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困雀 第4章 不进去

春日，万物复苏，柳枝生出嫩芽，魏染霜坐在树上，得意洋洋看着秋子，任凭秋子怎样央求，她充耳不闻。

朱墙四四方方，锁住的不止是草原女儿的自由心。朦朦胧胧间，魏染霜好似看见母亲的脸，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言细语唤她从树上下来。活泼好动的草原女儿，最终也在深宫中死气沉沉。

秋子的身影寻不到，魏染霜一扭头，看见的是万箭穿心，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盘旋的鹰嘲笑的叫声。

“秋子！”她猛地睁开眼睛，蓄满的泪找到发泄口，倾斜而下。

她看见了，云清影的脸，琥珀色的眼眸夺走她的希望。

是一场梦，再也回不去的梦。她咬紧牙关，泪水被她憋回去，不肯将软弱留给他。她倔强地别开头，默默承受心痛到痉挛。

可他却不放过她。

逼迫她与他对视，眼底的情绪毫无保留倾泄，她眼角止不住抽搐，是滔天的怒火，是不屈的倔强。

沉默在这里生根发芽，云清影渐渐松开手，她第一时间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浪涛滚滚的眼。

“这般恨我？”他发了怒，夺过她的肩，“说话。”

她好累，头痛欲裂。心里有一团火无处发泄，正巧他送来的虎口成了唯一的发泄口。看他吃痛，看他五官皱到一起。她突然笑出声，夹着一丝悲伤，泪珠随着她的笑声滑落。

云清影沉默地看着她，咬就咬了吧。

她笑够了，想哭。冷冷看向他，她说：“王爷，我累了。”

风沙迷了眼，春桃在浮华怀里，这风很冷，她们不约而同看向远远的营帐，公主现在还好吗？

好，她很好。

再次咬向他的手臂，他没有躲，一声不吭任由她发泄。她得寸进尺，愤怒地撕咬。

她的怒火，无处安放；她的愤怒，没人正视。她要将他的手臂咬烂，成野狼争强的口中食；她要他拿不起刀剑，成一个无用的人。

血腥缠绕在口腔，她得意地笑了，嘲笑她可笑的人生。母妃惨死于宫中时，她也是这般大笑。

笑，比哭更痛苦。

罕见地，他没有戏弄，重重将人拉入怀中，死死禁锢。交叉的手臂，是她的牢笼，逃不出。身心疲惫，她也没想逃，在他的怀中，她闭上眼。

一切都随风而去，她忘记了自己的眼泪。

“春桃呢？”掀起眼皮，她语气中满满的疲惫。

云清影实话实说：“树下。”

他补充一句：“给她们搭了营帐。”

她抬眸，看向他的脸，下巴挂上浅浅的胡茬，眼底的乌青很明显，他现在的模样和印象中的他不一样。片刻的温柔，她送给他，无力地将额头抵住他的胸膛，就让她歇一歇，闭上眼什么都别去想。

一股冷风灌入，惊醒了她。

身处险境却能心安理得歇息，魏染霜，你别忘了这一路上的摸爬滚打。她猛地睁开眼，不动声色抽离出他的怀抱。

感受到怀中人的动作，云清影皱起眉头望向营帐门口。是蓝郁来了，她拿着一把匕首，看清云清影眼神的一刻，整个人不由一颤。

她连忙低下头，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王爷，属下找到公主的匕首了……那个士兵，已经埋了。”

“拿来。”他把眼神收回来，伸出手。

目光看向一旁已经盖上被子的女人，他轻轻挑眉：“公主可有话要说？”

魏染霜假意没听见，她眼皮太沉重，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何时消散，只知道，梦里秋子又来了。她身着她的嫁衣，眼底一片腥红，指着她的鼻子问：“公主为何不救我！？”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罪人。

看着秋子去死，她连一珠泪都没献上。魏染霜轻笑，是对自己的怨恨，薄情寡义行走于人世间的唏嘘。

什么都得不到。

有人从身后抱住她，紧紧抱住，将即将要飘走的她拉回人世间，他的声音很轻：“你永远是我的。”

她脑海中浮现琥珀色的眼。

不知睡了多久，她睁开眼，将他耷拉在她腰上的手臂拿开。一有动静，身侧的人也醒了。他睡眼朦胧，整个人眉头紧皱，头发乱糟糟的，困意眠眠打个哈欠。

杀人不眨眼的阎罗此时此刻茫然地看向她。

电光火石间，他抓住她就是一吻，不顾血淋淋的唇，要将整个人吃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一觉睡醒，病怏怏的，手脚发软，拼了命也推不动他。

“好了好了。”他突然抽离，举起双手，似是挑逗：“等我回来再陪你。”

在她嫌弃的目光中，他穿好靴鞋，还不忘对着营外喊：“春桃，进来服侍你主子。”

春桃与蓝郁一同走进来，春桃看见魏染霜时，眼眶唰地红了，她的公主，嘴唇红肿，眼皮都厚了一层！

心底不明发酸，她的公主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没顾上蓝郁的阻拦，她哭唧唧跌入魏染霜怀中，哇哇大哭：“公主！公主！奴婢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云清影淡淡一瞥，什么嘛，这会儿笑得这般温柔。他还真有点想留下来，看看她会不会有其他表情，比如……欣喜？

魏染霜无奈看着春桃，嘴角是淡淡的笑意。她将怀中人紧紧抱住，轻言细语哄着：“我在呢，我在呢。”

她好好活着，至少还活着。

一旁的蓝郁替云清影整理好衣裳，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她用眼神求助云清影的态度。云清影没抬眼瞧她，只是踏出一只脚时，冷冷地说：“让你妹妹看住她们，不许离开半步。”

“是！”

她们不许离开，春桃气呼呼地抱怨，为什么不让她们出去透透气？

“这王爷真是讨厌！”春桃全然忘记蓝眉在看着她们。

蓝眉不屑地嗤笑一声，剜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呵，有些人真是看不清自己的处境。”

“……”春桃不满地撑起身子，正准备与她大吵一架，扭头发现衣袖被魏染霜轻轻扯住。

魏染霜朝着她轻轻摇头。

不想惹事，也懒得与一个小婢女计较，更何况……她没有说错，她们的处境便是如此，全看云清影的脸色度日。

可蓝眉却止不住，她上上下下打量她们，冷笑道：“靠美色服侍王爷的妓.女，也好意思与我争辩？”

“喂！”春桃再次起身，依旧被魏染霜拉住。

魏染霜的退让，使得蓝眉更加肆无忌惮，她得意洋洋地说：“你主子都比你有眼力见，知道有些人不该惹～”

说完，蓝眉懒得多看她们，直接往外走。

春桃气鼓鼓地转过身去，委屈巴巴地说：“公主，她这样说我们！”

“嗯，她真坏。”魏染霜将人拉入怀中，指腹轻点她的额头，“你下次别当着他们的面，骂人家主子。”

春桃不满地抱住她，拿脑袋蹭蹭她的手臂，嘟嘴道：“可奴婢说的是实话呀！”

可蓝眉说得也是实话。眼前气鼓鼓的小姑娘还在闹腾，但魏染霜不想去管，现在，只想要好好洗个澡……

洗去满身肮脏，她随风沉浮的心隐隐作痛。

何时，她才能掌握自己的命？

泡在浴桶中，她将头颅淹没，短暂的放松，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她疲惫地闭上眼。直至不能呼吸，短暂的沉溺，才能抚平她紧锁的眉心。

水倒灌入口腔，逼迫她缓缓睁开眼，正准备坐起身。一只大手，一双发了狠的眼眸，水花阵阵落地，浴桶掀翻在地，慌乱中她整个人挂在他的臂弯。

“想死？”男人吐出一口浊气。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带着玩味，他好似料定她不会死。

听罢，魏染霜抽出他腰间的刀剑，反手抵在他的脖颈。

云清影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笑，丝毫不在意脖颈处的锋利随时会要了他的命，他竟大胆往前，利刃划破肌肤，一点点血珠连成串。触目惊心的红，与水珠融合，滴入木板，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欲上前，鼻尖轻蹭她的脸颊，脖颈的阵阵刺痛好似完全没有影响。魏染霜淡然斜睨晕染开的水珠，将剑送回他的刀鞘，丝滑，没有半点卡顿。

魏染霜掀起眼皮看着他，她厌恶地挪开脸：“出去。”

“这是我的营帐。”他轻挑眉。

“那我出去。”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云清影认输，他举起手，缓步后退。一步，看她红肿的唇；一步，观她如瓷的脸；一步，望她动人的眸。

魏染霜将衣裳一件件披上，她没管身后饶有兴致的人，当他不存在。

脚上沾染尘灰，她伸手去够锦帕。被推翻在床榻，头晕目眩中，她皱起眉头回望他嘴角的弧度，暗骂一句：“贱人。”

他不管不顾，脖颈的血珠凝固，他蹲下身，玉手死死禁锢她的脚踝，从她手中夺走锦帕。

“这点小事，劳烦公主亲自来？”他的眼眸，不清白。

锦帕轻拂，脚底传来阵阵痒，她撑着头，静静看着他，看看这个心口不一的人，要做些什么。

“你知道，你现在很诱人吗？”锦帕落在地上，他是饥饿的猛虎，盘旋许久只为等待猎物落网。

将她的滔天恨意尽收眼底，他疯狂地笑着。

“我会恨你的。”她放弃挣扎，眼眸如同一滩死水。

或许是她眼角的一珠泪，闪这莹莹光，刺痛到他的眼，脱衣动作不由一顿。

“不进去行不行？”他不死心，摇了摇她的身子。

魏染霜没有回应，云清影见她假意挽起垂落的发丝，实则是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花，他心中是道不明的情绪。

像，他第一次见她时。

那张倔强的脸，带着点点笑意说：“我相信他，不是他偷的。”

为什么，不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