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听到耳边风声不止,弦鸣铮铮,接连不断的声响迅密如疾电连成暗夜下的波涛汹涌的海,不断若海啸般卷起的狂风巨浪几乎要将天地整个吞没,逼得众僧皆不由自主连连踉跄,只有释道安护持下的慕容沁尚可勉强站立。
而正处在风暴中心的少女周身被细密的银光织成的密网紧紧包裹着,神情清冷从容。虽然那黑龙来势汹汹,气势磅礴,但明显后力不继。与少女又换两招,倏然一个人影头脚倒悬,俯冲而下。那黑龙旋即消失不见,裴台月却掌风不竭,紧追其后,刚要临身,迎面却给一阵雄浑的掌力盖了过来。
裴台月冷哼一声,真气不减反增,去势不改。
来人一道端严的佛号过后,白衣荡起,仿佛间化作在荒漠风沙中磨砺千年岿然不动的庄严佛像,带着无形而强势的压迫感,发出如金刚怒吼般的一声:
“临!”
“真言手印!”裴台月皱眉,她如此凌厉的一掌不单无功而返,竟还被当场震退了三步。望着手中经久不散的掌力,明眸难掩震惊,不得不重新打量这其貌不扬的和尚:“你是印手菩萨?!”
她语调虽轻,心中却恨不得立时撕开乐三那张不靠谱的嘴。他曾云龙都之行,除段后、楚燎父子,还有一位“印手菩萨”最要当心。还说什么他与十二联手,也险些折在此人手里,将那一手“真言手印”扯得天花乱坠。但后说起佛图澄四大弟子时却愣是没提过半句。故而她当时也未多想,心道即便是个云游野僧,怎么也算方外之人,只消自己不去招惹,鲜少真的涉足红尘中事。
谁料这乐三忌惮的印手菩萨不单赫赫有名,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
丑和尚。
释道安双掌合十:“小僧只是一寻常僧人,并非什么菩萨。”
自她现身以来难得微露退意,慕容沁立时高声叫道:“妖女,道安在大燕高手榜中名列第二,仅在楚铮之下。我劝你速速退去,莫要自取其辱!”
“呵,是么?”裴台月闻言轻笑一声:“可我家屈云哥哥常说‘盛名之下,虚士常有’呢!”
慕容儁正扶着释道安的肩膀缓口气,想起这话正是楚铮赠他的,眉梢微动推了推身旁的人:“这里好歹也是贵宝刹山门,她竟当众说你虚有其表,道安如不自证一番……叫大师颜面何存?”
“自证?”释道安眯起一双眼来,慢慢转过头来凝视着他。
原本对他斗笠下的真容还心存几丝犹豫,闻言立即肯定了。
没错,这语气,这行事,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单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搅弄风云的做派——
绝对是他无疑。
一向温和谦卑的释道安迅速地滑了下自己的肩膀,令他借力倚靠的手立时扶了个空。见他整个身子一歪,非但没有扶他,还面无表情十分不恭地斜他一眼。
“宣英,佛法本就居于万法之上,渡化众生。你偏不信,又叫我如何自证?”
“不必渡众生,你能渡他,我就信你。”彼时少年笑如春花烂漫,指着面冷如冰的人道。
“可他……他什么都不信,只信他自己。如何渡他?”
少年附耳言道:“跟他决一高下!赢了,方显我佛无量嘛……”
记忆如潮水涌至,想到昔年少年讳莫如深背后无比阴险的表情,又想起他因年少无知莫名得来却叫他烦恼多年这大燕第二的名头。释道安脸上表情奇特,暗道佛也有火,不客气地张嘴回道:“你、想得美!”
“长进了呀!”慕容儁不见生气,反而皱着眉数落他道:“道安好歹也是一代高僧的入室弟子,又不是市井无赖,说话怎可如此粗俗不堪?”
“好听的话说不过你。”释道安言毕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慕容儁瞥了眼犹自一脸寒煞的裴台月,这下才着急起来,连忙伸手扯住他的僧袍,面带哭相道:“故人一场,道安怎变得如此无情,竟忍心看我给人欺负?”
释道安还未说什么,裴台月却再也忍不住。她还从没见过如此模样的楚楼风,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不禁愤然叫道:“你要不要脸?竟……竟去求个和尚庇护!”
慕容儁白她一眼,暗道你素日躲在楚铮身后我可没多说过一句。立马学足她往日的嘴脸,探手抱住释道安就往他怀里摸。不想竟还真给他摸出了个烧饼,叼在嘴里冲她含糊不清道:“我又不是狐狸精能勾得人三魂不见七魄,可不得进庙来求菩萨保佑!”
“又想借我打发莺燕?”释道安看向他手里的烧饼,动了动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他嘴里硬拔出来,咳嗽一声,重新揣到怀里。这才转眼看向裴台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默然片刻,还是态度坚决地扒开他的手:“不上当。”
慕容儁才吃一口就被夺走,委屈地耸了耸鼻子。
不过这也怪不得释道安,当年的慕容儁远征高句丽大胜而归,一时战功赫赫,风头无两。兼之生来便是世间少有的倜傥潇洒,俊美超然,美名之盛便连卫玠、潘安之流也难与之相提并论,不知是多少棘柳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可他那时毕竟年少,未得婚配,任他舌灿莲花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登门慕其风采的万千佳人,故而不是整日粘着楚铮,就是躲到寺庙中来。
毕竟任你再怎样心热如火,只消对上楚铮那冷到叫人发抖的眼神,抑或释道安这张吓死人不偿命的尊容,也都望而却步了。
这人的累累前科历历在目,何况似裴台月这般美人儿死追着他不放,在释道安眼中,怎么看也是关乎风花雪月的事。
“道安误会了。”慕容沁忙道:“哥哥与我真的是被这妖女追杀。他已经受伤了!”
裴台月道:“公主怎么倒打一耙,冤枉小女子?”
慕容沁皱眉叫道:“你哪有什么冤枉?!本宫哪句说错了你?!”
裴台月幽幽道:“妾知道公主看上了这杀千刀的负心汉。可他两面三刀,始乱终弃,一面对人家山盟海誓,至死不渝;一面又攀附高枝,妄想跟着公主去做什么驸马都尉。公主可莫要贪恋他俊俏模样,日后后悔终生。”
释道安看向慕容儁:“两面三刀?还始乱终弃?”
这次轮到慕容儁愕然以对:“你相信她?”
释道安反问道:“难道相信你吗?”
见慕容儁哑口无言,裴台月何等玲珑剔透,立时装作一副柔柔弱弱的形容,朝释道安歉然道:“大师恕罪,小女子哪里来的胆子,岂敢登门让贵寺难堪?实在是一时情急……误入宝刹……求大师为小女子作主!”她说着竟跪了下来,求得无比虔诚。
“情急?”释道安疑惑望向她,朝前走了一步,但这女子方才与自己对掌,掌力阴寒刺骨,真气浩瀚如海,出身绝不一般。念此迟疑地站住脚,行礼问道:“施主究竟为了何事而来?又为何要逞凶杀人?还请明白告知。”
裴台月见他距离自己七八丈开外,瞥了一眼慕容兄妹,轻叹了声道:“小女子生不逢时,父母早亡,幸有师父收留。后来……与师父因躲避战乱失散,妾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负心汉……见妾有三分颜色,花言巧语将我骗到他家。而今不过三载,色未衰爱已弛,渐渐情疏冷落,更有甚者夜夜流连教坊烟花之地,惹下无数风流债……”
她如此美貌,又如此纤弱,说话入情入理,听者无不动容。众僧立时忘却了方才那个恶狠狠嚷着要杀人的蛮横女子,一齐为她的身世感伤起来。
“噗嗤——”慕容儁刚笑出声,面对释道安一脸肃容,只好暂时忍住,伸手道:“你继续、继续。”
裴台月短暂地冷哼一声,继而续道:“今日不知刮得什么风,他难得回家,又极尽温存。谁知不过夜半,妾忽觉枕边空空。耳闻侧室切切之声,妾还当有贼,谁知……呜呜……谁知却窥见他正与一美貌女子相会……”
“这……”众僧不知慕容儁身份,闻言目光直往他与公主身上扫来扫去,看得慕容沁脸如火烧。
便听裴台月又道:“妾还当他将外边的女子领到家来,迫我为他纳妾!本要着恼呵斥他们,但忽听他称呼那女子为公主,又当是贵人驾临,吓得不敢相扰。哪知……呜呜……哪知……”她脸上忽露恐慌,释道安还未说话,他身旁的僧人忙问:“哪知怎样?”
她佯作拭泪,忽指着慕容儁愤然叱道:“哪知这负心汉跟公主发誓要休我下堂……他好去作什么驸马都尉!妾也不知那是什么官儿……他为了前程,弃我而去。妾所托非人,与人无尤。谁知……谁知公主说休妻有碍名声,恐于他前程不利,不如……不如一刀结果了妾,一了百了!到时可与公主做一对安稳夫妻,长长久久……”
“岂有此理!”她说得可怜兮兮,一字一泪,听得人心揪起,不待讲完,众僧已齐齐骂道。便听她继续哭道:“妾见他面露凶相,怕得心胆俱裂,急着逃命慌不择路才到了这里。想来是佛祖显灵,将我指到此处,盼望诸位大师可救小女子性命呢!”
慕容沁立时气得叫道:“你那样厉害,谁又能杀得了你!”
裴台月弱弱言道:“妾不过跟师父学过几年粗浅功夫,指望防身尚不能够,又哪里称得上厉害?方才小女子本险些命丧公主手下……听到有人来了,不知怎的,公主忽然变作一副打不过妾的模样,妾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你!”慕容沁险些给她气晕,便见她又指着慕容儁道:“可那负心汉埋在地下企图偷袭小女子,诸位大师可都是亲眼所见。妾可没撒谎罢?”
慕容儁咳了一声,一时哭笑不得,险些就要给她击节叫好。
释道安望他一眼,虽知慕容二人乃是兄妹,今夜之事大概是裴台月有所误会。但所谓夜夜笙歌,始乱终弃之语,联想到他的风流旧事,倒是信了个七八分。谁能想这故人重逢,竟先扯出这等风月事来,一时忘了顾忌,上前搀扶裴台月,叹了声问道:“女施主想小僧如何为你作主?”
裴台月蛾眉深蹙,十分幽怨之中又有七分委屈,三分娇媚,扯着他的僧袍不肯起身,抽抽搭搭地又朝慕容沁跪下道:“公主金玉之身,妾乃蒲柳之姿,两下云泥之别,公主何忍夺人所爱?求大师帮小女子求求情,让公主将夫君还给妾,妾往后必日日为公主烧香拜佛,祝祷公主得嫁如意郎君……”
“你!胡说八道!”慕容沁还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人,这等谎言信手拈来一般说得毫不脸红。
“公主若执意不肯,妾也没有办法。”她拉住释道安:“只能求大师收留,为小女子剃度出家作比丘尼,不再纠缠于红尘烦恼之中……”
“噗——”慕容儁刚一发笑,瞥眼却看到她拉释道安僧袍的手,忽然想到什么,连忙上前想要拉回释道安,口中道:“依你所言,我待你不好,还要我回去作什么呢?”
裴台月横他一眼,暗道当然是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了!嘴上却道:“你虽无情,可……可终归是我丈夫,何况……何况……”
“何况怎样?”释道安未理会慕容儁朝后扯自己的手,关切问道。
裴台月朝慕容儁暗自扬了扬眉,手忽然捂住小腹,无限伤心地说道:“何况儿不能无父,不论你做错什么,人家总是会谅解你的……”说着到底忍不住,委屈地低下头,双肩齐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之声。
月神:某些人总是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在哥们儿眼里算啥好人!
释道安:……我觉得你说得对。
风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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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颠倒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