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虽说建为新城,但燕王慕容皝立国之初,为免劳民伤财,实则是将原棘城与柳城合并后,重修旧城并向四周开拓土地,将周围郡县富户迁入以求繁市。但燕宫只新建和龙、重修飞镜两殿,其余宫苑也不曾改动。隔着一道凌川,北面则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幅员百里皆圈为禁苑,自来供王室子弟游猎之用。
咸和四年秋狩,乐陵王世子与燎原军少帅合力于东山猎杀一只喷火奇兽。慕容皝以此为祥瑞,又兼对这侄儿尤为纵爱,便将禁苑改名为重英苑,赐他为内封地,即后来的燕云骑营地。
重英苑内孤峰高耸,山腰有许多大岩石,层峦叠起,形状奇特,且摆布深谙阵法之道,闲人轻易难入。山南山北远远望去皆是茂林,四季长青,掩映下的山中更是神秘莫测。山东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据说那下面是一个无底洞,子夜时分洞中仍不时传来不知什么猛兽的啸声。山顶倒有一口古井,不知自何年何月就立在那里,传说还曾有一位王室中人,只不知是位公主还是王子险些掉进去过。楚铮为免再有人失足,亲自从半山腰搬了一块巨石将其封死,那之后燕云骑封山,也就再没什么传说流出了。
东方略白时慕舆策马上山,望到山顶营寨的哨卡时天还未明,只一路听得遍山鸣镝声响,不少人影在树林中来回闪动,却一个人也未见着。
慕舆知自己已深入燕云骑防卫内围,便也由得他们窥探,只循着慕容皝交代的道路行进,那黑暗中不时有些异光声响,他听说过这山中遍布阵法,他于这上是一窍不通,只得忍下心中好奇,一路小心上山。原本以为会有人出来问询,哪知到了山顶营地,那些鬼影儿也没露半张面。慕舆看着墙堡外龙飞凤舞的刻着“燕云”两字,左边的“燕”字灵秀飘逸,右侧的“云”字却潇洒疏狂,显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他揣度着该是有人已得了消息,知自己的来意,否则他也无法这样顺利地到达山顶。
“何人擅闯重英苑?莫非欺我燕云骑无人?”
慕舆抬头,只见墙堡上方一人叫嚷,便将手中一物露了出来,回道:“折冲将军慕舆奉上命前来传旨,燕云骑各部都尉皆来听召!”
那人打了个哈欠道:“咱们当家的不在,燕云骑无令符不听调。请将军回了陛下,待当家的回来再来传旨不迟!”那声音庸庸散散,似是经常应付如他这般的不速之客,言语间全然不把王命当作一回事。
若是寻常将军,由将而观,自会觉得全军散漫,不堪一击,但慕舆环顾四周,只见四角哨塔各站八人,皆负强弓,黎明之际原是守夜最为困乏的时候,却个个精神抖擞,如钢炼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背后弓弦却拉得极紧,他丝毫不怀疑若此时林中有些微动静,他们便会将来人瞬间射成刺猬。
敢在燕云骑中放这样豪言的人至少也是一部都尉,慕舆早知燕云骑各部自来都是天下老子第一的脾气,便也不动怒,只是沉下声问道:“燕云骑莫非敢抗旨?”
“抗旨算得什么罪过?”那人道:“老子身上功勋虽不多,但按照咱们大燕将功折罪的规矩,勉勉强强也可顶他个百八十次!你拉我作甚?如今这世道变了,猫儿狗儿都敢来使唤咱们了!”
似给拉他的人劝了两声,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劝他的人道:“慕舆将军请回罢!燕云骑自成立始,陛下便有旨,‘无王令不出京,非虎符不行军’,我等不听将军调遣,亦是不敢抗旨。”
慕舆哼道:“燕云骑这规矩,我自然知道。”他说着放下燕王诏书,取出燕翎王令道:“王令在此,请诸位查验。”
“王令?”营寨之上那人发出一句疑惑,仿佛整个人从慵懒中瞬间聚起精神,即刻探出头来。慕舆定睛望去,见是个三十出头,虎背熊腰的汉子,但营寨上也只有他这一声疑问,其余人丝毫未见骚动,只是将目光齐齐聚在自己手中的事物上。
幽州王慕容霸自掌管燕翎王令起便从未动用过燕云骑,这王令自是许久不见,以致那人反应都慢了半拍,呆看了片刻,方沉声命道:“掌灯!”
两旁将士得令,却不是举寻常的灯笼,而是不知将什么物事丢入了墙堡后的一座石塔中,只听一声礼炮声响,那石塔登时火光冲天。火红的光亮经过一道碗口粗细的铜管投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上,正可反射到营寨外的慕舆手上。
慕舆本欲侧目避过强光,但那光芒虽亮,投射的角度距离却分毫不差,直直打在他的手中的王令之上,却未令他双目感到半点儿不适,想来那铜镜必是事先调整过的。燕云骑久不作战,慕舆来时还担心给养成了一支疲军,如今看来,倒是他多此一虑了。
那燕翎王令本是一块天然蓝晶打造,正中镌着一只玲珑翩飞的雏燕,下面刻着“燕翅凌风,诏谕天下”八个字。在火光的照射下那燕影打在营寨前的铜门上,显得有些奇诡,慕舆想看个仔细,便抬手将王令举起,只见那铜门上的影子从初始的燕儿忽地膨胀腾起,蓦然化作一道闪着蓝光的鸾凤,扑凌着翅膀,随着一声高亢的凤鸣,九尾翛然越过铜门,冲向九天。
“吱呀——”
铜门霍然而开,慕舆手拉缰绳正欲进去,却迎面一道烈风,却未见人来,他略晃了晃神,便见一只满是蒺藜的狼牙镐旋转着给人扔了出来。
这镐足过八十斤有余,单是重量丢过来寻常人已承受不住,何况是如今携着旋劲?慕舆腰间的水龙吟一扯而出,一甩便卷向头顶的高树,借着劲力将自己从马背上拉起。方躲过这一镐,却见那镐在飞出五丈开外后忽然掉了个头又转了回来。
“焰火轮回?”慕舆尚是头次见人拿狼牙镐使出燎原枪法,来不及讶异,手中水龙吟一卷,拇指粗的银链伴着真气卷成一道碗大的银龙袭向狼牙镐。
“当!”水龙吟与狼牙镐在半空中相击。慕舆却未料是自己的水龙吟略胜一筹,那狼牙镐后继无力,竟受击掉落下去。
慕舆疑惑之后却是一惊,但想救已是不及,只见那八十斤的重镐碰的一声,正正砸在他坐骑头顶,一时血沫四溅,马儿连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倒地便毙了命。
“哈哈哈,当家的不在,哪里来的焰火轮回!”这时从铜门中方有两人各携一队轻骑而出,在慕舆面前下马立定,单膝跪道:“燕翅军左部都尉丁岩,云翼卫前部都尉薛显率部悉从王令调遣!”
慕舆望了望地上的马儿,强压下怒气道:“二位都尉请、起。”
二人混不客气,那薛显随着起身更是捞起马头上的狼牙镐顺势抗在肩上,冲他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笑道:“重英苑前文官落轿、武官下马,看兄弟头回来,也没装成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倒投老子的脾气,但规矩可不能不讲!”
丁岩见慕舆脸上阴沉,责道:“虽是规矩,也该先同将军说一声,谁让你先丢兵器的?”他虽在责怪语气却不咸不淡,说完还冲慕舆笑了笑道:“哨探回报将军这爱马的脚程可十分不利索,我二人在上面等得险些睡着。将军若要骑这马调动燕云骑,恐怕没走两步便要脱队了。”
虽来时便知燕云骑不好降服,却也未料到其部将这样猖狂,相比之下,幽州王府的蓟城军们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
慕舆冷着脸哼笑了声,手中的水龙吟拖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薛显见状,肩上的狼牙镐砰的一声砸到地面:“怎么?想让咱们陪着松松筋骨?”他话音未落,却只觉肩手俱是一麻,只见狼牙镐随着水龙吟在地上的游动不时爆出几许电光,心中一凛,想来是方才给银链卷上时过了真气。这气息虽不十分霸道,却可麻痹经脉,叫人行动迟缓,着实讨厌得紧。
丁岩盯着地面上随时而动的水龙吟,将他拽住,冲慕舆道:“末将这就到马厩中寻一匹好的赔给将军如何?”
慕舆忖度这二人气息,比之自己确差了数筹,但在重英苑中若交起手来,胜负着实难料。更何况他此来是调兵而非生事,先前见马儿横死,怒意难平,此刻冷静下来,猛然想起一事,手腕一转,水龙吟回绕腰间,见好就收道:“有劳。”
丁岩也未料他这样好说话,背在身后暗示的手便也握了回来。薛显却哼了一声,显然觉得慕舆也不怎么样。
这些年想打燕云骑主意的人如过江之鲫,楚铮在时自然是有贼心无贼胆,可却没少趁他不在京时过来打秋风的。有意图在燕云骑中安插自己人的、还有谋划着将沈略那部无主的分离出去的,甚至还有想直接节制全军的。这些事慕舆也听过不少,想来也是为何薛、丁二人对他莫名敌意的缘故。
慕舆想到此处,难得解释道:“在下自南门入宫回报,又顺北门出宫,恰遇到武卫将军,他见我徒步,好心将坐骑借我。两位虽要赔,在下元不该要,却也不好慷他人之慨,便暂且收下,日后也好向武卫将军有个交代。”他自知无力长久节制燕云骑,但至少要在寻到楚铮前确保他们听教听话,想来想去,也只有以诚相待一途。
“宇文陵?”薛显闻言眼睛眯了眯,与丁岩相视一眼,呸了声道:“那孙子瞧咱当家的不在,竟敢拿咱当刀使!”
丁岩看了一眼慕舆,心中警惕益增。这人手底颇有两下子,且更胜在喜怒收发由心,话说得也挑不出破绽,三言两语却道出自己并不知燕云骑规矩,而马也不是他的。言下之意,原该是不知者不怪,却是他们二人鲁莽行事了。想到他着实不好应付,好歹面上也要支应一声,否则仅凭他二人,莫说寻找楚铮,连这山都出不去。念此拱手道:“既是误会,还请将军包涵,恕我二人无礼之罪。”
“无妨”,见丁岩这番道歉倒显得有些真诚,慕舆道:“正事要紧。敢问二位,燕云骑两军十二部,其他人呢?”
丁岩回道:“燕云骑两军分季屯田,现一半军士在山南驻扎开垦,无战事不得荒废,剩下一半中一部炼铁制器,一部照例在东山无底洞下练兵,我二人率部防卫驻守,随时听调。”
“屯田?炼铁?”慕舆奇道:“自来给燕云骑的粮饷装备都在军中称冠,陛下今日还下令今岁双俸,怎地还需你们自己屯田炼铁?”
薛显道:“这吃饭的家伙当然要用自己的才趁手嘛!至于屯田,现在是战时,吃不上饭的人多了,咱们不必上前线,有些余粮也可分给周围百姓,这是老规矩了。”
慕舆只得点头,却仍是疑惑道:“尚有两部呢?”
薛显眸中闪过一丝讥讽,哼道:“两位副将自然跟着当家的了,活有活跟,死有死随,这叫生死不弃!额!”
他还没说完,便给丁岩一个重肘挡了回去,只见丁岩冷着脸道:“太常寺事前上书陛下燕云骑骁勇有余,却疏于礼典,不宜出使天子,是以沈祁并未率本部随少帅南下,带的只是卫尉寺配备的寻常甲兵。但少帅临行前却并未任命任何人节制其部,是以我等无权调用。”
薛显揉肘问道:“沈祁那孙子伤得如何?死了没有?”他提到沈祁,言语间似带忌恨,神情却有些急切,似是急盼得到他的境况。
“不想诸位虽在山中,对朝野中的消息倒极为灵通。”慕舆道:“我去长公主府看过他,人醒了片刻,略说了当时的情况。只是他浑身骨头没剩几根好的,任他底子再好,没有两个月是下不来床了。”
“好得很!”薛显眉飞色舞道:“让他邀宠卖乖,他活该!”
饶是慕舆也忍不住笑了声道:“另一部呢?”
薛显却像看一个傻瓜一样看了他半晌,抱肩回道:“你倒像是头次来龙都的,这位沈副将是爬不起身,另一位沈副将……”他望了一眼丁岩:“连尸体都没寻着呢!”
慕舆一愣,却没料到他口中的另一位副将竟仍是那位“沈副将”。司隶校尉沈嘉有双生子,自幼聪慧颖悟,善奇门遁甲,精五行数术,一随世子,一随少帅,各有嘉名。七年前宫变轰动当时,世子与其副将沈略同时失踪,慕舆自不会不知,却仍皱眉道:“难道这些年少帅都未为沈略那部另命一位都尉?”
丁岩面无表情道:“燕翅、云翼虽为一军,却各司其主。燕翅上下虽亦听少帅虎符调遣,然少帅却无权任免各部都尉,更何况沈氏兄弟俱官拜副将,循例只有主帅本人方能任免。另外……”
“另外什么?”
丁岩望了一眼薛显冷笑道:“将军并不是头一个想打沈略那部的主意的人。”
“哦?”慕舆亦看向薛显。
“诶诶诶,跟老子可没关系!”薛显忙道:“是沈祁那小子想一人兼理两部,被当家的生生打了一百军棍,作为他上趟两个月爬不起身的光荣记录!他这亲兄弟都不成,旁人哪里敢再提此事!”
慕舆这才知道燕云骑内部还有这等区分,只得叹道:“即只有你二部可随我下山?”
“你那什么口气?”薛显道:“凭老子一部剁你的城防营都绰绰有余,还嫌人少不成?!”
丁岩道:“人家也没说要带你去,少来自作多情。”
薛显拉住他道:“老丁你少给老子使坏,现在是寻咱当家的,要去也是老子去!你充什么先锋?”
丁岩回道:“现在知道着紧了?先前得来的消息你还不信!”
“你从个奶娃儿嘴里听的消息老子若信着才是冤大头!”薛显乐道:“再者,老子着紧什么?哪个撞到当家的手里那是他爹妈生他时忘了烧高香,活该自认倒霉!老子不过是在这山上呆的腻了,想出去晃晃,让那些不开眼的见识见识,给咱当家的充充门面罢~了~”说着他看向慕舆:“我说那什么将军,咱们何时下山?”
慕舆沉思片刻,却问道:“你二人若都离开,重英苑防卫如何安置?”
丁薛二人互望一眼,心中不由对此人的观感略改善了些。他们各个都是艺高胆大,眼高于顶之辈,本就最难驾驭。慕舆先前露了一手,能力上总还过得去,想来燕王也知道寻常将领也难以节制,特意派了个有些手段的。但他们素日见惯了楚铮这等睥睨天下,霸王本色的人物,任他慕舆再怎么厉害放在眼中亦是寻常。但慕舆能发出此问来,总胜过那些个想借着燕云骑名儿建功立业的小人许多。
丁岩回道:“两位沈副将的兵马虽不听调用,但寻常防卫末将还可代为安排。”
“很好。”慕舆道:“丁都尉便即布防,薛都尉传令两部带齐粮草辎重,两个时辰后随我出京。”
“两个时辰?”薛显讶然道:“那岂非什么都耽误了?给老子两柱香便成!”说着便策骑回了营寨。
丁岩见状只得代为解释道:“各部都有自己的作战路数,两位副将所率两部本就最擅长奇门布防,末将只是知会一声罢了。至于粮草辎重,燕云骑来去如风,素来轻装简从,打到哪儿吃到哪儿,慕将军不必担心。”
慕舆皱眉道:“我们此去是寻人,并非作战。若无粮草,难不成要劫掠平民?”
丁岩回道:“各地燎原军储粮终年齐备,我等随取随用便是。”
慕舆恍然道:“我倒忘了,少帅仍是燎原军的少帅。”
丁岩却哼了声道:“若能听从世子当年屯田之策,各驻军何愁无粮?”话毕也策马进寨安排。
慕舆站在原地摇头失笑,这两人竟无一人请他进营寨稍待,就这样将他这代理主帅丢在了墙堡之外。
月神回归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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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重英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