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清霁,月冷霜寒,虽风雪的冷意他们无法切身感知,但那阴冷笑声中愈发渗出的寒意,让他们冻得几乎无法站立。
那声音似乎还带着某种控制元神的效力,即使痛苦得要以头抢地,他们竟连捂上耳朵这种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办到。
裴台月凝住心神,神思离体化作琴弦,拨动间发出铮铮之声,将那笑声中的阴鸷之气瞬间轰散。
“区区影灵的音杀,也敢在我跟前班门弄斧。”她轻哼了一声,再一回头,下巴微仰,只见四人竟不约而同地躲在自己身后。慕容德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还伸手揪住了她身后的衣带。
少女登时眯起眼皱了皱眉。
洬魂谷修无情道,七杀试炼时,她不随手拿人垫背就不错了,遑论保护他人?
此时心中竟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她望了望慕容德,挥袖将他的手冷冷拨开:“你给我老实点儿!”慕容德刚被吓得后退,便又听她言道:“若敢乱跑,我扭断你的脖子。”慕容德愣了愣,忙不迭地点头。楚镝在旁看得疑惑,初次见面时她凶神恶煞地模样要杀慕容德,怎么到了此刻却又十分关切他的生死?此女喜怒无常,变化之怪,着实令人摸不到头脑。
窦滔倒没他们三个这般没出息,把扇上前一步问道:“姑娘,可是影灵在四周窥伺?能不能将他揪出来?”
裴台月一脸寒意:“还用揪么?他不是已经站在那里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皓月之下,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再不是一团青色的风漩迷雾,而是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仙姿佚貌的小仙人。
之所以称之为仙人,实在是因为他生得太美,气质又太出尘。看他年纪也不过慕容德一般大小,发丝如瀑青带飘飘,浑身上下纤尘不染,肌肤仿佛是白雪堆砌而成,却比白雪更为晶莹,身形轮廓宛若冰雕般的潇洒利落。他仿佛是从一副水墨丹青的苍山雪色中拖着清墨走出来的,却浑身透着与这清雅绝尘格格不入的尊贵雍容之气,顾盼间有着睥睨天下却又满不在乎的复杂神情,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却又被他弃如敝履。
这般俊逸无双的样貌气度,当世绝找不出第二个。
“是你!”
窦滔一见之下,当即被惊得退了三步,几乎站立不稳,瞪着眼半张着嘴却愣是一个字再说不出。
裴台月虽比他好一些,却也随着他倒退了了三步。
殷仲文拉了拉慕容德低声道:“玄明,他同你生得有些像呢。不,他比你生得还要漂亮。”二人实在有些相像,慕容德本就男生女相,容貌俊美非常,只不过眼前的少年却更加的夺目。
而这个人,裴台月自然是认得的。
望着他那双原本飘逸出尘的浅紫色瞳仁变作如今妖异的绀紫色,裴台月终于也从自己的记忆里掘出这个人的身影。却不是在楚楼风结界中看到的那个看上去有些柔弱却也很是有趣的俊俏少年,而是她一直想要去忘却的、童年时代的终极梦魇。
那个在她初入竹林时,踏在尸山血海之上,满身鲜红的杀人狂魔,与眼前的人完美的合为一体。
那时的她吓得记忆里只剩下那对绀紫色的眼珠,而全然忘却了眼前的人该长着怎样的模样,而那次之后,他们也再未见过彼此的容貌。久到就在她以为几乎忘却的时候,他终于再度出现在眼前。她也总算明白温晏不令他们再见的用心良苦。因为她惊诧而又悲凉的发现,她对他的恐怖之情竟分毫不减。
慕容德三人隐隐猜到眼前的人或许就是风漩中的怪物,却又似乎强大的太多。
风漩中的怪物虽然厉害,但他们可以清晰地感觉那东西是没有神志的,只是听从本能表达喜怒,而眼前的这个,却是智慧的过了分。
楚镝紧锁着眉,楚家与生俱来的天赋让他对危险的感知远胜常人。此刻对面的人看似无害,却隐隐散发着无形而强势的压迫感,仿佛他一眼将你当中戳个窟窿,翻出你的心肝脾肺肾来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这种感觉实在可怕的紧,可眼前的人却又实在生得太过赏心悦目,以致他们在这种恐怖的压力下却无法对其生出任何敌意,反而在心底由衷升起一种莫名的屈从。楚镝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好似他们几人之于他来说不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而不过是几件有趣的玩具,逢上他刚好有兴致想要同他们玩玩而已。
“哦?是你啊。”少年的目光在他们中间快速地扫过,最终落在裴台月的脸上,轻蔑的目光一晃而过,又转瞬看向他处。
裴台月熟悉那种目光。
在她印象里,从前的楚楼风一直都是这样看她的。
轻视,不屑,甚至是鄙夷。仿佛她活着本身就是在浪费粮食,与其如此,倒不如去作他养得那条蛇的晚餐。
她听到过从他那张嘴里无数次地说出的各种恶毒却从不重复的话,令年幼的她由衷地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还不如琴湖畔风干的一条死鱼。
她的手微微晃动,于她而言,七年前的楚楼风比现在的楚楼风更令她咬牙切齿。她拼命压制自己内心的恐惧,不断地告诉自己:“杀了他,杀了他这一切才会结束!”她如此想着,手中的琴弦裹着森寒的杀意,朝向他急速而去。
“不要!”
窦滔猛然出口,但凛冽的琴弦却在少年身前两丈,便仿佛被潮水吸入般卷进他身周流动的青色气流当中。裴台的身影发出剧烈的晃动,仿佛三魂七魄瞬间散开,登时生出一种灵魂被吞噬的可怕感觉,而这感觉刚出现便随着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而消失不见。
裴台月痛苦地倒在地上,恍惚的魂魄缓缓聚合在一起。
慕容德等人吓得傻了。就连裴台月都在一瞬间散了魂,若换作他们,恐怕会立即魂飞魄散,叫他吸进腹去。
只不过……他方才明明有机会吞噬裴台月的,可为什么却又忽然放弃了呢?
他们疑惑地看向少年。
少年亦同时抬眼,眸中紫晕益浓,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才张口解释自己这叫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难以下咽。”
几人震惊地看向裴台月,他们所认识的这个女人简直厉害得无法以言语来形容,他们都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人敢这样侮辱她。
说她的元神难吃到……难以下咽的程度。
慕容德困惑了,难道人的灵魂还是有滋有味的,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他瞥了瞥裴台月,心想这女人的灵魂一定辣得很,苦得很,难吃的要命!
而裴台月面纱下的面容却苍白而无力,只因她发现在影心铃中她根本无法做什么。在他出现前,她还以为凭借着元神的修为无所不能,而他的出现将这一切压制得死死的,一如她还是当初那个不懂武功为何物的小女孩,而他已经是从地狱十八层走出的修罗恶鬼。
她无法理解,这种功力差距的悬殊她也只在温晏和苏燮身上感觉到过,楚楼风的修为不可能超出她这样多,究竟是什么回事?
难道是幻觉?
她立即否定,此刻她五感已失,而方才灵魂被吞噬的感觉却异常真实,这根本不可能是幻觉!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影灵……原本就要比外面的楚楼风本身还要厉害,只不过影心铃禁锢了他大部分功力,以致他在外面无法与他们相抗。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即使是之前他们与影灵交手,楚楼风还是一直逡巡着不敢进来。
他怕影灵,甚至比他们都还要来得惧怕!
裴台月想到这里,猛然抬眼,盯着影灵脑海中思虑万千:“自结界中所见,楚楼风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乐陵世子慕容儁。但是他自己又怎么会害怕自己呢?除非……他们其实不是一个人?那也不对,我分明在楚楼风的记忆中看到过慕容儁,一个人怎么会有另外一个人的记忆?如果楚楼风不是慕容儁,那楚楼风又是谁,慕容儁又去了哪里?……”如此多的问题让她想得一阵阵头疼,不愿再纠结,只剩下自己来时的目的,抬头厉声问道:
“楚铮呢?”
也许一早进来的楚铮已经得知了某些真相,他们现在只能先找到楚铮,否则根本无法夺取主动。
少年闻言,伸出玲珑的舌尖舔了舔唇角,面带微笑一脸回味的表情:“吃掉了。”
几人立即吓得面色惨白。
“你撒谎!”
裴台月闻言却回复了些精神:“你如果真的将少帅吞噬,此刻应有足够的力量挣出影心铃,去抢夺你的肉身。”
“你在说什么?”少年的表情忽然变得阴沉可怕。
“你被影心铃锁在这里,再强大也不过是个残魂。如果流风不再供应元神给你,你总有一天会消失的,对不对?”
“……”少年没有答话,也没有否认。
裴台月道:“你的性情怎肯受制于人?最好的法子当然杀了外面的流风,夺了他的肉身,从此逍遥快活,是不是?”
“呵。”少年望着她笑了:“你能在他手中活到现在,果然有些本事。”
“师兄啊。”裴台月含笑冲他伸出手,完全看不出她方才出手时的狠辣与恨意,恳切地说:“我可以帮你的。”“这女人……”慕容德正要表达内心的无限鄙夷,便给楚镝眼疾手快地捂上了嘴。
“你能进到这里,跟他也是这样说的罢?”少年抬眸笑道:“在这里读心术不会受制于你肉身的镜心蛊,我的小魂奴,你那点儿心思还能瞒得过我?”
“魂……奴?”几人愕然看向裴台月。燕北出身鲜卑八部,虽受汉化日久,却犹带游牧民族的习气。不少贵胄家中豢养奴隶,地位比寻常蚁民更为低等下贱。他如此称呼裴台月,而裴台月却没有否认,只是脸色阴寒,不发一语。
说明裴台月曾经的身份确实是他的奴隶。
一日为奴,终身侍主。
她是高高在上的琴湖尊使,却永远是箫林馆内背离主人的叛徒。
可那又怎样?!
谁生下来就该去做奴隶的么?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只会背叛得更加彻底。
“这里其实还不错……只是有些闷。好在……”少年扫了一眼众人,悠然道:“你们都要留在这里陪我了。”
“呜——呜——呜——”
他话音方落,阴翳的天忽然呈现出幽紫色的雾霭,无边的风声竟卷着冰雪同时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吹了过来。他仰起头,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看向裴台月的眼神中有些过于关切的异样。
“你又在干什么?!”裴台月心知风从何来,面上故作不明所以,手肘背后,寒意自脚下缓缓散出。
“不是我。”少年给她冤枉,神情有些委屈,手指向上,画了个圈,瞬间形成巨型风壁,将八方风雪隔绝在外,解释道:“是他干的。”
裴台月眨了眨眼,她当然知道是谁,除了眼前少年能瞬间舞动狂风的只有外面那人。只是他挑得这个时机实在叫人生气!她正自腹诽,便听少年又笑道:“听到我要留你,他急了。他若正经事也这样着急,我就不生气了。”
他会着急?裴台月的表情显然不信。当年她烧他房顶的时候都没见他着过急。
“正经事……”裴台月哼道:“他能有什么正经事?”
“报仇啊。”少年原本含笑的脸忽然变得冷厉,伸出手凭空化了一个枪头,猛然刺进自己的身体,在众人愕然的眼神中,将枪头又拔了出来,眼神中杀机忽闪忽现,样子却是有些呆呆的仿佛在回忆着些什么:“我记得我被人杀了,他答应替我报仇的……却总是拖了又拖……你说他是不是混蛋至极?求人不如求己,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谁杀了你?”慕容德指着他怒叫道:“你方才在外面要杀的人是我跟楚镝!你说清楚,我们又不认得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杀得你?”
“哦,是你们?”少年闻言竟有些遗憾得捶了捶脑袋:“影心铃太过强大,我只能挣脱出小小的一部分,只能循着仇人的血脉去追,竟误中副车,真是失策。”
裴台月却疑惑地朝他叫道:“你在说些什么?你已经死了?那外面那个是什么?鬼啊?”
少年失笑:“不然你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虽然我承认他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你若说我跟个鬼魂同门七载,叫我怎么相信?”裴台月叫嚷出声,却又忽然回过味儿来,分别望了一眼慕容德与楚镝,心道:“他方才要杀的是明儿和楚镝,说明他的仇人与这两人血脉相连,那他的仇人会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
这才是他抓楚铮进来的目的!
楚镝三人从她的目光中似有所悟,殷仲文性子最为冲动,忽然上前叫道:“漂亮怨鬼,我楚大哥是个大大的英雄,大大的好人!如他真的跟你有仇,我替他抵罪就是!你要元神,小爷有的是!”
“抵罪?”少年含笑:“你凭什么?”
“凭他是我楚大哥呀!我自出世就听他击冉魏、狙石赵,孤军横扫西秦,计灭高句丽的丰功伟绩!他是除了我大哥以外我最尊敬、最崇拜的人!不!”殷仲文道:“也算上我大哥!”
“殷将军!”楚镝叫住他,抢着道:“你不是燕人,要抵罪也该我来!”
“哦?”少年又打量他道:“你又凭什么?”
“凭……凭……”楚镝登时噎住,脸上瞬间闪过迟疑,似乎是不敢回答他这个问题,仿佛心里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比眼前的少年还要叫他恐惧。
“你让开!几时才轮到你?!”慕容德一把推开他,转头冲少年道:“你说!我师父怎么杀得你?若说得在理,我替他抵罪就是!”
少年顿时失笑:“好啊,你凭的是什么?”
“凭我是他徒弟!”与楚镝的怯懦截然不同,慕容德满脸理直气壮地叫道:“亲传弟子!唯一的!哎呦!”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镝一把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叫骂,便听楚镝咬牙嚷道:“凭……凭我们都姓楚!凭我们身体里流了一样的血!凭……凭……凭……”
慕容德气得爬起来道:“你话都说不清,滚回去!”
“你才滚回去!”楚镝此时也顾不得他的身份,红着眼冲他嚷道:“凭他是我哥!亲大哥!唯一的!”
他眼含热泪,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终于将这积累多年的委屈宣之于口,慕容德与殷仲文登时都吓傻了,一愣一愣地看着他。裴台月却是皱了皱眉。这几个小子当楚楼风是什么善男信女,还玩帮人抵罪这套?他若真是给楚铮杀了,不灭人九族才怪!
“你……大哥?”少年眯着眼睛,看向楚镝的目光有一丝玩味,打量了他半晌,这才笑开:“他何时承认过你?”见楚镝脸上立时因窘迫变得一时红一时青,才含笑答应:“好罢,想死还不容易。”他手掌一挥,楚镝已离地三尺,仿佛给人吊着颈子半悬在空,瞬间喘不上气。裴台月刚要救人,便听他阴恻恻道:“你站着不动,我只杀一个。若敢动一下,便一个不留。”
裴台月咬着唇,果然不敢再动,嘴上犹不服气道:“你如此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少年闻言眼中闪烁了一下,望着风壁上倒影出自己清俊的身影,很是认真的打量了一番,侧歪着头笑道:“我死的时候,好像也不大的样子。”
“你!”
“嘘——”少年以指贴唇,示意她噤声,望着半空中的楚镝笑得疯狂:“你听,他就来了。我要当着他的面杀你,那才有趣。”
“轰——”
他话音才落,便听平地一声惊雷,四周阴寒的风中忽然汇入炽热的炎流,风漩外魁梧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劈开风壁,一张刚毅有如刀削斧劈一般分明的脸豁然出现在眼前。
“屈云哥哥!”裴台月舒了口气,一阵虚弱险些倒地,却落在楚铮过分温暖的怀抱里。她自对敌失利,便不断耗费大量元神将自己的寒气隐藏在风流中顺着外面楚楼风的八方风雪吹往远处,希望能被楚铮寻到这里。还以为徒劳无功,没想到他会在这要命的时候突然出现。
“……屈云!”一直呆滞的窦滔被楚铮劈碎风壁的声音一震,终于回过神来,浑身却依旧止不住发抖,手指指着少年,战栗着道:“他……他是宣英!”
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人月两团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7章 手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