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滔说完,下意识朝后退了一大步,在丁岩薛显的护持下,全神戒备地看向她。
“都尉……”良久,裴台月并没有他们预料中的动怒,而是咬着竹简歪着头问:“那是什么官儿?”
她看向吓得失去表情控制的丁岩、薛显两人:“这俩家伙好像也是都尉来的!”
“笨!是驸马都尉!”慕容德叫道:“父王是要师父给他当女婿呀!”
丁岩已来不及朝他使眼色,就算使了,这小殿下估计也只会茫然不知。便见裴台月闻言长睫微垂,樱唇一停,神情莫测地问:“不知……是哪位公主?”
“我哪儿得知?”望着慕容德犹在侃侃而谈,众人目光中他略嫌瘦小的形象此刻已颇有了些视死如归的壮烈感,只见他单手拍着胸脯,仰着下巴道:“父王说了,随我师父心意,看上谁就把谁嫁过来!”
“这么大方?”裴台月朝椅背一靠,秀眉挑得甚高,脸上似笑非笑:“我只听说过公主挑夫婿的,头一次听说还有人能挑公主!”
“可不么”,慕容德愤愤道:“慕容滢那疯丫头还做梦呢!我师父才瞧不上她!”
“依你说……”裴台月拄着面颊明眸半闪,幽幽问道:“他瞧得上谁?”
“那……自然是沁姐姐了……呜呜!”脚底隐隐泛起的寒气令丁岩忍无可忍,连忙上前捂上了他嘴急往后拖。
窦滔配合着举手掩护,口中解释:“其实……三位公主都是屈云看着长大的,照理说……机会均等才是。”
法不责众这道理也不知于她有没有效,窦滔在心里求神拜佛这姑奶奶看在楚铮份上不要乱开杀戒。
“哦,这样说,还是青梅竹马呀……”裴台月哪还不知他话中之意,幽然看向顾曦:“依我看,你那位……公主表妹,最是标致不过,在内母亲位尊,在外又有舅家帮衬,希望更大些才是。”
“那是!”,顾曦哼笑了声意有所指:“尤其一对招子,颇合你大小姐的心意罢?”
裴台月“啪”的一声将追月令拍在桌上,板着脸举手朝着他佯作了个挖眼的姿势,转眸却笑意盈盈地看向窦滔:“那位娇蛮可爱的小公主,挺会缠人的,是不是?”
“哪有此事……”
“可不么,她烦死了!”窦滔还没否认完,慕容德的头已点如捣蒜:“只不过沾光在兄弟姊妹里她最年小,父王多疼她些,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成日跟得了华阳姑姑真传了一般,有事没事就来缠着我师父。哼,等绮丽夫人瓜熟蒂落,瞧谁还稀罕她!”
“原来最得宠啊,难怪……”裴台月道:“还有一位有些怯懦的公主。”
“怯懦?”慕容德道:“你少以貌取人,淩姐姐只在我师父跟前有点儿……羞答答的,平日神气得很!”
“哦?”裴台月道:“她得罪过你?”
“那倒没有。”慕容德抱肩道:“她是挺疼我的。可是……她常被叫去老妖婆那里,谁知有没有被教坏?”
裴台月皱眉奇道:“先前不是说三位公主全由鄢敏夫人教养,为何她常去见王后?”
见慕容德气鼓鼓地不说话,窦滔只好道:“成安公主……勤勉。”
“……勤勉?”
见她疑惑不解,顾曦笑着解释:“你当是谁家姑娘都同你一般胡打海摔惯了?人家可是娇滴滴的公主,能武上一招半式当然算是勤勉了。”
“她那般不起眼,倒叫人一时疏忽了。”裴台月略微惊讶,很难想象那见到楚铮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的姑娘……竟也会武功?不禁望向慕容德:“比你如何呀?”
慕容德噘着嘴有些丧气道:“她能跟五哥斗上百十回合呢,我哪儿打得过呀?”
“妙哉妙哉!”裴台月拊掌道:“一个出身高贵,温柔貌美;一个武功高强,相辅相成;还有一个最得上心,恩宠优渥。真是哪个也不错呀!我若是少帅爷……可也得好好挑挑才是。”她说着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正一脸凝重注视着自己的众人:“干嘛都这样看着我呀?”
顾曦含笑不语。
窦滔一脸尴尬:“那个……”
丁岩一脸为难:“其实……”
“哎呀!”薛显见状拨开二人,高声叫道:“什么那个其实,其实那个!有何了不得的事?”说着冲裴台月道:“丫头我同你讲,咱们当家的……看上你了!但是这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规矩,当家的上边有陛下、有元帅,还有老掌门,所以这公主……他肯定是要娶的!你么……生得这么招人,嘿嘿,他肯定也是要娶的。这、其实就是个谁大谁小的问题嘛。”
裴台月听他说得有趣,笑回:“可不是呢!薛大叔给我出个主意罢。”
薛显道:“我能有什么主意?人家金枝玉叶自然矜贵些……再说,凭你的本事,难道还怕谁给你气受不成?要不……你就大方点儿?好歹人家也是公主呢!”他说着拍胸脯道:“你放心,老薛我是看不上那些娇滴滴的公主的,倒是你这丫头,颇有几分咱们夫人往日风范。唉,若你是公主,岂不皆大欢喜?可惜……凡事哪能尽如人意,你就看开点儿罢!”
“那还真是承蒙青眼。”裴台月闻言失笑了声,眸光扫过丁岩、窦滔:“二位也是这个意思?”
窦滔尴尬一笑,丁岩咳了声道:“自来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要姑娘离开洬魂谷,我等保证助姑娘隐瞒身份,往后可安然留在少帅身边。只是……少了名分,我等敬重少帅,自然……也会敬重姑娘。”
“就像对甘夫人那般敬重?”裴台月哼了声,看向顾曦:“他们倒是将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曦提壶斟了杯茶,朝她推了推:“敬你一杯。若非亲眼见到他们仨还能喘气儿,我都不知你这样宽宏大量。”
“哦?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样不讲道理?人家薛都尉都怕我伤心难过,一番好意安慰呢,我岂能不领情?”她说着看向薛显:“薛大叔,小女子……尚有个疑问相询。”
“你说。”听她单夸自己,薛显咳了声仰了仰颈子,在窦滔、丁岩二人面前显得分外神气。但见她一脸从容,仿佛并不在意的模样,又为自家少帅担心起来:“丫头,当家的要先娶旁人,你真不难过?”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裴台月说着抄起桌上竹简朝他一丢,擦着他的面皮直射墙内,入体三分,吓得薛显连忙绷直了身子,对她的喜怒无常再一次有了新的认知。
只见她眸澄如冰,煞有介事地问他道:“这燕王须得先有公主,才能招女婿,是这个理儿罢?”
“自、自然……”
“那……他要是没公主了……”少女轻轻蹙了蹙额,悠然抬眸扫过三人,最终看向慕容德问:
“可怎么办呢?”
“啊?”
慕容德举着三个手指呆呆看了半晌,缓缓弯了弯,两眼发直地看向她:“三个……没……有?”
少女看似无波地含笑凝睇,众人登时皆不寒而栗。
北地的夜晚罕有的竟没有风,重重叠叠的云彩遮掩下,连月光都零散地很,帅府院落的角亭里却传来稀稀落落的琴声,伴人入梦煞是动听。
慕容沁静静弹奏了一会儿,手还是不觉有些僵涩,只得按弦停下,抬头却没有等到要等的人,幽蓝的眸中有些失望地问道:“本宫弹得如何?”
脸覆轻纱,一袭月白长裙的少女如月神降世般单足遥立在亭子顶端,闻声好奇回道:“公主怎么猜到上面有人?”
“善琴者自然善听。何况阁下的杀气如此凛冽,即便不懂武功的人,也会觉得阴寒刺骨,无法忍耐。”慕容沁道:“我一曲奏罢,帅府守卫都未发觉到你的存在,想必阁下也是故意让我觉察的罢?”
“所以公主以琴声吩咐你的人不要妄动?”裴台月手中弦丝穿过,一勾一挑,两道人影跌在亭外,少女这时才飘然落地。
恰一抹柔和的月光正好打上她婀娜的身姿,说不出的曼妙柔美,如置画中。慕容沁一双幽蓝的眸子里再度出现宴上的惊艳之色,呆了半晌才将目光移向地上不知死活的守卫,叹了声道:“他们是舅舅送给我的,从小就跟着我。本事也很不错,不知杀退过多少宵小。”她的语气从最初的讶异转瞬归于释然:“楚铮……我自小就认识他了,虽然有时无趣,却时刻叫人安心。他这样的人……我一直在想……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裴台月嘴角微浮:“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慕容沁摇了摇头:“他已足够厉害了,不必像楚伯伯那样寻一个太过厉害的妻子;也从不把美色放在眼里,故而那人容貌也无须太过出众。大概……”她拨了拨琴弦叹道:“是个温婉安静的人罢。”
“就像……”裴台月水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这样?”
慕容沁这次将头摇得极为缓慢,抬眸看向她:“你来杀我,就是因为这个?”
“还需要其他理由?”
“呵,杀了我……”慕容沁沉声:“你怎么向他交代?”
“我杀人……从不需跟任何人交代。”
慕容沁耸了耸眉,显然困惑且惊讶于她语气中的无谓与无畏:“我以为……即便是天生恶人,也愿在喜欢的人面前装作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能装多久呢?”裴台月冷笑:“他第一次见我时,我就在杀人。就算我装成公主说得样子,他也不见得相信。更何况……”她敛了笑:“与其费尽心机装模作样地取悦他人,不如先叫自己痛快了。哪怕再看不惯,看着看着……他也就习惯了,对不对?”
“嗯,这话倒是别出心裁,受教了。”慕容沁站起身来:“看来在你眼里,本宫今日难逃一死。”
“呵,我喜欢公主的坦诚。还请公主放心,我可不是初出茅庐的庸手,下手很快,不会太疼。”
“勿要性急,本宫的话还没完。”慕容沁眉梢一颤,轻轻笑道:“在本宫眼里,今日却也未必会死。”
“哦?公主的自信也颇对我的脾气。那我们……不如试试——”裴台月话毕,一个闪身到慕容沁眼前。
眼见整个石桌只因她的靠近便在瞬间凝结成冰,慕容沁愕然望着眼前少女裸裎着一双纤足踩在琴弦之上,瑶琴竟没发出半分颤声。
而下一瞬,她如云织就的纤指已至自己颈边。
“只一招么?”慕容沁苦笑一声,眼前之人出手如此凌厉,功力只怕不逊于段后,杀她……的确不需第二招。
可……
裴台月皱眉,看着慕容沁仿佛认命般地闭上双眸,略一犹豫,原本要划向咽喉的指甲微抬,两指直取她一双眼珠。
却因这一时变招,慕容沁整个人就在她眼前倏然消失。
“砰——”
对这情景毫不陌生的人仿佛早有预料般反手一掌劈向头顶,与下落的手掌一触即分。
斗笠掩映中的颀长身影抱着一袭华服的公主立在亭子内侧。这时寒风忽起,顷刻间吹散苍穹半壁阴翳,月光微露间将他冷寂的身形衬得不似人世所有的绝美。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
“原来……”一见他来,裴台月眸光中立时闪烁着因兴奋而沸腾着杀戮之气:“师兄也会英雄救美。”
月神这人其实可以处,心堵了她真上,一秒不多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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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谋刺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