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辞了顾淮,没有半分耽搁便到了幽州王府,却仍是迟来一步,只见廷尉府司的人正守在门口,常炜与廷尉司主簿已在善后。他上前打了声招呼,甫进院子,便见半人高的太湖石被人从中劈断。四周亦皆是树倒盆碎,那场面确如顾淮所料,双方交过了手,却不知常炜从何处请来的高手竟制住了慕容霸与他手下诸将。
然而这答案并未困扰他许久,慕容恪走近两步,伸手摸那断石。只觉石面不知怎的竟冷嗖嗖得冒着寒气,但断面却如雷劈火灼过一般呈现出烧焦后的炭黑色。
“水龙吟?”慕容恪脱口而出,那身披银甲、腰锁银链的人影在脑海中瞬间浮现。
“是,亏得慕舆大统领唬住了他们,否则臣亦不知该如何收场了。”常炜捋须道:“可惜了,大统领这一身本事只能困在京中,无缘投效沙场,否则我大燕又添一位猛将。”
慕容恪却无暇理会他的惋惜,疑惑道:“大统领不是奉父王之命去城外护卫大师了么?怎会出现在此?”
常炜道:“这……听闻城防营有往来传信的信鸽,倒不必事事亲为,想来大师定是无恙了。”他说着将一个木盒交给慕容恪道:“这是蓟城军兵符,方才殿下未到,兵符只得先由廷尉司暂管,如今殿下既至,只消写下交契文书,便领了去罢。”
慕容恪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不好责他,只得接过一脸歉然道:“辛苦大人,太子也惊得不轻,本王竟一时耽搁了。该早来帮大人才是,幸亏大统领来得及时,否则本王罪过大矣。五弟手下各个都是粗人,廷尉司的人可有受伤?”
常炜微微颔首:“五殿下失血昏迷,臣看着也不忍,但上命难为,也只得先请回廷尉狱待审。蓟城军的几个副将确有阻拦,好在还知些体统,双方倒也没受伤。盼得殿下接管后,蓟城军能有一番新景象。”
慕容恪会意道:“蓟城军多是曾跟五弟在北疆的野民,未受教化,今次出征本王也领教过的。好在本王也只是暂时辖制,待日后还是要交还五弟。是了,五弟伤得如何?我想到这里会出事,急忙赶来,一时也忘记带医官,稍后到廷尉狱探望他时得为他好好诊治才是。”
常炜摇头道:“那倒不必,廷尉狱中自有为重犯医治的医官。”
“重犯?”慕容恪皱眉:“五弟罪责未定,怎就成了重犯?”
常炜没有答他,深深一揖,低声道:“陛下钦定的重犯随时待审,依例廷尉狱监察司会轮值十二时辰照看,确保万无一失。”
慕容恪一愣,旋即明白他是一番好意。慕容霸伤重,难保段氏不会觑机暗害。他们兄弟三人如今皆在京中,依段后的脾气,若是各个平安无事那才是怪事。
他旋即释然,不再纠结此事,顺口问道:“不知五弟带回的瞻乌剑现在何处?”
常炜抬眼看了看他,似是对他提起瞻乌有些介怀,淡淡道:“瞻乌乃五殿下私物,臣等无权过问。”
慕容恪愣了一下方道:“廷尉别误会,今日之事,全因此剑而起,可知此剑不详,本王既代领蓟城军,想为五弟暂时保管罢了。交廷尉司代理亦是无妨,只是我这五弟天生一副狂性,本王担心廷尉一时忙乱了,待五弟醒时寻不见又要发狂。”
常炜神色莫测,回道:“五殿下人虽昏迷,却兀自抱着瞻乌剑不肯撒手,慕大统领劝臣莫要将剑强行夺下,故此剑现仍与五殿下在一处。”
慕容恪闻言怔了怔,笑道:“还是大统领想得周到,既如此,本王告辞了。”慕容恪朝他揖了一礼,告辞而去。
见他离去,常炜旁的主簿低声问道:“大人不是将瞻乌剑一起封箱预备暂存府司么?何以瞒着太原王?”
常炜望他一眼,想起慕容恪方才问起时是他挡在了箱子前,便缓缓道:“你以为呢?”
“大人难道担心太原王据为己有?”那主簿思忖道:“可太原王出了名的贤德,与兄弟们最是友爱投契,大人是否多虑了?”
常炜淡笑道:“他是不会据为己有,突然问起定是为了借花献佛。”他说着看向主簿道:“你是不是在想,以太原王之尊,得他送礼的人非尊即贵,我何不成人之美?”
主簿讪讪笑笑:“大人的心思下官难以忖度,不过,太原王自来是恩泽惠下的……”
“所以你等就起了攀附的心思,想着有一日太原王继位,亦可摸些从龙的好处?”常炜冷冷道。
主簿吓得头上立冒冷汗,伏地道:“下官不敢。”
“罢了,起来罢。”常炜道:“你可知今日王后为何动怒?”
主簿道:“据说是幽州王与太子得罪了王后?”他抬头见常炜脸色,忙又改口道:“那是为了陛下未曾纳王后的谏言?”
常炜摇了摇头,走向封存瞻乌的箱子,伸手敲了敲,嘴角勾起道:“王后娘娘今日恼怒,正是为了此剑,我又怎会让它在出现在宫内,徒惹帝后失和。”
昭阳殿内。
“滚!滚下去!”段后一把挥开案上物事,药粉登时撒了一地,为她敷药的宫女立时吓得哭着伏地请罪。立在正中的段丰也吓了一跳,今日朝堂一番折腾,虽说互有损耗,但究竟还是段氏占了便宜,可段后不知怎地却更见生气了,叫他委实不明所以。
“下去领二十板子,不许再进殿伺候。”昭阳殿掌事姑姑秋寒冲那宫女冷冷道。
“姑姑饶命!王后娘娘饶命!”那宫女还要求情,秋寒上前便是一巴掌,宫女半张俏脸登时肿了起来,一时竟吓得怔住了,扯着段丰的下裳哭道:“二公子,二公子救命啊!”
段丰见那宫女颇有几分眼熟,方想起曾在家中侍奉的,大约是母亲送给姑母使唤,便道:“姑母既不喜欢她,打发走也好,只是略看着母亲的面,饶了她这次罢。”
却听段后道:“你那母亲,终日只知与妾侍们争斗不休,倒打发她来教本宫如何教导嫔御,可笑!”她的眸光露出一丝狠绝之色,轻声道:“拖下去,杖毙。”
她此言一出,便再不由求情分辨,秋寒支使左右立时将那宫女拖了出去。
段丰忙告罪道:“母亲有错,还请姑母莫要气伤了身子。”
段后道:“她是有错,若不是生了龛儿与你,算是为段氏立了些微末功劳,本宫早就活剐了她!”
“姑母!”段丰惧她威势,不敢反驳,只喊了一句便低下了头。
段后知他心中不服,哼道:“何时你有了接本宫十刀之力,只管来反驳,那时本宫倒要赏你。”
段丰跪地道:“全是侄儿不成器,让姑母生气。姑母只管责罚侄儿,莫说侄儿这辈子都赶不上姑母一指头,便是日后侥幸接住了姑母的刀,姑母若要责骂,侄儿也绝不敢驳。”
段后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审视他道:“你是如何知道玄恭他们哥仨今日回来,提前通知本宫可在陛下全无准备下发难?”
段丰老实回道:“二十万燎原军又不是铁桶一块,弄些消息侄儿还是办得到的。”说着叹道:“可惜姑母还是没有将侄儿插入燕云骑中。”
段后闻言神色却愈发沉郁了些,便听段丰问道:“姑母是怎么料到陛下一定会召慕舆去寻楚铮?若然派了旁人侄儿岂不连城防营都拿不来?”
段后道:“能设法困住楚铮的,绝非庸手。诸将大多出征在外,陛下能用的人屈指可数。本宫今日先废了慕容霸,慕容恪那小子又诡计多端,定会打蓟城军的主意,本宫便如了他的意,他再腾不出手来染指城防营。慕容评胆小惫懒,又因杀手出现在城外别院的事身担嫌疑,必不敢牵涉其中。慕容德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全无机心,陛下无亲族可用,自然会想到慕舆。”
“对,慕舆毕竟也是国舅……”段丰说出口方意识到段后脸色成冰,忙请罪道:“是侄儿失言!大燕只有一位国舅,就是父亲,旁人根本不配!”
“你知道就好。”段后动了动腕子,段丰会意,亲自上前为她换药。
段丰道:“姑母莫气,侄儿一定争气,将城防营人心收拢,让那慕舆回来再无容身之地!”
段后舒了口气,缓缓道:“那宇文陵并不是吃素的,你也小心些,别着了他的道,给宇文归那老贼拿了把柄。”
段丰道:“姑母放心,不过莽夫罢了,与慕容霸一路货色,侄儿收拾他绰绰有余。等祖父与父亲回来,知道侄儿得了城防营定然欢喜。”
段后微愣,蹙眉道:“本宫要你接掌城防营,是为了方便将那命犯紫薇的妖孽找出来诛灭,可不是为了帮你讨你祖父与父亲的欢喜!”
段丰愣了愣,半晌道:“姑母……还是很关心陛下的。”
段后的目光立时转寒,吓得他不敢再说,段后停了停道:“今日顾淮很有问题。”
“令君?”
段后点头:“顾曦是他的儿子,陛下多次有意召回都被他劝阻,已是不合常理。此番使团出事,楚铮的武功如此高强,华阳等人尚担忧不已,那顾曦只是个书生,听说身子还孱弱得很,令君却好似与他无关一般,岂不奇怪?”
段丰道:“这……众所周知,顾曦自幼身子孱弱,不能成才,令君便将希望都寄托在长子顾昤身上,对他甚少提及,父子之情只怕不深。”
段后摇了摇头:“以本宫对顾淮的了解,此事绝不简单,你去好好查查。”
段丰将她手上的伤口包扎停当,点头领命而去。
秋寒这才上前回禀:“奴已命人将那宫女的尸体送回段府了,想来大夫人已经明白娘娘的用意,该有些收敛了。”说着看段后脸色仍是阴沉,终忍不住劝道:“娘娘何苦气坏了身子,不过是一把剑罢了,那人都死了,便是陛下再念着也是无用的!”
“喀嚓!”段后脸若寒冰,闻言手运真气,桌案应声而碎,她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尽是凶残的戾气,叫道:“我为他费劲心力,他却……却盯着那孽种留下的一把破剑发呆发痴!不就因为那孽种是那贱人所生的么?怎么?他以为那是他的儿子?做梦!他做梦!”
“是是是,是陛下做梦。娘娘实在没必要为了些许小事生气。”秋寒道:“娘娘且冷静想想,陛下真的是爱那剑么?若是真爱,怎会由得幽州王将剑带走?”
段后回过神来:“你想说什么?”
“秋寒以为,陛下其实并不在意那剑,只是娘娘今日闯殿惹怒了陛下,陛下下不来台,才要给娘娘一些脸色。陛下是这天底下最了解娘娘的人,自然知道怎样惹娘娘生气,也最会惹娘娘生气。娘娘既知道,又何必叫陛下得逞呢?”
“对,对,你说得对……”段后点头大笑了两声,挥袖道:“慕容元真想气死我,好另立王后,他想都别想!他慕容元真再不甘心,百年之后也要与本宫同葬一穴!”
“是,是,陛下哪里斗得过娘娘。奴这就为娘娘取一碗银耳莲子羹来,清清火好么?”秋寒道。
段后点了点头,气平了许多,扯住她沉声道:“段丰在燎原军中安插了人,你去找出来。”
“找出来?”秋寒不解道:“娘娘是要收为已用么?”
段后望她一眼,低声道:“将人名给楚燎送去,他自会处置。”
“这……”秋寒道:“若二公子知道只怕会不高兴的。”
“本宫理会他高不高兴?”段后道:“燎原军是我大燕立国之本,本宫决不允许任何人在其中安插奸细,听着,是,任,何,人!”她沉声道:“告诉楚燎,他若不懂得怎么带兵,我大燕有的是人,并不只有他能做这个兵马大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