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劲甩着马鞭,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响着,人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沈昭宁醒来就打开屋门往灶房走,却被脚下的布包绊了个趔趄,她蹲下来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两,码的齐齐整整,最上头放着一张纸条,没有落款,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后会有期。
她将包袱放进屋里,转头去厢房。猛地推开门,榻上空荡荡的,棉被叠得工整,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他走了。
霍骁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三日后就到了京城,镇北侯府就在眼前。
“吁——”他猛地勒停马,翻身落地。侯府外的侍从瞧见他的身影,扬声朝府内通报:“小侯爷回来了!”
侯夫人得了信,从佛堂里赶来,将佛珠缠在手腕上,着急的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圈便红了:“瘦了。”
“这些时日你在外头,吃了多少苦......”说着她就抬手擦泪。
霍骁没有说话,任由她抚摸着,侯夫人凑近些,抓起他的衣袖闻了闻,微微皱着眉问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是药材的气味。”他将手抽回来,垂着眸道:“此次遇险,承蒙青州的一个医女搭救,我才得以活着回来见到母亲。”
侯夫人颔首,没有多问,拉着他就往前堂去。
“你不在府里的这些时日,多亏了李家姑娘常来陪我说话解闷儿。”侯夫人握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笑意:“礼部侍郎的千金,闺名唤姝宜。人长得清秀,知书达理的,很是讨人喜欢,你见了就知道。”
他没有说话,任由母亲拉着往前走。
前堂的门敞着,日光打在地面,照的屋里很亮堂。一个女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就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她生得很白净,五官不算惊艳,却是顾盼生辉,一举一动间透着斯文气。
见到霍骁,她慢慢的起身,规矩的福了福身,温声温气的叫了声:“姝宜见过小侯爷。”
“不必多礼。”他轻轻颔首,转身坐在她对面。
侯夫人拉起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姝宜,你们年轻人先聊着,我去灶房看看菜备的如何了。”
前堂顿时静了下来,李姝宜坐在那里,手指捏着锦帕,微微低着头,耳根泛着红,半晌菜轻声问道:“小侯爷的伤......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多谢李姑娘挂怀。”他端起茶盏轻抿几口,李姝宜身上熏的梅花香飘了过来,他抬起眼,将茶盏搁在桌案上,站起身道:“李姑娘,我还有事,你慢坐。”
说完不等她回答,抬脚就走了出去。
李姝宜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手指慢慢将锦帕绞紧。
侯夫人从侧门探出头来,看见她失落的模样,走过去握紧她的手,轻轻拍着,声音里带着些许歉意:“骁儿脾气是怪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夫人多虑了。”李姝宜柔柔的笑着道:“小侯爷大病初愈,是该好好歇着。”
那天夜里,霍骁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睛听更鼓响,从一更听到五更,仍是毫无困意。
他翻着身,只觉得榻太软了,连夜叫人换了硬榻。
可还是难以入眠,他又觉得可能被子太轻了,便叫丫鬟抱来两床锦被搭上。
屋里太静了。
他猛地坐起身,抬手将窗挑起来,听着外头的风声,就这么过了整夜。
翌日他就烧了起来,侯夫人着急的请来太医。太医把过脉后只说是箭毒余邪未清,气血亏虚,开了一堆补气养血的方子就走了。
“我听守夜的丫头说你半夜不睡觉,支起窗吹风?”侯夫人忧心的念叨起来:“你是还嫌自己病的不够重吗?”
霍骁垂着眼不说话。侯夫人知晓他的性子,只数落了几句就摇摇头出去了。
晚些时候,灶屋里的下人将熬好的药端了进来,他照例喝完,属实被苦到了,明明在济世堂的时候,药没这么难喝的。
想到这里,他从袖里取出一个泛着黄的纸包,把里头的酸梅拿出来,轻轻放到嘴里,将满嘴的苦味压了下去。
夜深后,侯府的人都睡下了。霍骁眼周泛着青,却还是毫无睡意,就靠着床头挨天明。
“咚咚咚!”
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叩,这个时辰敢来敲他窗户的,也没有其他人了。
“进来。”他倚着榻边,并未起身。
窗子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衣人翻身而进,落地时一点动静都没发出。他扯下面罩,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查到了。那日在青州追杀您的是二公子的人,他买通了几个胡人,箭头上的□□也是胡人给的。”
“我知道了。”他抬眼道:“霍风,此事暂且压下。霍翊收买胡人的事若传到陛下那边,我们霍家就会被安上私通外敌的罪名,到时一个都跑不掉。”
霍风面色凝重的瞧着他,犹豫半刻后才道:“可二公子居心妥测,就算这次侥幸躲过,他下次还会动手的。”
“此事我自有定夺。”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着。
霍骁压紧眉,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困极了,却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
“主子,我看你近日特别倦怠,要不要我去请太医前来诊治?”
他抬起手臂,将手背搭在眼睛上。头疼得像要炸开一般。
“将人请来。”他皱紧眉头,抬手使劲摁着眉间,疼痛却未减轻半分。
霍风抬脚就往出走,走到门口才猛地想起来,犹豫着问道:“主子,要请哪位太医前来?”
霍骁没有睁眼,痛得额头直冒冷汗,薄唇翕动着道:“去青州济世堂,将沈大夫请来。”
他愣着神,抬眼不解道:“现在吗?”
“现在。”霍骁的背靠着软枕,眼睛紧闭着,他只觉耳旁嗡嗡的响着,脑袋一阵一阵的刺痛,他越发使劲的摁着眉间,压着声音道:“就说我旧伤难愈,重金请她出诊。”
霍风站抿唇,犹疑半刻后道:“主子,那若是沈大夫不愿意来......”
他没有说话,轻轻将唇角提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霍风了然的颔首,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青州的夜里极静。月色将整座济世堂照得很亮,院里的药材晾晒了一整天,已经彻底晒干了。沈昭宁蹲在竹匾前,慢慢的将药材收起来。
孙婆婆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接连不断的重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婆婆,药在灶上温着,别忘记喝啊。”她扬声朝着屋里喊着。
屋里的人扯着沙沙的嗓音搭腔,又咳了几声才慢慢安静下来。
沈昭宁将竹匾里的药材慢慢倒进笸箩里,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她猛地转过头,一个黑衣人从高处跳下,稳稳的落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的脊背猛地僵住,脸色被吓得煞白,手指攥紧笸箩的边缘,定神道:“你......你是谁?”
“沈大夫。”黑衣人刻意压着嗓子,恭敬道:“我家主子有请。”
沈昭宁抬脚往后退了几步,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脸上蒙着黑巾,腰间别着佩刀,体魄健硕。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些,使劲压着心里的恐惧。
“你家主子是谁?”她的声音还算稳,可喉咙紧得很,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衣人往前迈着脚步,手指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声音有些粗:“我家主子是京城的霍小侯爷,沈大夫若去了,必有重金相酬,不会亏待你的。”
“霍骁?”沈昭宁偏过脑袋,有些惊讶的张着嘴:“他是小侯爷?”
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不悦,沉声道:“烦请沈大夫不要直呼小侯爷名讳。”
她只觉喉咙发干,使劲吞咽着口水。脚步继续往后退着,忽然,后背猛地抵住廊柱,她急切的说道:“我走不开,孙婆婆病了,需要人照顾。济世堂也不能没人坐堂......”
“沈大夫。”黑衣人打断她的话,声音还是压着,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耐烦:“我家主子苦熬了数日,如此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她抬起眼,使劲挺起背脊,张口就下起逐客令:“小侯爷身份尊贵,京城医术比我强的比比皆是,我眼下实在脱不开身,公子请回吧。”
“姑娘,谁来了?”孙婆婆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断断续续的咳嗽。
“得罪了。”
沈昭宁回过头,刚要开口,后颈忽然一麻。眼前猛地发黑,身子就软了下去。笸箩从手里脱落,干药材零落的撒了一地。
她听到孙婆婆的惊叫声,随即就陷入了黑暗。
“你......你把她放下!”孙婆婆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的扑上前,惊叫道:“来人啊,有山匪!”
霍风没有理会,抱起沈昭宁翻上墙头。他抱紧怀里的人,脚步稳稳落在地上,随后利落的翻身上马,两道人影很快就消失在青州的夜色当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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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