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那深不见底充满毒雾的幽谷,眼前也只不过是一个较大的低洼之地。裴台月的眸色从未像现在这样深重过,死死地盯着照夜背上那戴着白银面具的少年。她觉得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迫使她必须以双手紧紧按住,须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冲下坡去。
望着对面的人,慕容儁的前胸亦不可遏止地剧烈地起伏着,紫瞳中森寒的杀意却减退了几分,久战的疲累使得他手里犹在滴血的剑尖颤了颤,也跟着垂了下去。
“师父……”慕容德看向楚铮,弱弱地问:“你那时是来……救宣英哥哥的么?”
楚铮没有答他,只是如裴台月一般死死看着下面。
裴台月矍然回头,看向慕容德道:“你说下面的那人……是、是楚铮?”
慕容德道:“不……不然呢?”
裴台月吸了口气,身子微微发颤,再度看向那人,疑道:“他……他拿的不是破月!”
“那是定国夫人的寒雪缕金枪。”楚镝道:“七年前……不见了。”
“定国夫人?”望着裴台月疑惑的目光,窦滔解释道:“就是……就是楚夫人,若兰的姑姑,燕山寒玉飞琼苏前辈。”
“那不就是……”裴台月目光复杂地望向楚铮,苦涩、委屈,希望,难以掩饰的喜悦与兴奋的情绪,如雾气般漫溢而出,几乎要胜过楚铮方才看到慕容儁时的激动,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问:“是……你娘?”
此刻的楚铮却根本不能回答她的话。他已全然化作了一座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照夜慢慢地朝慕容儁靠近,十丈、五丈、一丈……直到牠的鼻尖碰到他的左胸,垂下头轻轻地嗅了嗅,然后慢慢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马上的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忽然之间,他的手抬了起来。
众人根本未瞧准他的动作,便见那缕金枪的枪尖燎出一道人高的火幕,宛若一道擎天长虹般朝慕容儁压了过去。
“星火长空。”楚镝颤声叫出口,身边的人却全吓得傻了。
“闪啊!”裴台月回过神来,也被他这动作惊得一呆,忙低语了一声。虽然二人距离很近,但以楚楼风隐风回雪步的瞬移功力,应该可以躲得过去。
可他却如此刻身旁的楚铮一般只懂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对面那如置身烈火中的枪尖对准自己的左胸口直直地捅了下去。
一枪穿心!
鲜血顺着枪身喷涌而出,将照夜如雪的马鬃瞬间染成红色。
只听慕容儁手里的剑“当”的一声掉落在地,紫眸忡愣地盯着杵在自己胸前的金枪,那一刻已经无法信任自己的眼睛。他的身躯不可自持地发着抖,牙齿撕裂着唇强忍着剧烈地痛楚,右手用力握住枪、身,左手缓缓朝那人伸出,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可二人距离一杆枪的距离,他的手指只能徒然地弯曲。
北风忽起,便是裴台月也忽然觉出一阵冷如骨髓的寒意,抬头望天,原来又开始下雪了。雪花如碎玉般从无尽的苍穹细细密密地落在她手心中,竟是血色的六角冰晶。
那人没有给慕容儁更多的时间做其他动作,一枪得手,左手微举将枪杆抬起,慕容儁颀长的身子便被直直地吊了起来。
他望着向自己伸出的手,犹豫一下,将枪拉近了些许,似乎想要看清对方清逸俊朗的面容,从而确认他的身份。
慕容德眼眶中泪已难遏,见状着急地朝前跟了一步,直至此刻他心中还怀着一个微弱的指望——
“他认错了人,他一定是认错了人!”
他细碎的念叨还没有停止,慕容儁最后挣扎的手却已颓然落了下去,那双傲世紫瞳中的神光也跟着全部消失。
“……死了?”
望着他无力倒下的头,裴台月也全然愣住了,但已无暇思考,便见那人右手抵在枪杆末端一掌将金枪推了出去。
慕容儁的身体仿佛一片枯败的落叶,在烈火燃烧的热浪中被远远掀出半空中。
胸口上还插着那支映满血光的金枪。
以二人距离、那人出招的功力、枪尖刺中的部位、流失的血量……
他不可能活命。
“不!”
除了裴台月,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近乎惨白。慕容德甚至狠狠往后退了一步,以一种十分恐惧又陌生的目光看向楚铮。
楚铮整个人似被天雷击中一般钉在那里,只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耳边忽然一阵刺耳的轰鸣巨响,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失去了任何声音。
“宣英——”
只听阳鹜大吼一声,仿佛一道冲破九霄的鸣镝瞬间穿透耳膜将他惊醒。他身子一抖,额上青筋暴起,一时间目眦尽裂,阴着脸如一道卷云的闪电般直冲下去。
而坡下的燕云骑兵已丢出数道长索,索道的尽头镰刀模样的兵刃闪着寒光。
裴台月蹙眉问:“那是什么?”
不见人答,回头却见慕容德三人已跌坐在地,抖着唇不能言语。而窦滔也是自心底升起一股木麻麻的凉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两腮满是热泪,抖着身子望向她道:“燕云骑的绞首锉……割……割人头用的。”
听见嗖嗖数声破响,裴台月连忙再度下望,只见阳鹜一跃而起,挥手间拉弓如满月,连珠箭将绞首锉一一挡下,尉迟荘趁机先一步接下了慕容儁。他哭得比慕容德等人还要厉害,拼命地摇晃着那无声的身子,可那双凝聚着星辉的紫瞳再也无法睁开,那个他眼里永远谈笑间便无所不能的老大已经不能给他任何反应了。
“交出世子,留你们全尸!”
燕云骑朝他们迫近,楚铮恰于此时至坡底,便见阳鹜咬牙已将一物抛往上空,回身飞速将身上的袍子掀开,盖住尉迟荘与慕容儁的遗体。
“糟了!”裴台月一见惊道:“快回来,那是堂前燕!”
漫天的火光刹那间劈开昏暗的天色,周围的温度瞬间升至人类无法接触的极限,空气仿佛在一个巨大的烘炉中飞快膨胀着……
“砰——砰————砰——————”
伴随着三声连续而剧烈的轰隆巨响,地面升起楼墙般巨大的烟云,疯狂地向上蒸腾,一直冲到十数丈高的云霄,将整片天空遮蔽。就在她以为失去光亮的时候,坡底的地面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天堑,且越分越开,地动山摇间,一个巨大的火球裹着深紫色的烟雾从地底翻滚而出,在经历了短暂的黑暗之后,这耀目火光瞬间灼伤了每个人的眼睛。
裴台月倒吸了口气,她素来听说这堂前燕威力巨大,但没想过竟大到如此程度。她看向楚铮,想要去将他拉回,脚下却一步也迈不动。眼前寒光一闪而过,原来星茧不知何时飞到自己身前,幽蓝的光辉将自己与窦滔、慕容德、楚镝、殷仲文四人罩住。
她远远只见楚铮在烈焰中疾冲,一头扎进那巨大的火球当中。心口好似什么东西徒然下坠至无尽的深渊,她感到一股陌生的无力感突然袭来,正要随着众人跌倒在地。
“拉他上来!”
伴随着风吟声在耳畔响起,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裴台月转过脸,只见青衣的楚楼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的。见她立稳,立即用双手叠出巨大的风漩自天际降落下来,似乎想要压制下面的火海,而火海中似乎有一道巨大的抗力,使得他暂时无法得逞。
身后的四人此刻早已昏倒在地,就连身体也跟着变得透明。
“散魂?”裴台月诧异地转头看向坡下:“影灵在下面?”
“拉他上来!”他的声音几乎撕裂,双手仍控制着风漩拼命往下压。裴台月不再多言,挥出手指,弦丝在火海中穿梭,总算捆住楚铮,用尽仅剩的力气将他拼命往回扯。
可弦丝抗拒的力道更大,裴台月气道:“他不跟我回来!”
“他已无意识,应也进入散魂之态。”楚楼风道:“燕催炎氛,山涵毒雾。堂前燕最后的绝杀是令人狂幻致死的剧毒。他斗不过你们,故才利用易心结界引发记忆中的堂前燕。”
裴台月疑惑道:“那我怎么没事?”
楚楼风望她一眼,并未解释,反而望向星茧道:“在影心铃里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先回去!”
星茧闻言光芒立绽,裴台月只觉天旋地转后一阵剧痛袭来,睁眼发觉魂已归体,□□的伤痛立时发作,星茧环绕自己一周,她觉得恢复了些力气,运功将伤处再次冰封,方缓缓站起身来。只见众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两股遮天蔽日的风漩在半空中犹在缠斗不休。
她先奔到楚铮与慕容德身旁,伸手摸上经脉,发觉二人犹有气息,只是越来越弱。抬头向上望去,发现众人的神识正在两股风漩间旋转不停,似乎两股风势正是为了争夺他们。
裴台月屏住呼吸,尽量不让二人发觉自己的存在,待得迫近风漩,手中的六道相思弦带着幽古的琴音瞬息朝着两道风漩射了进去。
两道风漩豁然分开,他们斗得难解难分之际,忽然被另一道寒力趁虚而入,岂有不伤?相思弦一击得手,并未强追,反而将空中众人的神识裹住,拉回地面。她检视一番,发觉其他人尚可,楚铮受损尤为严重,只是他功力深厚,倒还未至无法可救。她自身上掏出葬情叫道:“他们情况不妙,无法自行回体,须你我合奏安魂引。”
“是么?”
这声音重重叠叠,清冷而阴戾,似是两个人同时发出的。裴台月抬眸吓了一跳,只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楚楼风站在眼前。
下一章应该可以回现实中了
不要再说我风神坏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5章 燕落霞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