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九寒帖?”楚铮不等她说完,着紧道:“你给他下毒?”
段琼的底子已算不错,不过两面就给她折腾去半条命,就顾曦那娇弱身子,估计赶到也是去收尸。果然裴台月不满地看着他拽住自己的手,蹙眉道:“你再耽搁下去,他死了我可不负责!”
见她不似在胡闹,楚铮这才放开了她,裴台月全力使出轻功,在房舍间急掠穿梭。楚铮只好暂止忧心,紧跟在后。只是越走房屋越多破败,道路也见狭窄,道旁巷内更有不少衣衫褴褛的贫民,不知是无家可归,还是在惯常沿街乞讨。这寒冬天里衣衫单薄如纸,更鲜有穿着鞋子的,不但浑身长满了冻疮,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腐烂的酸臭气息,比之战场的血腥气更令楚铮皱眉,裴台月却好似司空见惯一般连眉梢都没有动。见她奔得甚急,若给丢下他在这迷宫般的小巷里只怕寻路都要寻到明日大早,便也无暇停下细瞧究竟,约莫有个半柱香时分,她才又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楚铮负枪随她穿巷而过,面前却是一处略微宽敞的街道。
裴台月皱眉道:“你就算不打仗,也勉强算个将军,连点将街都没来过?瞧那边不就是将军台么。”
“点将?”楚铮望着不远处阴翳高耸的裴将军台,方圆数里也只那上面灯火未熄,算是近处唯一的照明。而将军台的灯火所覆盖之地,与更远处灯火通明的宫城府邸形成鲜明对比,全部躲藏在幽暗的阴影里,仿佛是光亮永远无法泽被的地方。他眼睫微垂,心绪愈沉,摇头道:“本朝出征从不在此点将……”说着问出了这一路以来的疑惑:“龙都乃是新城,怎会有如此破败的地方?”
“这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啊。”裴台月道:“所谓新城,不过是‘王城翻新,官府糊漆,商贾盖房,贱民被驱’,这道理你都不懂?”见他犹是费解,只得解释道:“将军台以南远离王城及各位高官府邸,更不是坊市街热闹买卖的地界,白日里在河滩上做工的苦力,晚上就来这儿寻个遮蔽处凑合一宿。新城与否,对他们都没有区别。何况这年头乱得很,四处涌进的流民也有不少,慕舆那混蛋向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事,他也懒得去管。”
楚铮见到一路上的景象,竟寻不到一句反驳的话来,胸口没来由地窒闷起来,环顾左右黯然叹道:“我自小在这里长大,竟不知棘柳城中还有这样的地方。”这一夜他自国公府所在的平康大街与燕呢楼所在的丽人巷分别穿过,此时见到这等景象,更是分外刺眼。在这同一片土地上,有人挥金如土千金买笑,有人机关算尽玩弄阴谋,有的人却连活着都是奢望。
听他言下之意,好似真是生平头一次来到这里,裴台月怪道:“不是你说要来日扫平天下,为他们造一个清平盛世么?怎么如今卸了官职,就不肯认了?”
“是么?”楚铮茫然中受到一丝震动,颤声道:“我、我说过这样的话?”
“大约是那时候哄孩子玩的话罢。这样的乱世,谁又能一扫而平?”裴台月望着他,眸中忽然闪过锐利的光芒,抬头望了望给沉云遮蔽住的阴翳天空,低声道:“也许他们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把天掀开的机会。”
楚铮却不知想到什么,点了点头,这时寒风惊起一只夜鸦,将他的思绪拉远,“年少时谁不是意气风发,以为只凭双手便可无所不能。”只听他喃喃道:“可断翼之鹰,又如何再飞得起来?”
“宣英……”
听他低唤,知他必是想到了那幻境内那怨憎的影灵,裴台月暗咒一声某人阴魂不散,忙搓了个响指,拉回他的神思笑道:“今日咱们少帅爷怎么老气横秋的?看不开想出家,我带你去龙翔寺找小和尚呀。”
“你又胡闹。”楚铮脸颊微红,嗔她一声,皱眉道:“顾曦究竟在何处?”
“就在你面前。”裴台月指道:“我的九寒帖在这里失去了踪迹,想来抓走那小子的人就在附近。这里品流复杂,不少□□上的交易也在此处进行,那些家伙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小心跟紧我,别给什么魔道妖女诱拐了去。”
楚铮白她一眼,什么魔道妖女还能越过她去?不过听她如此一说,想起什么一般拉住她道:“你换回来。”
裴台月一愣:“换什么?”
楚铮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发一语,但意图已十分明显。
堂堂世子妃怎么可能暗夜出现在都城偏僻无人的陋巷里?
想必他对自己用计重伤段琼还有余怒,裴台月一脸委屈道:“你可真是糊涂,我可全是为了帮你。你不领情,还埋怨人家!”
“……”
她故作娇声娇气的模样叫楚铮有些无措,强忍着维持着一张冷脸道:“你又要胡诌些什么蹩脚的借口?”
“我哪有胡诌!”裴台月努嘴道:“她给自家老爷子伤了,还怎么去万寿采选?”
楚铮一愣,便听她又道:“何况我如今这幅模样,好叫龙都世家公子们都知道段小姐夜半孤身随男子出入龙都陋巷之中,神情轻浮,举止亲密,往后谁还敢向她提亲呀……唔!”
不想她竟能在这处寻出歪理来,可楚铮显然不吃她这套,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勒令道:“换回来!”
裴台月由他捂着嘴,踮起脚尖凑近他笑道:“屈云哥哥,你这么心急,到底是为了段小姐呢,还是心里想见月儿真容却不好意思说明呢?”
“我……”
她的唇一开一合,摩挲在自己手掌最柔软敏感的地方,楚铮立时露出狼狈之色,无奈松开捂住她香唇的手退后一步。给她这么“调戏”下去,他可招架不住,气势也变弱了些许道:“快去……换……换回来。”
“是。”裴台月难得像个乖觉的小媳妇儿般地朝他行了个礼,娇俏着去了。
楚铮背过身等候,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建筑。看上去似乎是个道观,只是已然破败不堪,屋顶的瓦片都零零散落在地,院中更是布满了陈年的枯枝烂叶,里面幽黑不见半丝光亮,不知已荒弃了多久。正不知从何查起时,耳畔已传回裴台月婉转的声音:“我记得这里原来叫洞云观,先王崇佛前香火还很鼎盛呢。只是这十多年来大燕重佛弃道,渐渐也就荒废了。”
楚铮转过头,见她换回了自己的月白衣裙,更十分贴心地将那绝色的容颜隐在朦胧的面纱之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岚曛被带到这里作什么?”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啦。”裴台月说着抬脚就朝里闯,楚铮忽然拉住了她,凝眉道:“里面有人。”
“还不少呢。”裴台月自也听见里面的喧哗与脚步声,暗道这采花贼难不成成群结伙地将顾曦带到黑市上拍卖?这倒比她更懂做生意了。正好笑间却见楚铮一脸肃容地叮嘱道:“高手。”
“……?”
她还在咂摸楚铮所谓“高手”的成色,他却已将自己拽到身后,破月枪带着烈焰直刺而出。
“蓬——”的一声震响,他口中的高手似乎也没让人失望,硬是将他这惊天动地的一枪拦了下来。
“这家伙……不是受伤了吗?”
见他出手间没有任何迟疑凝滞,裴台月暗拍胸脯,庆幸自己这一路上身为狗腿的自觉,没有贸然生出挟制此人的心思来。
“等等,是自己人!”熟悉的声音叫二人眉目一松,却见一人开合玉扇,先步走出,有些惊讶地看着二人道:“屈云,你……你们怎么会到这里?”
“这话该我们问你罢。”裴台月油然道:“想这良辰美景,月下花前,小诸葛夜半不去暗访香闺,跑到这里来作什么呀?”
“我……暗访……?”窦滔更禁不住她调侃,脸立时红地如茄子一般。他左后侧的人这才收刀笑道:“误会误会,早知是少帅驾临,我与大师就不必班门弄斧了。”他话音一落,窦滔右侧的白衣僧人先朝楚铮点了点头,方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看向裴台月的眼中却满是警惕之色,似乎对她出现在楚铮身边心生疑窦,好在并未多言,正是她方才还在念叨的小和尚释道安。
裴台月却并未在意他,反而直直望着先前那人,水眸掠过兴奋的星芒,倒似要将人生吞了一般,直到楚铮宽阔的后背挡住视线,她才被迫稍作收敛。
好巧不巧,那人正是她最新接的魂契——接替慕舆的城防大统领段丰。
裴台月笑道:“段大统领真是过分谦虚。不过以三敌一可不大公道,城门一战,满龙都谁不知他有伤在身?”说到这里,不觉望了眼身前的伟岸的男人,照理说他重伤未愈,为救段琼也消耗了不少,可方才双方皆无保留,他却以朴实无华的一枪硬是逼退三大年轻高手。该不会……他的功力真的深厚到足以与温晏、苏燮等绝世高手一较高下的地步了罢?
段丰却真如楚铮所言那般,并不计较她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反而甚是谦和地笑道:“如非有大师与窦二公子壮胆,试问世上谁敢一试破月枪锋?”
楚铮眉梢微挑,他枪名初定不过月余,人也才回到龙城,可段丰却好似早就得到了消息,诚如裴台月所言,段部势力果真不可小觑,段丰在段家的地位也远没有段龛母子想象得那般不堪。
硬顶着楚铮满是威胁与审视的目光,段丰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裴台月,如此绝色举世罕见,他眸中满是欣羡之意道:“请恕末将冒昧,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闺秀?”
“额……她是……”见楚铮一脸寒意,窦滔只好代为介绍,只是裴台月的身份着实难以开口,正为难间,裴台月已自己欠身道:“燕山俞浣凌见过段大统领。”
“咳!”楚铮与窦滔都曾见过她这幅模样,倒是还好,释道安却是头一个绷不住。但见楚铮对她的信口胡诌并未提出异议,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出言戳穿,正思索间却见裴台月满是威胁得瞪了自己一眼,幽幽道:“大师啊,更深露重,礼佛再尽心也当记得添衣呢。”
众人不知这美人怎地忽然关怀起貌不惊人的释道安,唯有他本人才懂她的言外之意,立时想起给她弄得一身僧袍的虫尉,饶是他禅心笃定也不禁心生颤意,不再多发一语。
“原来是凌华剑俞女侠,久仰大名。”段丰虽有疑惑,还是上前回了一礼,道:“不知二位深夜到此所为何来?若是些跑腿打杂的琐事,巡城营可以代劳。”
楚铮似乎并不擅长此类带有官腔的寒暄,直接望向窦滔道:“可有见过岚曛?”
“顾先生?”窦滔看了眼段丰,彼此皆摇了摇头,他才续道:“今夜我恰在燕呢楼,惊闻采花贼夜探,恐萱姐有失,这才查访到此。是碰巧才遇上了大师跟段大统领。”
“不错。”段丰道:“虽然大师已将公主安然送回,但龙都城内竟然出此巨盗,确是我辈无能,也只能汗颜拖着佛爷为这凡尘俗世奔走了。”
“哦?”裴台月道:“看来这采花贼果然了得,竟连大统领也拿他不下。大统领没受伤罢?”
段丰给她说得一呆,窦滔皱眉问道:“你……怎知大统领曾与采花贼交过手?”
该不会是你跟那采花贼有什么干系罢?
对他的怀疑裴台月也只是谈笑一声,道:“这有什么难猜?大统领拿人,大可大张旗鼓地带着官兵搜查,可眼下却孤身一人探访,必是已知贼子难缠,并非只凭人多可以成事。否则凭他大燕高手榜名列三甲的身手,何必硬要拖上大师助拳?可见对方来头不小呢。”
段丰赞道:“早闻俞女侠武功了得,不想更是慧如冰雪,燕山派果真是钟灵毓秀,揽尽天下翘楚。”
裴台月挑眉道:“大统领这样夸我,就不怕公主吃味儿?”见段丰又呆,她道:“大统领如今头顶着都尉暗杀,燕王被刺两大悬案,本该忙得焦头烂额,深夜却还如此奔波,难道不是想捉住那采花贼好在平原公主跟前立个头功么?”
段丰闻言大惊,赶忙望了眼楚铮,见他并无分毫不妥,这才无奈求饶:“还请姑娘饶了在下罢。”
窦滔却一脸疑惑地看向楚铮道:“采花贼不是采花的吗?跟顾先生失踪有何干系?”
裴台月笑道:“定是你家先生比美人儿更讨人喜欢,否则怎会连采花贼都愿掳了他去?”
“勿再玩笑。”为免她再东拉西扯,楚铮将她拽回身后,冲段丰道:“人在何处?”
段丰摇头道:“实不相瞒,采花贼为害时日已然不短,经多方追查,我确定他人就躲在此观中。只是此贼颇通驱毒衍阵之术,在下无法勘破,几次探阵下来反而损兵折将,这才厚着脸皮求上佛爷。”
“听里面如此热闹,不是你巡城营的兵马又在作死罢?”听裴台月挑眉笑问,段丰脸露尴尬,窦滔摇头代回道:“不,是龙都黑白两道的江湖中人。此次采花贼掳走的女子中有响水山庄少主钟桓的未婚妻,还有三煞帮帮主罗什的独生爱女,因此黑白两道同时发出花红追缉此人。”
“可不是,响水山庄实力雄厚,三煞帮也是财雄势大,此番两家出了大价钱寻人缉凶,要不我怎会……”给楚铮瞪得后脊发寒,裴台月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意间原形毕露,咳了声道:“那里面是来抢生意的,额不,来添麻烦的?”
窦滔叹道:“里面聚集了龙都近处十多个大大小小帮派,正邪都有,正在抢红呢。”
楚铮皱眉问道:“何为抢红?”
“就是抢花红。”窦滔解释道:“诚如裴……俞师妹所言,这次两派出得花红丰厚,正邪两道都看着眼馋。江湖规矩,在捉人头前抢红的人先斗上一场,看花红落在正邪那边手中。”
楚铮道:“这有何不同?”
裴台月道:“这少帅可就不懂啦。若为正派所得,一般是有好大家分。大伙合力诛贼,最后寻个道高望重的前辈按出力和损失的多寡来合理分配。”
楚铮点头道:“若给□□夺了去呢?”
窦滔道:“抢到花红和最后得手的两派平分,其他人则是白忙一场。”
楚铮垂眸望向裴台月,低问道:“你定的规矩?”
“开玩笑。”裴台月朝他眨了眨眼,附耳低声否认道:“你懂的,我向来都是独吞。”
楚铮闻言顾不得白她一眼,便听段丰叹道:“我的几个亲信论身手也不弱于他们,可依旧折了进去。我瞧这批人忙到最后,只怕会人财两失。”
楚铮皱眉道:“那还不将人赶走?”
窦滔道:“大师本要阻止,可再怎么好言相劝那帮江湖中人又如何听得进去?大统领倒是想派兵来驱赶,只是这里是点将街,藏污纳垢穷凶极恶,官府也难管。何况巡城营不过寻常官兵,如何抵得过江湖好手?”
段丰道:“是我无能。若是慕大统领在此,或可卖他些许颜面。我这新官上任,说话实在没甚威望。”
裴台月冷道:“呵,慕大统领若在,定是那采花贼的窝首。”
她的话听得四人一愣,段丰道:“慕大统领……确实爱美贪欢,妻妾众多,可这也不是什么缺点,倒未听说他作出过什么掳劫良家的勾当。”
“他做什么,难道还事事告知于你不成?”裴台月忽然眸绽寒意,望得人不禁一颤,只是那感觉一闪而过,便听她柔声笑道:“不过嘛,不道前任是非,你倒很是厚道。”
段丰这才干笑一声,朝楚铮拱手道:“还请少帅便即唤来燕云骑,料他们再如何嚣张也无力更不敢与燕云骑硬拼。”
楚铮急救顾曦,刚要点头答应,便听裴台月幽幽叹道:“唉,明日江湖就会有一大新闻,大燕国三大高手为抢花红公器私用,燕云骑上下一心贪功敛财欺压百姓,才叫一个精彩呢。”
别人眼里的段丰:成熟,稳重,谦和,有礼……
月神眼里的段丰:好大一坨金子哦~(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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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点将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