之而解。不过……”她说着忽然扭过头道：“要是你扛不住先给冻死了，又或者遇到类似什么猛兽睡醒了出来觅食之类的倒霉事儿，那就只能怪你命不好啦。”

她刚抬腿，却听楚铮道：“你要去作什么？”

裴台月道：“你们这些将军最没用了，我要去把那些秦国的狗腿打断。敢侵我大燕，全就该死。”她说至最后，声音已变得冷冽异常。

“你是燕人？”楚铮的脸上微微露出愕然之色。

“怎么？我是燕人不成么？”裴台月哼道。

楚铮关切道：“苻坚非是易与，你装成我的样子，反而危险。”

“要你多管闲事？”裴台月走得虽慢，却脚下不停，说道：“怎么，怕我输了，丢你楚少帅的人？”

楚铮见她已走出甚远，忙唤道：“你快放开我。乐陵原地势复杂，你这样不明路途，四处乱走很危险。”

裴台月不耐回头道：“你唬我——啊？”她脚下忽然一沉，一脚踏空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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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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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镜影奇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