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朗如旭阳将升,顾曦后背微微僵了一瞬,回身笑道:“这么巧,世子军务繁忙,也有暇出来逛逛?”回头只见苻坚身着薄甲,手持弯刀,威风凛凛的站在背后。
他眼下有些乌青,似是彻夜难眠,但目光却亮的吓人,如猎犬盯紧着即将到手的猎物,冲顾曦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军务繁重,一个人自然劳累,比不得顾卿与少帅感情深厚,互相帮衬。文玉就猜顾卿一早便忍不住心急要见少帅,过来一看果真如此,顾卿真个等不及,自己便跑出来了。”
顾曦摊手道:“真个冤枉,我正同周公闲聊,却是给你军中的号角吵醒的。”
苻坚笑笑,自然不信,阔步走到顾曦身前,将腰上的酒囊解下,抬眼望见顾曦手中的小巧玲珑的墨玉酒壶,莞尔道:“顾卿真不愧是从建安来的,连所用的酒壶也这般精致。”
顾曦意味深长道:“壶再精致,无酒也是摆设。”
闻言,苻坚笑以拇指挑开瓶盖,忽然伸手一把擒住他的手腕。顾曦吃痛,却没有躲,也躲不成。他抓得极紧,也抓得极稳,双眼紧盯着那只纤长白皙的手握着那黧黑精致的酒壶,似紧实松,黑白分明,玉与君子,相得益彰。他缓缓地抬起酒囊,将酒倒了下去,抬眸微笑道:“自董卓乱汉以来,天下纷扰,礼崩乐坏,再无昔日光武中兴之盛。文玉尝有幸览顾卿《治世》三篇,渡河香象,鞭辟入里,可谓字字珠玑。顾卿既有匡扶天下,救济苍生之志,又岂可壶中无酒?文玉很乐意为顾卿添上。”
顾曦只见青色的酒液闪着苍白的日光慢慢流进玉壶中,寒气透过玉璧渐渐传到手中,轻声叹道:“曦只怕西秦的酒不好入喉,辜负了世子的美意。”
“烈是烈了些,不过……”苻坚倒满,抬眼射出精芒,沉声道:“我苻坚要请的酒,好与不好,喝得下喝不下,都只会有一种结果。”
“……”
顾曦轻笑,这个架势,倒是让他想起昨夜逼他喝酒的某人。
“顾卿的酒壶小了些。”苻坚说着伸过酒囊过去,扬眉道:“不如同我换换。”他话音一落,顾曦给他紧握着的手腕忽然间缩了回去。正当他错愕顾曦怎会突然如此大力时,面前的人已冲他干笑道:“不必啦。世子江海之量,我却只囊袖之度,曦虽不才,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苻坚眯了眯眼,晾着的手收了收道:“看这酒壶如此精致,定是顾卿心爱之物,难怪舍不得割爱,不知是何人所赠?”
顾曦一呆,眉心一动,笑了笑方回道:“若是旁的,赠与世子无妨,只是这个么……乃是拙荆所给。”他说着冲他挑了挑眉,一副你明白的架势,苦笑道:“若回去见不到,定当我在外有了相好,非给我闹个天翻地覆不可,还请世子见谅啊。”合卺本在旁给苻坚吓得一直垂头猫着,闻言却是猛地抬头一呆,何时家中多了个少夫人他都不知道?
苻坚也愕然道:“顾卿成亲了?”
顾曦低头打量自己一番道:“我的样子……像娶不上媳妇儿的人么?”
苻坚眼神微黯,愣了一瞬方道:“我听说高门子弟多眼高于顶,顾卿如此风姿,不知尊夫人何等神采才当般配?”
顾曦听他说到这里,当即一脸可怜兮兮,冲他痛心疾首道:“世子有所不知,小弟身有弱疾,自幼多方延医,总不见效。后来家慈不知哪里知的土方,硬要娶个媳妇儿给我冲喜,说是婚成病除,百试百灵。家慈给弄得无法,权当一试。谁知还真见效,不过这病是好了,却娶了个母夜叉回来,不但德容言功无一具备,还兼一副盗跖的性情,小弟是久浸淫威,苦不堪言,倒宁愿缠绵病榻,那样还自在些。”
苻坚听他如此说,不由挑了挑眉道:“如此说来,尊夫人算不上厉害的,顾卿千里求学,她都不忘给你带上美婢相伴。说起这个,文玉特地来寻顾卿,有一事相询。”
顾曦客气笑道:“曦在世子营中,世子有话,唤曦去问就是,何必亲自前来?”他笑得满面春风,眼底却凉的可怕,问道:“世子有何事垂询?昨日谈完了美酒,今日是否该轮到美人儿了?”
苻坚亦笑道:“顾卿不负国士之名,一句话就说到文玉心坎儿里。不错,正是来向顾卿打听美人儿。”
顾曦一脸老道地笑道:“那世子可是问对人了,曦平生别无所好,唯美酒与美人儿不可或缺。世子是想寻江南佳丽,还是北疆闺秀?”
“都不是”,苻坚眼神倏然转冷,对他道:“我想问的,乃顾卿枕边之人。”
顾曦一呆,别有意味的望了望他眼下的乌青,笑道:“世子昨夜辛劳,还如此记挂在下枕边之人,可真是风流啊。”
“……”苻坚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顾曦看得都有些奇怪,只见他狠瞪自己一眼方道:“昨夜我军十来个向导同时被杀,顾卿没听见动静么?”
顾曦心道昨夜裴台月杀人弄得跟杀猪一样,定是把气都出在那伙人身上,死人都听到了,面上却是一脸无辜道:“在下蒙上被子便一觉到天亮,天塌下来都不管。再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又给世子的手下看得牢牢的,怎都不干我的事罢?”
“……”苻坚见他推得一干二净,不禁微恼。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顾曦见他生气,俊眉弯了弯,嘴角浮起扶风般的浅笑,好整以暇道:“原来世子真个军务繁忙,我还当世子昨夜匆匆离去,金屋寻娇独享美人儿了呢!误会世子了,真是罪过啊罪过。”
“……”苻坚暗道难道当我是你,当了俘虏都不忘抱着美人儿?气得盯着他那张张合合的嘴不由得伸手握住了刀柄,眼睛眯了眯。
怎么……那么想……把他那条若隐若现的舌头给一刀切了。
顾曦却丝毫无所觉道:“此刻见世子如此神清气爽,定是昨夜那贼人已给世子拿下了,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
“……”闻言苻坚脸色又倏然一沉。
“难道……没拿下?”顾曦说着挑了挑眉,眉宇间似是为他愁苦,嘴角却是含笑,叫人愈看愈气。
“唉,那真是可惜。”顾曦说着安慰道:“世子虽然治军有方,但军营又没有高墙壁垒,又岂是固若金汤?少帅前些日子给人当面杀了他护卫的使节,脸色都没你难看。做大事的人,怎能连这点儿肚量都没有?那世子可真是令曦有些失望了。”
“……”,苻坚的拳头咯吱作响,拼命忍了忍,心知跟这天下闻名的雄辩之士纠缠于唇舌之争只能是班门弄斧,气得转身抬步就走。
“世子不去追查凶手,却带我去见少帅,如此体贴周到,真叫曦感动。”顾曦跟在他后面也不忘落井下石道。
苻坚闻言猛然停住了脚,脚下的雪却咯吱作响。虽然他确实是要带他去见楚铮,但他还未说,顾曦却先一步喧宾夺主,这叫他这意图施恩的人……怎么往下演?
更奇怪的是,顾曦听到他肯带他去见楚铮难道不应该感激涕零么?怎么好像……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世子不急,咱们寻个暖和地方先聊聊天下大事也好。”顾曦道:“其实……鼻青脸肿的楚屈云……大概也羞于见人罢?咱们是不是先体谅一下少帅那颗脸薄脆弱的心?”
苻坚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头来,却对上顾曦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不算融冰温泉,也是化雪春风,绷直了脸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口:
“你给我闭嘴!”
顾曦知机噤声,二人带着合卺再无他言,行至关押楚铮的大帐,却见外面并无一人把守。
顾曦见苻坚一脸迷思,不由问道:“敢问世子,我现在能说话么?”
“没人堵着你的嘴。”
顾曦干笑道:“曦只是想夸赞一番你这里的黑甲卫倒是比看守……呃,是保护我的聪明些,知道干等着没肉吃。”
苻坚却心生警兆,反手滑刀出手,轻轻挑起帐门一角,帐子内却忽然透出一道紫色的浅烟。
苻坚大惊失色,连忙抱住顾曦后撤。只听“蓬”的一声,大帐瞬间给炸的四分五裂,一时焰火撩天,浓烟处处,几乎不能见人。护卫听见动静,连忙带水前来灭火,不久王猛也带人赶至。
良久,大火终于给扑灭,所幸发现的早,并无波及别处。帐内拖出几具焦尸,面目都已看不清楚,但身量看去,无一人是楚铮。
苻坚松了口气,猛然回头看向顾曦。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半分担忧的模样,说此事与他无关,鬼才相信!
顾曦似乎一眼看出他所思所想,忙道:“我可是一直都和世子在一处啊。”
苻坚叫道:“昨夜有人看到你的婢女出入向导所居的营帐,你难道不须解释的吗?”
“噢,难怪世子一大早便脸色不善的来寻我,想问就问嘛,干嘛拐弯抹角的绕这么大一个圈?难道世子问我,我能隐瞒不答么?”顾曦耸耸肩道:“不过,此番世子可真问错了人。”
苻坚没好气道:“你的侍婢,老子不问你问谁啊?”
顾曦臂朝前伸,为他指道:“问他啊。”
苻坚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王猛一张憋得通红的脸,不由问道:“景略?跟你有何干系?”
王猛瞥了顾曦一眼,尴尬道:“那……那女子……昨夜一直跟我在一处。”
“什么?”苻坚也不由望了望顾曦,方冲他道:“从何时起的?”
王猛道:“从把他们捉回来,她就在我帐内。”
“你们二人一步都未分开过?”
王猛干咳了声点头道:“到方才我还跟她在一起,听到动静才赶过来的。”
苻坚一愣,愕然回头看向顾曦:“那昨夜你帐内的是谁?”
顾曦一脸无辜地摊手道:“我不是昨夜就告知世子,有人要把我掳走么?”
苻坚:我一定是疯了,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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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玉壶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