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死……”
楚铮干哑的声音仿若传自天外,脸上的表情虽依旧凝固得像一块生铁,可一双眸子却亮得瘆人。
慕容德从没楚铮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他这位年纪轻轻便身经百战,傲视群雄的师父,素日阴沉冷厉,连话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可即使他不带任何表情,甚至不须多看你一眼,在他出现的地方,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地感受到一种死亡迫近的压力,就好似一把无比锋锐的利剑时刻悬于头顶一般地令人发自内心的恐惧。
可除了令人恐惧,他那张好像永远严峻得不会有任何波澜起伏的脸上仿佛也不能再展现出其他的情绪。
不会哭,不会笑,没有悲欢,无论喜怒。
好像除了会喘气儿,他和庙里金身的佛像神祇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此刻那张刀削泥塑般的脸上,五官虽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却仿佛每一处都生动鲜活了起来。
尤其是那一道既融合着紧张与挣扎,又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狂喜,更夹杂着对某件事物苦求经年在极度渴望中窥得答案一角般滚热的眼神,随着他大异寻常的呼吸节奏,吐露出此刻内心的激动、迫切、乃至欣喜若狂。
是啊,那生死不明的至交,那死不见尸的讣闻,那仿佛给大火烧成残片拼接不全的记忆……仿佛终于撕破层层迷雾,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这样一个箭步朝着洞口冲了上去。
“楚铮!”
裴台月厉声唤着,想要叫住他。可折磨了他整整七年的真相忽然出现在眼前……
他要上去抓住慕容宣英,问他去了哪里,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问他既然活着为何不回来找他?
他要把这七年间那些不足为人道的纠结与痛、愤懑与委屈一一说给他听,他会亲手撕开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让他给自己心中的疑问无一错漏地道出答案!
他已近乎疯狂,又哪里叫得住?
众人就这样望着他超乎寻常的速度冲到慕容儁眼前,徒手想要从华三娘的怀中把他抢走。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慕容儁等人却如碎沙一般瞬间消逝于风中。
“……”
起初还担心慕容儁那细胳膊细腿落在他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裴台月见状舒了口气。
“果然……”
楚铮狂啸一声,双眸立时化为血色,只听“砰砰”连声巨响,山洞随着他手臂的抬起,登时塌了下来。他现在不需要任何表情,只眼底泛出嗜血的余光已叫所有人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窦滔着急地看向裴台月,低声道:“姑娘可莫要以宣英激怒他,他疯起来当真会要人命的!”
“不关我的事。”裴台月言道:“残魂的记忆亦是残破不全的,若真是连贯起来,我倒怀疑是有人在背后凝幻了。”她的手微微托起,那星茧时明时暗,轻飘飘地朝远处飘去,急忙唤道:“他们在那边!”
楚铮面色铁青,紧握双拳,强忍着得而复失的怒气,一个闪身跟着星茧掠了过去。
众人紧跟在后,在山中又绕了半晌,就在裴台月心中疑惑,准备出言令楚铮停一停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窦滔环视周围地形,忽然一愣,楚铮已一马当先翻上山头,只见坡下烟尘掠地,鸣镝之音呼啸不绝,乌压压数百铁骑狂奔而至,气势如风卷雷,猛烈非常。
“燕云骑!”楚镝立即叫了声:“他们怎么在这儿?”
“快看那边!是宣英哥哥!”慕容德指着另一边道:“咦,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云箭阵已将慕容儁围了起来。俊逸无伦的少年手握长剑,半身浴血,紫瞳潋滟中满是寒意。
楚铮一见便直往下冲,裴台月这次眼尖,立马伸手拦住他叫道:“楚屈云你醒醒!那是记忆,是幻觉,是过去!除了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原本如一头出闸猛虎般保持着疾冲之势的楚铮闻声呆住,隔了好久也慢慢转过脸来,眸子如同渗血的凤羽,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垂下眸子看向她死死拉住自己臂膀的手。
他似乎想要挣脱,却不知为何提不起丝毫气力,想要张口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裴台月知道,他与她一样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又能回答他些什么呢?
接连惨呼声惊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只见坡下的少年举着剑,在箭阵中如星挥雨,来去如风。他的剑法好似星空飞隧,一时间流光散落,配上他如影似魅般诡谲的身法,仿佛银河泻地般自天际的星辉辰海中喷薄而出,出手间竟无一合之将。
“这是什么剑法?”以裴台月见识之广,亦从未见过如此玄妙的剑法,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弈星……纵横剑。”窦滔叹道。
慕容德亦跟着愕然叫出了声:“这……就是我慕容氏的弈星纵横剑?”
殷仲文看向他怪道:“你们家的剑法,怎么好像你都未见过似的?”
“见过……一招半式罢。”慕容德噘嘴道:“这剑法天底下只有我父王会使,他等闲会与什么人动手?”他回忆起不久前在和龙殿上慕容霸技惊四座的那招“星罗棋布”,与眼前的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大道阴阳,无极太一。阴之极,星辰陨,天道如棋,一剑纵横。”窦滔道:“想不到七年前宣英的剑法就已到了如此境界。”
裴台月哼了声,她见识过燕云箭阵的威力,原本换作七年前的慕容儁,即便剑法了得,能否接得住亦有待商榷。不料他竟似入无人之境般进退自如,这只有一个可能——
这见鬼的阵法就是他搞出来的!
“可是……”见众人的目光都被慕容儁的精妙剑法吸引过去,楚镝提醒道:“尉迟东不见了。”
众人闻声诧异,却见箭阵中果然没有尉迟东夫妻的身影,连沈略也不知所踪,只有阳鹜与一个尚在髫龄的尉迟荘尚在慕容儁身旁苦苦支持。
此时已顾不得追究尉迟东夫妻的下落,窦滔终于问出了困扰在所有人心中的疑问:“燕云骑……为何在追杀自己的主帅?”
“……”
自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窦滔只好看向楚铮,问出心中的另一个疑问:“屈云可看得出叛乱的是燕云十二部的哪部兵马?”
楚铮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复又矍然睁开,沉声回道:“只有副将属部乃主帅亲卫,配有燕云遮。”
“燕云遮是什么?”殷仲文问。
“啪!”慕容德跳起来一把敲在他的头上:“这都不知道,就是他们脸上的面具!”
裴台月闻言这才详看那些燕云骑兵,不瞧还好,一见之下,竟惊呼出声。
只见下面的铁骑一身黑甲,盔插燕翎,脸上亦戴着雕饰雨燕的铁制面具,看不出其中任何一人的容貌。众人奇怪,不知她究竟看到了什么竟至如此失态。
殷仲文揉着头道:“好好干嘛把脸遮起来?见不得人么?”
“是宣英命他们戴上的。”窦滔摇头叹道:“乐陵世子与少帅都如此年轻,又生就异相,寻常自是惹人欣羡,若至战场却难免叫敌人轻视取笑。”说着看向楚铮:“下面的骑兵皆配有燕云遮,言下之意,是沈略或沈祁的兵马了?”
楚铮此刻心中仍不能相信,隔了很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又关沈祁他们什么事?他们怎么敢围攻宣英哥哥?是奉……”慕容德先是义愤填膺,而后看向众人,声音却小了起来:“……谁的命令?”
殷仲文难得有此良机,连忙回拍了把他的头:“你这算什么问题!当然是奉楚大哥的命啦。燕云骑难道还会听旁人的命令?”
“……”
众人看向楚铮,他没有说话,眼底却酝酿着怀疑和嗜血混杂起来的晦暗而沉郁的阴云。
“不可能!”窦滔先声说道:“屈云……怎么会……”
“我没有。”
楚铮的神情沉寂却坦然,他的记忆里绝没有下过这样的军令。
窦滔松了口气,点头道:“这事古怪,先不说到底是谁的命令。即便有人假传屈云所命,沈略和沈祁也不是傻的,怎敢发兵追杀宣英?更何况,我们之前见过沈略,他身边未带一兵一卒。只是他此刻也应在宣英身边,不知哪里去了。”
楚铮抬眸:“兵分两路。”
窦滔一呆,恍然大悟:“不错,他们从山洞跑到这里,定是后有追兵。宣英要去西秦,需有人引开追兵,尉迟东夫妻应与沈略一路。”
殷仲文不解道:“那为何不带自己儿子一路?”
窦滔沉声道:“他们只有三人,若不能摆脱追兵,定是死路一条。”
“咦,那沈略真是个好样的!”慕容德道:“竟替人去死呢。”
窦滔也迷惑不解,若说沈略为慕容儁去死倒还说得过去,为了尉迟荘……
实在叫人费解。
“易容。”
众人闻声看向裴台月,只听她道:“追兵要杀的是乐陵世子。他们应该并不懂缩骨易形之术,而所有人中,只有沈略与慕容儁身形最为相像,伪装成他再合适不过。”
此言有理,众人点头。楚镝继续问道:“若追兵已被他们引开,那燕云骑又为何又追了上来?”
几人再度陷入不解,恰于此时听到一声极为高亢的马嘶声。
众人抬眸下望,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越众而出。那马比一般马儿高出一尺有余,浑身无一根杂色,宛若白玉雕成的一般。
齿龄年轻却又如此雄骏桀骜的骏马,当世只怕唯有……
“照夜!”
慕容德、楚镝、殷仲文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其实不必认马,马背上的人傲然而立,英伟出众,面具下方薄唇紧抿,下颌棱角分明。手里提着一杆缕金枪,金色的枪头在四周的火光下映出凄迷的血色。
那人与周围燕云骑不同的是,他脸上面具是银制,雨燕的眼睛上镶着两颗极为名贵的猫眼石,如暗夜中唯一绽亮的光芒。
所有人都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窦滔终于明白为何一来此地便觉特别熟悉,这里分明是……
霞辉崖。
传闻中慕容儁的……葬身之处。
下一章需修,明天或者后天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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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当年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