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不敢耽搁,终于开口。
孙清垂眼听完,道:“为白氏铸剑一事,你从前并不知晓,方才为何不敢吐露实情?”
“我害怕啊。白氏不为世人所容,纵然我从前不知情,到底还是替他们打了兵器。”他看向那柄长剑:“而且你们交了手,几位若是有个磕碰,不都算在我头上了?”
“既已知情,为何还答应那两人五日后取剑?”
“我害怕啊。他们拿来的材料都不寻常,我合计着定是有人庇护,万一给人惹急了,将我打杀了怎么办?”
“你又是如何得知那两人是白氏余孽?”孙清一顿:“还是因为害怕?”
“我害…是啊,真害怕。从前也有需要隐藏手法的雇主,都会多给些灵石,让我不要宣扬。但只有他们,给的灵石格外多。我觉着不对,每次新材料到手,都会用辨灵探查一番。直到上个月,辨灵才察觉出一缕未完全消散的异变灵力。”
“辨灵?”
“我为此炼制的小法器,能探查器物上残留的灵力是否有异,哪怕只有一丝,也可察觉。”
孙清指尖轻点:“你当真不知今夜是何人向你示警?”
“大侠,我哪儿敢骗您啊?”
孙清神色淡然,望向工匠压在眼底的惊恐,冷声道:“你可以回家了。”
“呃…大侠,都这么晚了,夜路怕是不好走啊。”
辛离鸢扬起下巴:“一个修士,竟不敢走夜路,也不怕人笑话。”
“啊…不怕,不怕的。”
辛离鸢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察觉他灵力充沛:“别告诉我你不会御灵照明,这灵力够你绕着唤仙城爬三圈儿了,装什么可怜?”
伍钢哀求道:“小辛啊,发发善心吧。我把白氏供了个底儿掉,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少年尾调上挑:“那你求我啊。”
工匠半点儿脸皮没有,抓着他的小臂:“求求你了,小辛。”
辛离鸢扒开他的手:“求我也没用,这别院是孙医师的。”
“你!你这小子怎么睚眦必报的!”
辛离鸢一脸得意,左摇右晃道:“有仇不报——非君子。”
孙清唇角微提,道:“这别院今日便送给灵吟了,你来安排吧。”
未等乐灵吟拒绝,他便出去了,路过工匠时,收回了他身上的追踪符。
工匠看着那缕飘远的符咒,想起今夜回家被撞倒时,有人扶了他一把。那人身影修长,想来就是孙清。
他现在顾不上这些,见男人走远,转头就要扑向别院新主,结果又被辛离鸢一脚踹开:“干什么呢你?”
伍钢跌坐在地,捂着肚子:“哎呦,我没别的意思。灵吟呐,你要是让我留在这儿,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打,绝不食言!”
辛离鸢拉过要扶人的阿吟:“灵吟也是你叫的?叫乐少侠。”
伍钢被踹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连连作揖:“我求乐少侠了。”
乐灵吟哭笑不得:“这间房还空着,伍师傅就住在此处吧。”
“多谢乐少侠,多谢乐少侠。”
伍钢满脸感激,几番衬托,乐灵吟在他眼里就像位圣人。
圣人拿出那支曾射向工匠的漆黑箭矢,道:“伍师傅可知这箭的来历?”
伍钢隔着布袋接过,脸上难得有了正色:“这…好像是墨夜。”
“可有何特别之处?”
工匠凑近嗅了嗅,道:“这箭身上淬着墨夜毒,有淡淡的腥腐气,要是没有解药,中箭后一刻钟内必死。墨夜毒性奇特,只随灵力扩散,对常人来说,就是根木箭。”
辛离鸢拿过箭矢,放在鼻下,随即封上布袋,丢到一边:“真难闻。若在中箭时封灵,或者自散灵力的话,能活吗?”
工匠一愣:“……若没人追杀,或许是可以的。”
乐灵吟问:“此毒何处可寻?”
“北边儿山上长着墨蕊花,一般都是就地炼制的。”
辛离鸢双手抱胸:“这范围也太广了,从哪儿开始算北边啊?”
“按这花的生长习性来看,从戎蛮城到朔雪城,都算北边。”
乐灵吟闻声一动——又是朔雪城。
辛离鸢眼角抽搐:“戎蛮城不是在南边吗?”
“呃…算…算中间吧。”
辛离鸢那比冥虎还可怖的面容,竟激发了工匠的才智。他掏出半袋灵石,道:“这是那对男女给的,孙大侠实力高深,没准儿知道这灵石打哪儿来。”
乐灵吟看着那半袋灵石,回想着工匠方才的陈述,还有舅舅离去前的神情,许久未说话。
辛离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吟,想什么呢?”
乐灵吟轻轻按下他的手,抬头道:“在想伍师傅还隐瞒了什么。”
工匠脸上的肥肉一颤:“乐少侠这是哪儿的话?”
“你说自己将白氏供了个底儿掉,可那对男女已然服毒身亡,你口中的异变灵力也无处可查,白氏受何人庇护更是毫无头绪。”乐灵吟目若冷潭:“除却这来历不明的半袋灵石,你并未说出半分不利于白氏之事。”
“我…我不是还说了墨夜箭……”
“你知晓舅舅是医师,此毒并不难查。”少年没让他说完,言语里罕见地有了几分揶揄:“我先问了你,倒是让你多卖个人情。”
“我……”
“伍师傅……”乐灵吟从袖中取出半袋灵石,比工匠那袋只多不少:“灵石还于你,你可以回家了。”
辛离鸢双目微眯,看着眼神慌乱的工匠,道:“你想两头儿吃?难怪这么肥。”他起身开门,唤来乘风:“这法器也不是真心给我的吧?”
他抽出曜灵,低声道:“真是可惜了。”
随即欲将乘风劈碎——
“你住手!”
工匠有把子力气,竟将持剑少年生生撞开。他将乘风抱在怀里,委屈道:“你不要就还给我!少糟践东西!”
辛离鸢倚在阿吟怀里,抬手再唤乘风。他不顾被拽得踉跄的伍钢,看着法器底部圆环内余下的大半灵力,道:“果然如此,待这关窍中灵力耗尽,你便可让它重新认主,带你遁逃。”
工匠声音嘶哑:“那又怎样?我就是想活着,你们又不可能护我一辈子!”他似是突然被抽了脊梁,垮着肩抹去眼中的水花,喃喃道:“更何况…更何况她还……”
乐灵吟眉头一皱:“‘她’是谁?”
伍钢摇了摇头:“别问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能不能再行行好,不要逼我了?”
辛离鸢早没了耐性:“好人就该三番五次地被你戏耍?”
“我……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工匠走向乘风,满眼不舍,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复杂的符咒。咒成之后,没入法器,游隼墨黑的眼珠顿时失了神采,只剩下淡淡的金属光泽,轮廓流畅的器身微微一震,似是哀鸣。
工匠说话都没了力气:“灵契已解,乘风不会再认我了。”他又掏出一个小法器,道:“这是辨灵,我也用不上了,送你们当个添头吧。我走了……”他脚步一顿:“谢谢你们。”
乐灵吟见工匠按照舅舅所想,向外走去,并未阻拦。
可看他险些被门槛绊了脚,又心有不忍。
辛离鸢瞥见阿吟身侧攥紧的手,忽然开了口,带着些未散的怨气:“喂,死胖子,我很能打的,没准儿能帮你救她呢?”
伍钢身躯一僵,缓缓转身:“小辛,你…你说什么?”工匠眼神呆滞,神情恍惚——他自知言行混账,不敢奢求二人摒弃前嫌,再施援手。
少年声音朗朗:“好话不说第二遍。”
工匠又摸出一件法器,微光一闪,半字不差地复述出方才那仗义之言。他激动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许反悔!”
辛离鸢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凑到伍钢身前,看着那忽大忽小的匣子:“这又是什么东西?”
伍钢充耳不闻:“你不许反悔!跟我一起去朔雪城救她!”
“行行行,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怎么还会学我说话?”
工匠喜不自胜,直接将那拇指大小的匣子塞进辛离鸢手中:“这个也送你。它叫留音,能记录五丈内的声响。”他唤出一小方阵法:“拨动内盘,可选时辰,拨动外盘,可控音量。”
辛离鸢修长的手指在那小阵法上戳来戳去,想不明白伍师傅手掌周围那十根萝卜是怎么瞬间找出方才那句话的。
留音内部的阵盘被拨得哒哒响,他好奇道:“你打这个能做何用,就为了防止别人变卦?”
“那倒不是,有的雇主需求太过复杂,我不爱写字,就炼制了留音。”
辛离鸢的目光斜射向工匠:“你是不是在影射我?”
伍钢一脸坦诚:“没有啊,我就实话实说。”
咔哒——
留音机关缓缓转动:“……咳,咳咳。伍师傅,冥虎我找来了,百年内都找不出这么漂亮的。我…咳咳,我要……”辛离鸢听见自己这快断了气的声音,又惊又羞,险些将留音丢出去。
可他一时关不上这小匣子,只能任它言语:“我要加条件。第一,扇骨内壁要镀上流光砂,便于清理。咳,咳咳……”
辛离鸢将留音死死捂住,它却是个无人能挡的:“咳,第二,凡是持握之处,定要细细打磨。若是硌了主人的手,我就把你丢到冥虎窝里,叫你摸个够!”
“好好好,小辛,你歇会儿再说吧。”
“不行!咳咳……第三,扇叶的羽毛要内敛又不失刚健,才能契合主人温润且坚韧的气质。咳,羽片最好再飘逸些。第四……”
辛离鸢将那喋喋不休的小玩意儿塞进伍钢手里:“快关了!”
工匠无奈道:“呃…控制开关的阵盘被你捏坏了。”
双颊飞火的辛离鸢抄起那烦人的小铁块儿就丢,却好死不死地拨动了外圈阵法,少年的声音响彻别院——
“咳咳,第四,大骨上的鸢鸟,要雕得和我一样俊朗——!”
白莲町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咳声,以为离鸢出了什么事,结果刚跑出门,就被后半句这颇有些……少年心性的言辞,羞得打道回府。
辛离鸢呆在原地,成了工匠刻不出的俊朗石雕。
乐灵吟轻轻拉下阿鸢僵在半空的手臂,御着灵力将留音唤回,放入阿鸢手中,随即将他拖进厢房,锁上门窗,施了隔音障。
辛离鸢终于缓过神:竟将隔音障忘了,好蠢。
他望着眼底流光的少年,喃喃着:“阿吟……”
乐灵吟就近将阿鸢抵在门上,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唇齿间是从未有过的热烈。
软滑的舌卷走了辛离鸢的魂魄,留音掉落在地,将那不近人情的条件复述一次又一次。
温热的手掌穿过根根青丝,抚上彼此的后脑,吻得深沉。
工匠立在门外,听不见留音一遍遍地将少年的爱意宣之于口,更听不见那愈发湿润的吮咂之声。
他看着摇晃的门板和挣动的身影,忽发善心道:“小辛,你再羞再恼,也不能打乐少侠吧?”
识人无数的工匠正打算敲门劝架,就被突然窜出的白莲町拉住。工匠看着那熟悉的黑影,再次晕倒在地。
白莲町一脸嫌弃,将他拖回族人卧房。
皎月渐沉,西厢房内,微弱的灯火终于从交缠的身影间穿过。
乐灵吟眼波氤氲,轻轻拍了拍阿鸢的发顶。
辛离鸢睫羽轻颤,捋顺他的乱发:“怎么了,阿吟?”
少年没言声,又拍了两下。
辛离鸢心中了然,轻抵在他额间:“我比那鸢鸟乖巧,阿吟怎么拍都不会恼。”
乐灵吟低眉轻笑,将留音唤回手中,散去刚布下不久的隔音障。
辛离鸢听着那响亮却虚弱的声音,有些嫌弃,低声道:“要是现在的我去猎杀冥虎,定不会如此狼狈。”
“我知道的。”
辛离鸢释然一笑,附在阿吟后腰的手拨弄着他的发带。
乐灵吟逆旋外盘,法器中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他释出一缕灵力,沿阵法纹路冲散了内盘淤堵,听着天南海北的雇主侃侃而谈。
“阿吟还会修阵法?”
“会一些。”
辛离鸢忽觉自己多嘴,阿吟卧房外,乐容大大小小不知套了多少阵法。十多年的光景,看也看会了。
好在阿吟并未在意,兀自拨弄着留音。
直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姐,他们说那乐氏给的丹药有问题,吃了也……”
“住嘴!”
“那胖子又不在。”
“……”
“我知错了。”
两人四目相对——是死在客栈的那对姐弟。
乐灵吟瞳孔骤缩,喃喃着:“乐氏‘给’的丹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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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