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多识广如乐屏,也是头一回见这般不客气的人。
但他依然应对自如,当即扬眉作揖道:“多谢金家主一番美意,大家族果然思虑周全,就连用料都如此金贵。若日后叔叔用不到,拆了摆在门口,用来撑门面,也是极好的。”
金焓瓯听出了乐屏的揶揄,脖子僵了一下:“不必多礼,乐伯父身体怎么样,可能探望?”
“灵吟正为叔叔通脉,孙医师说,三日过后,应当可以下地行走了。”
“是吗,那我便不叨扰了。”金焓瓯说罢,起身便走,茶都没喝一口。
回去路上,他左右看了两眼,道:“乐府的陈设真是不错……”
那姿态好似在给自己挑选后院。
“金少主若喜欢,乐屏可以将工匠引荐给贵府。金氏这般雄厚的家族,短了少主喜欢的物什可不行。”
那桀骜的金少主送礼被人揶揄华而不实,临走又叫人暗讽少见多怪,越想越气,怒道:“不必了!”临出门差点儿被门槛绊了。
乐屏规矩地送走金少主,没忍住笑出了声,旁边的下人立马阿谀:“总管这番应对真是妙啊,瞧给那金焓瓯气的。家主若是在这,也就是这般应对了。”
乐屏闻言敛了笑意,沉声道:“跪下!掌嘴二十。”
下人见总管面色阴沉,知道自己僭越,立马跪下扇自己。
乐屏见他识相,转身要走,结果正看见通完脉的灵吟。
他不知眼前这位不谙世事的乐府少主听没听见那句妄语,一时说不出话。
“哥哥,他做错了什么?”乐灵吟走过来,递给乐屏一个小木雕:“甜甜姐托阿鸢带回来的,是新雕的,早些时候忘了给你。”
那是一只橘色的立耳小狗,眯眼吐舌,正在奔跑,可爱极了。
甜甜姐是乐屏的心悦之人,五年了,他还没表明心迹,只是常常光临她的木雕店,甜甜姐也愿意和他来往。
乐屏闻言松了口气,接过木雕,“跟我年头久了,说话愈发不知分寸。”他摩挲着那可爱小狗,不自觉地笑了:“谢谢灵吟和离鸢。通脉耗心力,日后我来吧。”
“没事的,哥哥,这两天我也熟练了。再说接待宾客,我肯定不如你。”
“…这样也好。”
乐屏想到金焓瓯那不客气的神情,又想起近年来金家的种种,心中有些不安:“灵吟,我有些话要和你说,去我房间吧。”
“好。”
乐屏房内。
“灵吟,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但有些事我现在应当和你说了。”
“哥哥你说。”乐灵吟坐得恭敬。
“咱们与金氏的旧怨,你可知晓?”
“旧怨?我只知道金氏一直想占咱们的灵田。”
乐屏长叹一口气:“何止这些,咱们乐氏在大战前勉强算是三流家族。在大战时,被金氏指挥去剿灭处于东北的白氏残部,谁承想,这残部竟是白氏一直未被发现的灵草供应地。”
他压低了声音:“说难听点儿,金氏本想让咱们乐氏去当炮灰。结果白氏负隅顽抗,本部抵挡不住,就抽调残部高阶修士,这才让咱们捡了漏,意外收获了大片的灵田。”
“金家战后损失惨重,想将灵田据为己有,师出无名,就要强占。幸得林氏出手,才保住了咱们。若不是我们两家相互扶持到今天,那金氏怕是早就动手了。”
乐灵吟低头沉思,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太好了:“哥哥,对不起,这些年,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乐屏温声道:“灵吟,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内疚。你还小,本就不该承受这些。只是今日那金焓瓯来者不善。我是想提醒你,日后见到任何金氏的人,都要小心应对。”
“谢谢哥哥,我知道了,我会快点儿长大的。”乐灵吟定定地说:“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吗?”
乐屏欣然一笑:“现在有叔叔和哥哥呢,灵吟保护好自己就够了。”
“……好。”
乐灵吟走后,乐屏给甜甜传了信,说她的木雕刻得愈发可爱,还说待府里的事忙完,会把新得的木料带给她。
三日过后。
乐容能下地了,但靛齿蛇毒性刚猛,走路还是不太利索。
乐屏扶着叔叔,见灵吟出去熬药了,才开口问:“叔叔此次准备充分,怎会中毒?”
乐容缓声道:“那靛齿蛇踪迹难寻,耽搁了几日,再寻到它时竟已升至五阶。本想隐蔽行踪先回府,以后再做打算,但中途被那靛齿蛇发觉了。一番苦战,总算是勉强活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此事不要告诉阿吟,我不想他再伤心了。”
“知道了,叔叔。”乐屏仰起头,淡然道:“真羡慕灵吟,有您这样的父亲。”
“你父亲也很好,当时你还那么小,为了你的修炼,就舍得放手,让你来这里跟着我。年年过节也都没忘了你。”
乐屏无声冷笑,语气却依旧温和:“叔叔说的是。”
他的父亲是为了什么让他跟着乐容,只有他自己知道。
乐容似是看出了乐屏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愿意的话,也可以把我当作父亲。”
“乐屏不敢,能得到您如此栽培,已经心满意足了,怎能再有奢求。”
乐容深深地看了侄子一眼,道:“好,都依你,有什么事就同叔叔说,能做到的叔叔都会助你。”
“多谢叔叔。”
乐容有些累了,从柜子里拿了个长盒子递给乐屏,便回床坐下:“最近管理灵田辛苦你了,回来又要操持这些。这是给你的,靛齿蛇皮做的护腕,今天刚做好。”
乐屏恭敬接过:“这都是乐屏分内之事,实在受之有愧。”
“不必讲这些。”
听闻家主病情好转,刚恢复过来的几位长老也来探望。
乐屏行了礼,站在一侧。
乐凡名先开口:“家主脸色看着好些了。”
乐容作揖道:“还要多谢各位长老当时拼死相护。”
三长老乐旬面色微凝:“当日真是凶险,若不是大长老那一记飞剑,怕是咱们几个都要栽在那儿了。”
乐容转过头:“大长老击退那靛齿蛇后,又耗尽灵力将我送回,现在可恢复好了?”
乐凡名挥手道:“无妨。”
五长老乐笙道:“家主可知前几日金家派来那个金焓瓯,送了两根鎏金檀木杖的事?”
乐容眉头一皱,望向乐屏:“…这几日,我有些昏沉,未曾听闻。”
乐屏作揖道:“是乐屏的不是,我担心此事会影响叔叔心绪,便没有告知。”
乐笙袒护道:“你做得没错,应对得也很好,没让乐氏丢了脸面。那金氏属实嚣张,也不知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家主中毒才三日,便闻讯赶来,连家主可能行走不利都知道了。”
乐凡名沉声道:“家里该清扫清扫了。”
三位长老又坐了片刻,谴责了应思榆后,又将要紧的事务说了几件,见乐容实在是乏了,才各自起身。
几人出门走远了,乐笙看见远处熬药的乐灵吟,唏嘘道:“咱这位少主,也就熬熬药了。”
一直没出声的四长老乐溪道:“是啊,不像五长老,爹都快病死了,也不舍得回来看一眼。”
“乐溪!你……我那是被逼无奈!”刚刚论事还颇为沉稳的乐笙,像是被踩了尾巴。
乐溪戏谑道:“嗯,对,秦文那女子当真可恶,看着娇弱,却逼得五长老连爹都不要了。”
“乐溪!不准你这样说秦文!你又是什么好……”
“都闭嘴。”乐凡名不怒自威。
乐笙怒哼一声,快步走了。
乐灵吟熬药回来,见父亲脸色差了些,关切道:“父亲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许是今日走多了,有些累。”
“好。”
乐灵吟垂下眼,没再多说什么,给父亲通了脉,见父亲睡去,便回房了。
一日三次的通脉给乐灵吟累得不轻,一度以为十六岁真的会长皱纹,好在父亲慢慢好起来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辛离鸢背了个长长的包袱,不知道里面裹了什么。他站在门口等阿吟,却见他情绪低落,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进门了。
辛离鸢跟上去:“阿吟,你怎么了?”
“没什么。”乐灵吟坐在床上,低着头摆弄衣袖:“只是有些累了。”
辛离鸢温声道:“阿吟,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听,也不会觉得麻烦,如果能帮上你,那就更好了。”
乐灵吟看向阿鸢,笑了一下,又把头低了回去。
见阿吟还是不说话,辛离鸢也不催,陪他坐着,静静地等。
乐灵吟想着金焓瓯送来的拐杖。
想着哥哥今日说的话。
想着熬药时,长老们离去的背影
还有不愿同自己多说的父亲……
这些从没遇到的人和事勾织成网,将乐灵吟从平静的水洼中捞出,又立刻丢进海里。
他还不能适应这些暗涌的浪潮,被碾得喘不上气,想回去,又知道不该回去。
良久,乐灵吟的思绪不知转去了哪,忽然看向阿鸢,开口问道:“阿鸢,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我们是朋友啊,我当然要对你好。”辛离鸢不假思索道。
乐灵吟没说话,心里划过很多疑问,但都没有问出口,只是说:“谢谢阿鸢,我没事。”
他看着阿鸢腰间的小白尾翎,想起了他们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