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什么?”裴台月蹙眉怪道:“我一直奇怪,燕云骑那两个家伙也说这里古怪,可我扫了一圈,这凤栖坡,霞辉崖,除了毒雾可恶些,也没有什么特别,怎么就叫楚铮如此在意?”
窦滔边走边急道:“姑娘有所不知,少帅有一生平挚友,七年前……于此地失踪,少帅也在那时因故重伤,他那般刚强,也将养了半年才能起身。”
“七年前什么事?我师父……还受过伤?谁能伤了他?”慕容德这样问着,裴台月的目光却移向楚镝:“楚家事,自然要问楚家人打听。”
楚镝愣了愣,为难地挠头道:“呃……七年前……我也还尚幼,所知不多。不过大……少帅他养伤倒是真的。在苏门先生那里养了大半年才回来的。至于……到底因何受伤,为谁所伤,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
几人闻声,皆以惊疑的眼神看向殷仲文。
慕容德代众人问道:“我们燕北的事,我们几个都不知道,你又从哪里得知?”说着瞥了眼楚镝:“七年前,你还不如他大呢!”
“我大哥告诉我的。”殷仲文得意道:“七年前燕北出过一件大事!你们竟都不知?”
“究竟什么事?少卖关子!”
殷仲文哼道:“那个什么王造反,给你们燕王宰了,全家都给烧死了。这事我都知道,你们真不知道?”
“什么王?什么造反?我从来没听说过。”
殷仲文皱眉想了半晌:“好像是广陵王还是鄢陵王?不记得了。”
“哼,我们燕北从没分封过广陵王还有什么鄢陵王。”
殷仲文叫道:“那也不能怪我!朝廷的王侯就够多的了,我哪里分得清你们燕北的王侯?”
楚镝道:“殷将军想要说的难道是……乐陵王?”
“对对对,就是乐陵!”他话刚出口,几人已然色变,慕容德甚至跳起来叫道:“胡说八道!”
楚镝亦皱眉道:“殷将军慎言,乐陵王是陛下长兄,位极人臣,在燕北朝野军中均威望甚高。从未听过什么造反,你大哥……是自哪里听来的?”
“他们都这样说的。乐陵王功高震主,给燕王密谋害死了。赐毒酒……见血封喉,半柱香不到人就没了。”殷仲文煞有介事道。
“我呸!”慕容德道:“鲜卑八部,以我王伯武功最强,连我父王和楚帅都不是他的对手,什么毒酒能毒死他?还半柱香?”
“也怪不得他。”窦滔叹道:“文史中记载模糊,旁人观来妄加揣测,倒似真有其事似的。”
“哦?”裴台月看向他道:“博古通今的小诸葛,不知那文史中是怎样记的?”
窦滔道:“咸康元年三月初九,燕王千秋。乐陵王宴中大醉,夜宿宫中。翌日归府而薨。未几,王府大火,三日不灭,死者二百三十又一。”
“你瞧你瞧,我没说错罢。”殷仲文道:“不是回府就给毒死了吗?否则走了水,怎会死这么多人?定是外人封锁了府门,不许逃生。”
楚镝却道:“从未有过毒酒之说。据闻老王爷是暴毙,王妃与王爷夫妻情深,所以才自己放了火……”
殷仲文打断道:“再怎么夫妻情深,也犯不着阖府上下一齐陪葬罢?”
裴台月看向楚镝:“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楚镝尴尬道:“是……是元帅偶然提起。”
裴台月好笑:“这一件事,传来传去倒是传出几种说法来。所谓史书写得似是而非,外面传得更是曲折离奇,其间必有隐情。究竟怎么样?小诸葛自然知晓了?”
窦滔却显得有些讳莫如深:“这……”
裴台月思忖那日在楚楼风易心结界中所见,旁的不提,至少那美艳的王妃绝不是自己要殉情,而是被人逼上高楼活活烧死的。
她一念及此,口中哼道:“说与不说在你。可显然这已是少帅心病。这里这么大,咱们若不知其所以然,只怕很难找到他。我可是……不会什么读心术的。”
窦滔皱眉,良久叹了口气:“我所知真与不真,也不尽然。但好在与少帅所知该是一样的,无凭无据,我只说与诸位听,以求寻到屈云。只请诸位切莫再传出去。”他说着话,看向的却是殷仲文。想来也是,这里除了他都是燕人,而神月为人,一看便知不关她事高高挂起,倒也不必多言嘱咐。
“我不同人讲便是。”殷仲文忙道:“你快快说来,到底是君臣失和,毒杀逆犯?还是不幸暴毙,妻子殉情?”
窦滔苦笑摇头:“都不是。”
“难道还有第三种传说?”
窦滔再次摇头:“七年前万寿宴,本是君臣尽欢的乐事。可其间……也确实掺杂了一件逆案。”
“我说什么来着。”殷仲文一脸得意。
窦滔接道:“可谋逆造反的并不是乐陵王,而是……”他说着看向慕容德。
慕容德愣了愣,指着自己道:“难不成你想说是我?喂,七年前我才五岁……额不,已经过年了,六岁!”
“自然不是殿下。”窦滔道:“诚如裴姑娘所料,一件事史书记得模糊不清,其中必有隐情。而这隐情,多半是朝廷秘辛,不可为世人乃至后人得知。”
“不为人知的秘辛?”楚镝思索道:“那会是什么?王室伦理?宫闱丑闻?”
“也都算罢。”窦滔叹道:“据我所知,陛下之所以在史书中如此模糊,是为遮掩一个人的过错。”
楚镝道:“陛下……会为了谁遮掩?难道……”
窦滔点了点头:“帝王也是人,他们可以接受谋逆的臣子,却多半儿接受不了谋逆的儿子。”
“你是说谋逆的人是燕王的儿子?”殷仲文怪道:“可燕王后宫子嗣并不多啊,是哪一个?”
“临贺王。”
“临贺王?”殷仲文看向慕容德:“那是谁?”
慕容德瞪直眼道:“你问我,我问哪个?”
窦滔看向他道:“殿下,你序齿为六,可记得曾有个三哥?”
慕容德摇了摇头:“我上面确实有三个哥哥。太子哥哥,四哥五哥,至于二哥跟三哥……从未听过,我还以为都给老妖婆害死了呢!”
窦滔道:“王室规矩,未出世的孩子是不能序齿的,段后再怎么嚣张阴毒,也不敢明害公子王孙。何况临贺王慕容逮已然封王开府,正了名分。”
裴台月道:“明儿不知亲生兄长,可见是慕容皝有心隐瞒这个儿子。谋逆……据我所知,燕都惯例,各部军马只能在城外三十里驻守,还得奉旨驻扎才行。至于城内……有禁军五万,城卫两万,城骑两万,巡防一万,再加上以一当百的燕云骑。即便是封王开府,最多近千府兵,还得是手握实权的王爷才有此等待遇,慕容逮……呵这位临贺王,他凭什么谋逆?”
手中半点儿实权都欠奉的慕容德听到此处狠狠地咳了一声。
窦滔没有答她的话,却难掩脸上的好奇:“裴姑娘因何对燕都城防所知如此详尽?”
裴台月抿了抿唇:“我洬魂谷立于天下之背,招魂使遍布各国境内,何事不可知?”
窦滔知道她若不想说,那是没人能勉强得了,只得接上先前的话:“因为同他一起谋逆的还有城防统领、城骑都尉,巡防将军。”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窦滔抬眼看向四人:“当日旧都棘柳城中,除了禁军与燕云骑,全部兵马都参与了那次谋逆。”
“等等。”殷仲文看向慕容德:“那城防统领……不是你舅舅吗?”
“对啊!”慕容德反应过来,叫出了声:“我舅舅怎会谋逆?他若是谋逆了,还能活到现在吗?”
裴台月道:“七年前的慕舆还只是东海将军。”
“确实如此。”窦滔点头,已不惊讶于裴台月所知过多:“慕统领是平叛之后才调任的。”
这时沉默半晌的楚镝出言问道:“既生叛乱,必有平叛。敢问窦公子,当年是何人平叛的?”
窦滔道:“平叛自然是禁军、燎原军和燕云骑了。”
裴台月忙道:“那是何人率领?你所说的少帅受伤,又是怎么回事?”
窦滔道:“率领的自然是各军主帅,当时手握禁军的就是乐陵王;燎原军自然在楚帅麾下;燕云骑……则是乐陵世子和少帅。当日临贺王将万寿宴中的酒换成了千日酒,以致群臣百官皆沉醉不醒,但若想要控制宫禁城防,必得有王令兵符才成。当日乐陵王在宴上饮了酒,被困在宫中,慕容逮逼令其交出王令,王爷不肯,所以才……事后慕容逮遍寻王令不得,便派兵围住王府逼迫王妃。王妃虽为女流,却性格坚毅宁死不降,才有了后来的玉石俱焚……”
“竟有这样的事!”慕容德听得气愤难当:“后来呢?宣英哥哥和我师父有没有去报仇?”
“自然是有。”窦滔道:“少帅与世子号称燕北双英,俱是咱们燕军下一代的统帅人物,只是……当时少帅与世子分兵城外,少帅去追击败逃的临贺王,世子则到凤栖坡围剿其余叛将,可结果却是一个深受重伤,一个不知所踪……”
“这怎么可能呢!”慕容德道:“先别提我师父多厉害了。我父王常说当世论及智谋武功,宣英哥哥无人能及,他可是十二岁就灭了高句丽的少年英雄,怎会如此不济?”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窦滔道:“你的宣英哥哥大概做梦也没料到,他亲近之人会背叛他。”
“亲近之人……”慕容德皱眉:“是谁?”
“他的副将,沈略。”窦滔声音压低,似是极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沈略……这名字好耳熟啊。”慕容德乍听这名字有些茫然:“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不单听过,还应见过罢。”窦滔道:“沈略是楚帅帐下司隶校尉沈嘉长子。”
“什么?那不就是……”慕容德眼睛瞬间瞪得恁直。
“对,就是你想到的那个……”窦滔点头:“就是你师父的副将,沈祁的同胞兄长。”
“等等!”对听到的信息完全消化不了的慕容德打断他道:“你是说,宣英哥哥军中出了奸细,那他是受伤还是被害?总该有个说法,不知所踪是怎么回事?我一直都想问父王,可每次一问他就生气,害得我也不敢问了。哼,若是宣英哥哥在,那老妖婆何至于如此嚣张!”
窦滔脸上难掩伤怀:“不知所踪……是因为陛下不愿将他的死记在史册里。陛下还一直抱有希望,希望他还活着。”
裴台月冷哼道:“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能有什么希望?”
“死不见尸,总还是有希望的。”窦滔道:“当年就在这儿,尸山血海,残肢遍地,根本就分不清是我军还是叛军,更分不清哪些部分是世子的,也没人敢去说哪些是他……”
“杀得这样惨烈?”殷仲文道:“既然是一军主帅,若真是死了,总该还有些身上的甲胄配饰可供辨认的得罢?”
窦滔摇了摇头:“你们不知,当年一同叛乱的还有城骑都尉阳鹜。河北阳氏以暗器与火器闻名天下。他们有一种特制的火器,催动之下,可瞬间令千军万马灰飞烟灭。那霞辉崖原本是座山头的,当年一疫,别说夷为平地,瞬间都被炸成了深谷。据说那火器中还暗□□气,以致谷中毒雾经年不散,鸟兽无踪……”
“哈哈哈……”
“什么人?!”
窦滔正自说着,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笑声。裴台月上前,将三个小家伙藏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四周。
来人并未答她,依旧狂笑不止。那笑声起初似是听了场这天地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几乎都要流出泪了。可笑到后来,竟越发瘆人了起来。
风神:我就静静地听你还能怎么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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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旧案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