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垂眸:“自吹自擂?”
“咳。”裴台月颇为识时务地娇媚一笑,忙改口道:“您少帅爷自然另当别论。”她歪着头一脸狗腿的形容,楚铮却板起脸,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裴台月吃痛退了半步,震惊他一本正经的人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揉着脸颊才要埋怨,便听他无奈叹了声道:“若你弃暗投明归于正道,榜上岂会无名?”
裴台月暗自撇了撇嘴,心道本姑娘尸山血海搏出来的名头,谁稀罕你那换不到半个铜子儿的虚名?不过这话却不好当他出口,转了个话头好奇问道:“那日补天宫外匆匆一见,却不知这位新任城防大统领手底下的功夫如何?”
楚铮登时皱眉:“你又要……?”
“捉人可要拿赃,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可不要冤枉我。”她说着手指转着一旁辫梢,油然道:“人家问问都不成么?”
楚铮心道你若真无意白问这些做什么?低哼了声,道:“段丰的刀法得自王后真传,是段部百年来少有的奇才。只是性情谦和,不似其兄这般张扬,除非上命,也甚少与人动武。到底如何,要交过手才能知道。”
裴台月讶道:“你就没跟他过过招?”文人论诗,武人论技,他与段丰都是燕都青年才俊,且排名如此接近,竟还没交过手,这倒颇让人意外。听慕容儁之言,他跟释道安这方外之人倒没少较量。
楚铮摇首道:“除非诏唤,我甚少呆在城里。至于段丰……往日身份所限,一直不得重用,日常也不过在军中挂着个虚职,既不在内练兵,也不外出征战,与我不过殿上偶有见面的交集……”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些什么,道:“曾听玄明抱怨,他似乎……心仪平原公主。”
“慕容沁?”裴台月翻眼哼道:“凭他这段部不受宠的庶子,也想来抢你的公主,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怎么是我的公主?”楚铮不悦道:“何况出身如何岂有人定?乐陵王也是庶子,却是纵横北漠无往不胜的战王。我瞧段丰英姿飒飒,气度不俗,远胜乃兄,于公主而言未必不是良配。”
裴台月怪道:“你既不介意,怎不对小镝好一点?”
楚铮一愣,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别过头低道:“那是两回事。”
“是么?”裴台月拊掌道:“这一单生意也是接,两单生意也是接,既然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少年将军们这么瞧不上自己的庶弟,干脆叫我打个包一块儿宰了,你们出钱我来出力,赚把大的永绝后患好不好呀?”
“休要胡说!”楚铮似乎极为忌讳她提到楚镝,立即锁眉道:“你说段丰不受宠那也未必。他虽手中无权,在段氏子弟中却颇得王后青眼。燕军与秦军都为北方部族,与晋朝的天子军不同,对君权没有那么强的依附感,各方兵马向来只奉主帅号令。方才你也瞧见了,段辽虽为一部之长,段龛有权暂调其部兵马,但在段军中论及威望,无人可出王后之右。换言之,段后一声令下,即便段丰手中没有兵符,段部兵马也无不奉令。她这次趁大军凯旋前提拔段丰,想来并未与段辽等人通气……我猜,这才是段龛意图买凶杀弟的原因。”
一个碌碌无为的庶弟或许还可以容忍,但一个随时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的弟弟,其能力还在自己之上的话……
“竟然是这样……”裴台月眼珠一转,看向他满脸好奇道:“那燎原军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你父帅的?”
“……”楚铮望着她,沉声问道:“你还想打燎原军的主意?”
“我这次真的只是好奇问问!”裴台月保证道。
楚铮白她一眼,心道信你才怪,却摇首道:“不知道。”
“不知道?!”裴台月斜他一眼,不满叫道:“你堂堂靖武侯独子,这点儿把握也没有?”
楚铮的眸中似乎闪过一阵伤色,半晌叹道:“我离开燎原军已经七年了,昔日母亲的部下也都成为各地屯田军的统领,如今军中如何我也不甚熟悉……”
裴台月提醒道:“就没有留点儿眼线什么的?你的燕云骑不是有一部专管情报刺探的,为首的好像叫……”
“平熙。”楚铮凝眸冷冷看向她:“你既如此清楚,何必还来问我?洬魂谷的情报刺探才真叫人叹为观止。”
见他一脸警惕,裴台月知道再问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好耍赖道:“又冤枉我,谁稀罕刺探燎原军的消息,这可都是顾曦告诉我的。”
见她锅甩得驾轻就熟,楚铮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望着地上的麻袋怪道:“你为何要将岚曛放在麻袋里?”
裴台月努嘴道:“怎么是我放的?人原本就在麻袋里。”
楚铮心中虽有疑惑,还是将麻袋上的绳子解开,果真剥出一个人来,却看得他不禁一愣。
那并不是顾曦,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难怪他抱着时觉得分量太轻。仔细瞧去,那少女肌肤皙白如雪,眉眼更是仿若玉雕一般的精致漂亮,仿佛天生一种如初生的嫩芽般柔弱娇软的气质,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徒然生出一股怜爱和疼惜的情绪。
“这……”
“哎呀呀,真是好个美人儿。”裴台月抚颊道:“居然不比段琼这张脸逊色呢,夜遇双美,少帅爷当真艳福不浅呢。”
听她揶揄,楚铮也只得将“顾曦在哪?”的话生咽了回去,摇了摇头,道:“她好像被迷昏了,你将她救醒罢。”
“我?”裴台月怪道:“你怎么不救?”
楚铮一本正经站起身道:“男女授受不亲。”
“噗!”这蛮子下狠手拉自己的时候可从没计较过什么男女之别,裴台月眼珠一转,抬手笑道:“好,我来。”她说着就要伸手去点那女子的人中,却给一只手拦下。
“答应得这么爽快一定有问题。”
裴台月好笑抬眸,见楚铮脸带尴尬之色,油然道:“屈云哥哥,你开始了解我了呢。”
“咳!”楚铮给她猜中心事,凭她方才对段琼的举止,若是给她碰到这女子,不知又会下点儿什么东西在人身上。但他只是怀疑,却如她所言,并没拿到实据,只好道:“还……还是我来罢。”
“请——”裴台月从善如流,欠身给他让了位置。
楚铮这次实猜不到她的用意,犹豫了一下方才伸手,少女吃痛幽幽转醒过来。
但凡女子给人夜半劫走,这时不论看到哪个成年男子都必以为是采花大盗,搞不好会对楚铮拳打脚踢。裴台月想到这里,嘴角登时升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
哪知那姑娘呢喃一声,睁开一双美丽的眼睛,怔了半晌,竟忽然扑到楚铮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什么情况?”
裴台月见状努嘴看向楚铮,见他也是一脸莫名,不禁上前略为蛮横地将那女子提了起来。
那女子这才意识到还有她这第三者存在,张皇地挣扎唤道:“屈云哥哥救我!”
“……”裴台月一怔,不满地白了楚铮一眼,冷哼了声将她丢还给楚铮。
哪知楚铮并没有接,任由那娇弱的女孩掉在地上哎呦呼痛,眉梢都没动一下,毫无半点儿怜香惜玉的心肠。
裴台月这才顾不上吃味儿,讶然怪道:“你怎么不接着?”
“你没说让我接着。”楚铮不知她何故如此质问,疑惑地看着她。
”……”裴台月不知是生气还是好笑,半晌才叹道:“顾曦有句话当真没有说错,你这人……可能会孤独终老。”
“不会的。”楚铮望向她道:“有你在。”
“……”裴台月给他看得一呆,脸颊微微生热,这才扶起地上的女子问道:“你是傻了吗?忽然抱上去,不怕他是采花贼?”
那女子揉了揉给摔痛的膝盖,双眸含泪地望了楚铮幽怨的一眼,这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微微讶道:“……段琼?你怎么在这里?”言罢不及裴台月回答,便噘嘴嗔道:“你在胡说什么?屈云哥哥怎么会是采花贼呢!”
“你认识我?”段琼绝不会深夜出现在小巷,担心她察觉出裴台月的身份,楚铮审视地望着那娇滴滴的女子,质问道:“你是谁?”
见那女子一呆,裴台月耸眉忍笑,这冷面少帅说了还不如不说,开口全是刀子,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伤人心的了。
“我是念儿啊。”听他语气冷淡,女子的表情更加委屈,甚于滴滴落下来泪来:“屈云哥哥难道不认识念儿了吗?”
“念儿?”楚铮这才凝眉细思,脑海中却毫无记忆,再去打量这女子面容,能与慕容沁、段琼不相上下的美貌……他想到此处忽然道:“你是……宇文念?”
“就是我呀。”宇文念听他道出自己的姓名,立时转悲为喜,揉了揉眼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欣然道:“我们每年宫宴上都见过面的!我就坐在屈云哥哥对面斜后方的席上,你记起了吗?”
楚铮微微垂眸,老实巴交地摇头道:“没印象。”
“噗嗤!”似宇文念这般美貌,是个男人见过都会印象深刻,也难怪她如此自信。可惜对上自来目不斜视的楚铮,也只能一片痴心尽付流水了。
“你笑什么?!”正为楚铮伤怀的少女闻声立时将一腔愤恨发泄到她身上,凶蛮喝道:“你这望门寡……”她才一出口,便给楚铮冷冷地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再说,声音转低道:“……你怎会跟屈云哥哥在一起?”
“为了你啊。”裴台月倒是毫不介意地抱肩笑道:“我偶然见大哥劫了个美人儿回来,好心请少帅来救人的。唉,若早知是你,本小姐才懒得费这功夫。”
“什么?”宇文念立时怒道:“你说是你大哥劫了我!”她赶忙对楚铮道:“屈云哥哥,果真如此吗?那……那念儿……”她自我打量一番,虽有些狼狈,衣物倒还算齐整,心中却拿不定主意是否给人占了便宜。
楚铮狐疑得看向裴台月,只好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段龛的人将你劫入府去,是我与……琼儿将你救出,段龛大该还不知道……”
宇文念这才松了口气,当即愤然道:“他竟敢干出如此之事,我要告诉大哥,不,我要去报龙都令!”
裴台月笑道:“宇文小姐是打定主意当我嫂子了吗?”
“你胡说什么?”宇文念偷望了楚铮一眼,哼道:“谁会嫁给你哥哥那般淫贼!”
“你毫发未损,即便是闹到殿上,陛下作主,也不过将你许给我家以全两家名声罢了。”裴台月微笑道:“名门淑女夜半给人劫走,这传出去可不大好呢。”
“你……我……”宇文念俏脸一白,仓皇揪着楚铮的衣衫泫然欲泣:“屈云哥哥……”
“她说得不错。”楚铮道:“我差人暗中将你送回府中,此事勿要再同任何人提起。”
“是呢,尤其别让令兄知晓。”裴台月挑眉道:“就他那外强中干的银样镴枪头,仔细三拳两脚给我大哥打死了。有王后在,我段家可是不管赔命的。”
“怎么,你很怕我大哥知道吗?”宇文念果然中计,冷冷地瞪着她道:“王后有什么了不起,你不知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是我堂姐绮丽夫人么?”
“那也得等她真个生出个皇子才行啊。”裴台月道:“听说燕宫女子生出儿子就要死,我看我还是祈祷令堂姐生出个公主来比较好罢?”
“你!”宇文念乃深闺女子,如何是她对手,闻言忍无可忍,正要冲过去理论。见裴台月勾手以对,楚铮只得先将宇文念拦下,无奈摇了摇头,自袖内掏出一支鸣镝,朝天空放了一箭,不多时苏茝已带人赶到,奇怪地看着他身侧的两个女子。
“夜半携美同游……还是两个?”苏茝心中默默地腹诽着,却难以将这景象与楚铮联系在一起。
“将宇文小姐送回去。”大概猜到他在想些什么,楚铮冷睨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宇文念依依不舍的目光,吩咐一声,转身拉起裴台月就走。
见宇文念不情不愿地给苏茝带走,裴台月人虽给他拽着,却是满脸的幸灾乐祸地朝她做着鬼脸,大声喊道:“可惜啊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呢。”气得宇文念回去定又要哭上几场。
楚铮拽着她道:“你作什么跟个小姑娘斗气?”
“我高兴啊。”裴台月娇声道:“谁叫她那样唤你了,偏要气她,气死她!我还没审你呢,瞧不出少帅爷在龙都这么受欢迎,知好色则慕少艾,诚不欺我也。”
楚铮却道:“凡女子者,皆不喜丈夫另结新欢。楚家家规森严,她们心有所往也是有的。”
裴台月侧眸看向他道:“对自己这么没信心?难道不是少女怀春慕英雄吗?”
“英雄?”楚铮淡淡笑道:“七年没打过仗的英雄?”
“诶,勿要妄自菲薄,凭你城门的声望,若是你与你父帅同时下令,我瞧还是你赢得面儿大些。难怪他对你如此不满。”她说着望着宇文念离去的方向,狡黠笑道:“她这一回去,还不添油加醋地骂死段家。”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楚铮止住脚步道:“挑拨段部与宇文部的关系?”
“还用我挑拨?”裴台月哼道:“又不是我劫了宇文念栽赃给段龛的。”
楚铮道:“段龛或有与宇文家亲好之意,只是手段太过下作,你却更是不怀好心,可惜却打错了主意。玄菟公如今不在龙都,单凭宇文陵自己可不是段龛的对手。宇文念毕竟没有受到损害,他未必会因此与段部公然为敌。”
裴台月道:“这就是少帅爷识人不明,哪用公然这般直接?宇文陵久在朝堂,他的本事可不在喊打喊杀上。再怎么说他如今也是城防副统领,军职更在段丰之上,你说他会不为妹妹出口恶气吗?”
楚铮皱眉:“你要借他之手对付段丰?”
裴台月挥手间脸上带得意道:“这招借刀杀人是不是很高明?”
她倒是时刻不忘她的“生意”,楚铮眯眼道:“你为何要告诉我?不怕我阻拦你吗?”
“为何要阻拦我?”裴台月道:“段部与宇文部互相削弱,不论对慕容王室还是楚家来说都只有好处。否则放任两部联姻,你的陛下可就睡不好觉喽!”
楚铮心知她说得在理,可他究竟不喜这阴谋算计,且段家兄弟之间,显然是段龛为人更为阴险,裴台月却偏帮于他,叫他不明就里,但知祸起萧墙,也非裴台月无端挑拨而成的嫌隙,也只好叹了口气道:“这事暂且放下,岚曛又在哪里?”
裴台月笑道:“我又不是他娘,管他在哪儿风流快活呢!”她正说着,笑容敛去,神色登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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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