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乐容房内。
“父亲,我看您脸色还是不太好,再让舅舅给您复查一下吧。”
乐容推拒道:“不必了,这几日辛苦阿吟了。”
乐灵吟还是不太放心:“还是查一下吧,父亲。”
孙清几天来一直陪着乐灵吟通脉,一句话都没说,此刻却突然开口:“靛齿蛇毒性刚猛,复查一下确实稳妥。”
乐容没料到孙清突然发话,愣了一下,干巴巴地答应了。
孙清指尖释出汩汩灵力,缓缓游走过乐容的经脉。
“阿吟,眼睛怎么肿了?谁惹你哭了?”乐容问。
乐灵吟笑得乖巧,道:“没有啊父亲,昨夜睡前喝太多水了。”
忽然,孙清睁开眼,眉头蹙动。
“怎么了,孙医师?”乐容看向孙清,似是不愿错过一丝神情。
“没事,恢复得很快。”孙清收回灵力,起身走了。
乐容将孙清探查过的手腕收回袖中,望着孙清离去的背影,神色不佳,像是担心了很久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其实孙清来乐府的这六年,从未给乐容诊治过。家主每次受伤都不严重,其他医师便可处理,孙清好似也乐得清闲。
只是此次靛齿蛇咬了乐容的后腰,险些下肢瘫痪,病情凶险,回来时又昏着,孙清才有机会医治乐容。
未曾想这位家主身体素质这么好,就连靛齿蛇毒……
孙清回身刚要关门,却见灵吟跟了过来,于是收回发散的思绪,道:“何事?”
“舅舅,我昨晚梦到母亲了。”乐灵吟望着舅舅,眼里是渴求。
孩子梦见母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孙清却像是有所触动,侧身让他进来了。
乐灵吟小心地问:“舅舅,母亲…是位什么样的人?”
两人对坐窗边,一同追忆起那十多年前的倩影。
孙清冷玉般的眼眸似是浸没在春江之中,温情糅进了掩藏得极好的裂隙,溢出不易察觉的晕。
“姐姐…很爱笑,你笑起来和她很像。”孙清抬起头,望向那双和故人极似的眼,穿过黝黑的瞳仁,仿佛又见到了十几年来日思夜想的她。
十九年前,应府,梨花树下,月色朦胧。
应思枫席地而坐,倚着梨树,微醺的眸望向残月,提起梨花酿又抿了一口。
孙清俯下身,轻轻捏起落在她头上的纯白花瓣:“思枫,我…有话想对你说。”
应思枫没言声,眼睫翕动。
“其实我…”
“阿清,要说出口吗?”应思枫终于偏头看向孙清。
他看着她眼里不圆满的月光:“要!”声音很轻,却充满坚定:“思枫,我……”
“何必呢?我生来便如这残月,现在,已经没几年光景了…”
她的事他又怎会不知道?但听到她亲口说出,心里还是一紧,他轻声道:“就算只剩一天也无所谓,我不在意!”
“我在意。”
孙清默了良久。
“阿清,以后要称我姐姐。”
应思枫收回未曾泛起一圈涟漪的目光,饮尽最后一口梨花酿,起身离开了。
孙清怅然若失,跌坐在她曾坐过的地方,感受着她施舍的余温,回味着她微凉的眼神。
夜风醒骨,吹不散他的贪嗔……
或许即使你生如满月,我也不是你想要同辉的人。
孙清不禁悲从中来,滚烫的泪珠落在曾捏起那瓣梨花的指尖。
他敛了神色,问道:“你从前不曾梦见过她吗?”
“梦到过,但是十岁之后和从前不一样了。”
孙清闻言一动,道:“有何不同?”
“感觉和其他梦境差不多,少了些亲切,也不比以往频繁。”
“十岁?你可确定?”
“确定,那年重伤,是舅舅把我治好的。”乐灵吟喉咙发紧,又回想起那阵剧痛。
孙清眉头紧蹙,眼眸闪烁,心里念道:思枫,这么多年你都未曾出现,昨天…会是你吗?
几息后,孙清问道:“你昨日可有不同以往的经历?”
“昨日……”乐灵吟不知能不能说出真相。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孙清眼神近乎迫切,往日如寒潭般的他,突然沸腾起来。
乐灵吟有些无措,垂了眼。
但想起舅舅回忆母亲时眼里泛起的柔情,还有这六年里舅舅对自己的好,他动摇了。
少年声如蚊蚋:“昨日我自己偷跑出去,把二舅舅打了…”
“你……梦到你母亲的时候,她可曾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说不怪我打了二舅舅,只希望我开心,她很爱我……”
孙清神色激动,猛地站起,绕过桌子抓住乐灵吟的肩膀:“还有吗?”
乐灵吟被抓得发懵,还是顺从道:“只是感觉那亲切又回来了,没有其他了。舅舅你……”
孙清闻言又不动了,似是失落。他低着头,自言自语道:“没有了吗…可是万一呢?万一呢……”
乐灵吟只是想多了解母亲一些,没想到舅舅会这般。他看着情绪忽高忽低的舅舅,有些担心:“舅舅,你还好吗?”
孙清没回应。
十六年前,他见思枫治好了隐疾,寻到了幸福,曾救过自己的师父也早已离世,应府于他,再无牵挂。
他独自离去,云游四野,想忘了那让他牵挂了十八年的人。
他忍了十年,隐匿行踪,不与任何人联系。
但爱早已融入骨血,一片枫叶便能引她入梦。
思枫,思枫……
他终于踏上归途,却得知那日思夜想之人,在自己离府后不久,便与世长辞。
恰逢乐风寿辰,他不请自来。寿宴上,他看着故人之子,缅怀自己短寿的心上人。
老天捉弄,让他在那少年身上发现了故人的气息。
他连万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但依旧留了下来。
哪怕能再见她一面。
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就算见不到,也至少能证明她没有完全离去。
孙清眼中尽是渴望:“灵吟,你相信舅舅吗?”
乐灵吟不知舅舅为何沉默这么久,只是定定地点了点头。
孙清松了一口气,突然高声道:“辛离鸢,守好外面,灵吟出去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