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段龛费尽唇舌暂安抚住段辽,又护送母亲回房后,这才转回自己的院子。他自早年丧妻,又多年征战在外,是以并未再娶,外间多传他迷恋燕萱而不得,倒也算实情。若是旁人,他大约早绑回来作了妾室,可燕萱名声既盛,又曾与大燕最年轻有为的郡守有一段露水前缘,兼之龙都头号好色无度的城防统领护花在侧,便是他再如何财雄势大,也不敢冒着同时开罪昌黎与东海的风险去强夺一个教坊歌姬。何况美人再美也终将迟暮,四大名姬中燕萱成名最早,算起来如今也有二十七八,早已不复青春,也难怪她近年来甚少露面。
“就在房里。”仆从段良见他回来,哈腰为他打开房门,殷勤道:“人早就送来了,世子一直未归,小的不敢惊扰。”
段龛“嗯”了声,入门朝榻上扫了一眼,任由两名娇俏可人的侍女上前服侍着除了玉带外衣,才眯眼问道:“醒了吗?”
“尚未。”段良小声回道:“若醒了怕是要闹开,因此药下得重了些。世子还是先行享用,小的已安排了妥帖的嬷嬷候着。她们干老了事的,待醒了好生劝劝,还由她不听?世子且放宽心等娶这美娇娘回来便是。”
见他笑得诡秘,段龛挑眉道:“你见着了?”
段良当即吓得跪倒磕头道:“小的不敢,只是……放下时,略……瞧见了脸,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段龛哼了声,盥手甩了他一脸,扬腿朝他下阴佯踢一脚,道:“怕什么?到底怎么样?比燕萱如何?”
段良见他没有动怒,才嬉皮笑脸道:“金尊玉贵养着的,还能差得了么?别说燕萱,便跟大小姐站在一起,也不差什么。”
段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非没空闲哄小丫头,也不必出此下策。”段良连连点头,诡笑着将侍女挥退,合门退了下去。
段龛这才起身朝床榻行去,风吹帷幔,撩开一角轻纱,榻上躺着娇美身子从华贵的貂裘里微微露出些许,如玉的藕臂在烛火中衬得淡淡的绯红色,墨黑的发丝自榻边零散垂落,愈发惹人遐思。段龛自扯开里衣的带子,露出古铜色的健美胸膛,伸手揭开貂裘,正想要仔细欣赏美人无瑕的**。哪知刚揭开一角,却瞪眼吓了一跳,险些自榻脚上摔了下去。
“琼……琼儿!”他惊魂甫定,瞪着她喝道:“你怎么在这儿?!”
“什么?!”段琼不待楚铮讲完,已抱画跌坐在地,连连摇头,嵌在阴影里眸子中从不敢置信到满是戒备与敌意,就在楚铮以为她就要扑过来发疯了般厮打时,却又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依旧低着头,木着身子一动不动,好半天也不见她开口,又待了好半晌,才压着嗓子颤声道:“我……不信。”
她的声音仿佛给火烧过的荒原,不复方才的清柔,听得楚铮眉头一皱,问道:“不信什么?”
“你说你杀了宣郎……”段琼深吸了口气:“我不相信。”
楚铮一愣,眉宇闪过一丝动容,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事情原委告知段琼,也想过她或许会立即反目,但到底是慕容皝亲选的大燕来日王后,即便到了此刻也没有全然丧失理智,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沉声问道:“如果真的是你,你绝不会告诉我。”
楚铮一阵汗颜,比起段琼,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当日如非裴台月及时阻拦,他只怕已因悔罪糊里糊涂地自戕,想到此处,不禁沉声道:“如果……查明真的是我……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什么交代!”段琼忽然站起身来,仰着头两眼直直地望着他,激动道:“我只要他回到我身边!”
“他既来寻你,如今人又在哪里?”
楚铮垂眸,影心铃中的影灵是人是鬼他尚未弄清,又如何答她?依他推测,纵然慕容儁在世,恐怕伤势也极重,否则不会以影灵那种扭曲的身形躲在幻境中,更不会这么久没有任何消息。但段琼还在得到失踪已久未婚夫消息的兴奋与冲击中,他不忍再这推测告知徒增她的担忧,只好道:“事已至此,如不将当年之事查清原委,纵然找到,他也未必肯见。”
段琼皱眉,如果真的慕容儁当真怀疑楚铮害死乐陵王一脉,那不见他倒也情有可原,但犹不解道:“他误会是你害他,不肯见你也罢,为何不来找我?”
楚铮道:“若幻境所见真实无误,那么临贺王谋反纯属子虚乌有,而当年拿下临贺王的人是……”
“是、是我大哥!”段琼吓得脸色更白:“你怀疑害宣郎的……是段家的人?”
见他默认,段琼猛地摇头:“这更不可能!陛下预备传位宣郎,段氏依然是后族,害死宣郎对他有什么好处?莫说大哥,就是阿翁,父亲……”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瞪大了眼看向他:“姑姑……你怀疑姑姑?”
楚铮点头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控制我去做我不愿做的事,事后还能让我一无所知。身为段部大祭司的王后,很难不让人怀疑。更何况……”
“更何况她一惯不喜欢乐陵王妃,也不喜欢宣郎。”段琼急道:“可姑姑也不能不顾及全族,顾全我……”
“若太子来日继位,她是太后,权柄在握,你依然可以做王后,对么?”楚铮的提醒让段琼瞬间哑口无言,因为这的确像段后能做出来的事。半晌她终于丧了气,叹道:“铮哥平日不爱说话,不想偶然说几句,字字戳人心肺。”
“是小月说的。”楚铮脸一热,道:“……就是她。”
“是么?”段琼显然对裴台月的姓名不感兴趣,但在权力中心的家庭中成长的人却不失时机地抓住了什么般猛然抬起眸子问道:“你在幻境之中,她也在身侧?”
“你想说什么?”
段琼道:“我听阿翁说起,鬼谷中人最擅以幻迷心,会不会她早知道你在找宣郎,故意设局想让楚家与我段部反目?”
楚铮抿嘴不言,即便无人设局,他也对除她以外的段家人没有任何好感,但还是为裴台月解释道:“幻境中险象环生,以她的身手也几次遇险。且虽我尚不明白,但看上去宣英对她的敌意并不弱于对我。”
听他如此说,段琼也只得暂压下疑虑,却依旧摇头道:“可……倘是姑姑所为,大哥既是她计算中的一环,他不敢不将此事告知阿翁,阿翁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因此我也只是怀疑。”楚铮的声音透着冰冷,言下之意,若他确定杀人者就是段后,此刻已然带兵杀到她的昭阳殿去了。
“你尚有其他怀疑对象?”段琼见他不语,心中又是一惊:“……陛下?!”
楚铮的声音冷得叫人发寒:“你说,他会反悔吗?”
王权在上,一言九鼎。如果他反悔不愿将江山托付,那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慕容儁彻底消失。
段琼给他这想法吓得不寒而栗,半晌才低着头道:“如果……大哥真的把我的名字纳入万寿采选的名单,而陛下又没有反对的话……”
楚铮皱眉:“你想试?”
“非如此不能试出他的心意!”段琼转头看他:“倘若陛下心中还有宣郎,他绝不会接受我入宫侍奉,更会怒斥阿翁跟父亲……”
“如果他接受了呢?”
段琼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眸绽厉色:“那我就杀了他!”
段龛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亲生妹妹勒住脖子,以一种他难以想象的方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法唤人进来,让下人们看见半裸着身子的自己如此狼狈地悬在梁上。
榻上的美人儿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睛,披裘坐起身来,冲他嫣然而笑:“堂堂辽西公世子,这么死了还真是有点儿冤枉。”
“你不是琼儿……你是谁?”段龛两手拉着勒住脖颈的细线,死命挣扎着问道。虽是被偷袭,但以他的反应竟都来不及去摸刀架上的兵器,可见此人的武功已然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
“扬威将军军务繁忙,竟然忘了好朋友,真是该死呢。”少女柔美的声音听得人心猿意马,段龛却忽然反应过来,哑着嗓子问道:“你,你是……鬼谷的人吗?”
少女弯着的眼睛仿佛罩上了一层迷雾,脸上带着迷惑人心的笑容,幽幽道:“听说你一直想见我,如今我亲自来了。怎么,不欢迎么?”
易容。
“幻月……千面……你,你是……神月!”段龛双眸因窒息而变得血红,身子在说出她的名字时不自觉地抖了抖。
“答对了!”裴台月手指一松,相思弦嗖得一声回到指间,段龛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听她支着下颔笑道:“这是奖励。”
“你……”段龛顾不得颈上的伤,狠命抽出刀来,刚指向她,便听她毫不在意地端凝自己,阴森森地说道:“你的刀能比我的手快么?”
段龛愣住,方才如非她手下留情,只怕自己早已身首异处,但此女动辄要人性命,实在太过骇人,想了想还在横刀抵御在前,勉强扯了个笑容道:“不知尊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你的手下对我无礼,我把他们杀了。”裴台月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的情绪,只是平淡地通知他:“你不介意罢?”
“这样无礼的下人,即便尊使饶了他们,在下也要清理门户。”段龛喘了口气,终于恢复了意识,干笑了声才道:“城门之战辛苦尊使了。”
裴台月不妨他如此直接,呆了呆才道:“哦?不辛苦。躲城防营的狗腿子才辛苦呢。”她想到失去踪迹的司梦,不觉失笑。
虽然顶着亲妹的脸,但不知为何,这女子笑起来便是一副魅惑众生的面孔,竟叫段龛一时忘了自己方才险些死在她手里,痴痴地望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的眸光渗出寒意,这才尴尬地回神:“城防营职责所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以段丰那小子的能耐,怎也寻不到尊使的麻烦。尊使竟能以一己之力同时应对楚燎跟王后,天下第一杀手果然名副其实。”
“过奖了,手下人干事不利落,到底是功亏一篑。”裴台月状似遗憾道:“你的金子没赚到,真是可惜。”
段龛一脸骇然:“尊使竟未亲自出手?”光是她的手下就有如此身手,那么她……
“若是我岂会失手这么窝囊?”裴台月搓手道:“金字招牌,你当说砸就砸的么?”
“那为何……”
裴台月望着他笑得天真烂漫:“段世子给得也不是让本尊使出手的价钱呀。”
“这……”段龛两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一下,等候她的狮子大开口。
“既然段世子心有不甘,我们不妨在多谈一笔买卖。”裴台月满意地笑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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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与虎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