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悄悄洒落人间。
绿油油一片的院落之中,一抹浅绿融入其中。
女人一曲琵琶悠扬婉转,欲扬先抑,夺人眼泪之后又令人心生愉悦。
云溪澄连连拍手叫好,一袭鹅黄色镶银边的衣裳尤其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他用折扇挑起魏染霜的下巴,本是风流至极,却率先红了脸。
再瞧女人柔情似水的眼眸时,耳边响起咚咚咚的心跳声——节奏好似方才急切的琵琶曲。
折扇落地,男人慌乱后退半步,眼神飘忽不定,划过桃树繁茂的绿叶,飘到池塘里的浮萍,最终还是回到摄人心魄的眼眸之中。
“殿下日日都来,恐怕不合规矩。”魏染霜温柔提醒。
云溪澄愣住,他也知近日谣言四起,说他要霸占陈阿娇,要当汉武帝。
霸占谁都不要紧,当什么皇帝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说他想当皇帝。
近日又蠢事频出,母后多次责骂他愚蠢至极,连身旁的太子妃都比不上。
云溪澄心中早有不满,有一日被气急了,不管不顾地口出狂言:“孤做什么母后都要训斥,难不成孤做皇帝时,母后还想干政?”
一句无心之言,却偏偏传到皇帝耳朵里。
近日太子的位置也不好坐了,他做什么,父皇都是不满意的,甚至会在朝堂上敲打他。
导致云溪澄越发爱来魏染霜这里。
女人虽然总是冷冰冰的,却愿意为他弹琵琶,他也好借此疏散心里的苦闷。
“也是,孤来的时日太多了。”
话虽如此,他却没动,眼像是黏在魏染霜身上,带着眷恋与痴迷。
魏染霜假意没发觉这道灼热的目光,耐心擦拭着琵琶。
“为何你自己来擦拭?婢女们都是摆设么?”
被他这样一说,魏染霜略有些不耐,她抬眸盯着他真挚的眼,放软语气,“是,该让婢女们来的。”
闻言,夏实连忙接过琵琶,看来公主是不准备让太子知晓琵琶的来历了,她也不便多说。
今日的确待了许久,云溪澄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离开,免得父皇又心生不满。
还记得四五月之前,父皇曾应允他纳梁国公主为东宫小妾,要不是叔叔一直横在中间,他早就得偿所愿了。
“小李子,孤要入宫一趟。”
脑海中浮现女人妩媚的笑意,他心躁动不安。
近日父皇已经不满他,他怕再晚些,父皇当真不应允了。
至于叔叔……应该死在外面才好……这样就没人抢得过他。
四爪金蟒纹车帘,金玉镶的车边,飞速朝着皇城而去。
车道两旁的行人纷纷低下头颅,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无意中从道路旁窜出,马车横行,在太子的催促声中加快速度。
抽泣声淹没妇人,她瘫倒在地,欲要放声大哭,却不能。
恰好浮华从铺子里出来,瞧见这一幕,不免唏嘘。
身后的侍卫催促她快走,浮华加快脚步,却在尽头处堪堪回头,心里说不出的悲伤。
魏染霜坐在殿内,听着浮华讲述今日之事,垂下眼眸暗自神伤。
“公主怎的这般?”浮华惊讶,从未想过公主会善心大发。
她就不是这样的人。
魏染霜骨子里的刻着的是凉薄与自私。
与她无关的事,无论时好时坏她统统不感兴趣。
何时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而这般悲伤?
“世上有如此多的人,难不成每有一个人去世,公主都要这般神伤?”春桃才从院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果子,大口大口吃着。
殿内只有她们三人。
公主怎么会做戏神伤?以至于让两个人心里升起好奇,是什么事让公主这般。
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打量,魏染霜露出得体的微笑,柔声道:“只是想起了母亲。”
夏实抱着一堆干净的衣裳走进来,撞见吃果子的春桃,很是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郡主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春桃唰地站起身,带着尴尬地笑望向魏染霜,不等主子回应她便率先开口:“公主,那奴婢先去了!”说罢,跑起来比谁都快。
掀起一阵风。
夏实不满地小声嘟囔:“哼,每每公主的事不见这般积极,一遇上郡主的事,跑得比谁都快。”
说完,偷偷去瞅魏染霜的神情。
可惜主子对此毫不在意。
轰隆——院子里又下雨了,魏染霜眯起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有问题。
只能看着豆大的雨珠打落树上的果子。
大雨天,老内侍亲自来宣旨,也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魏染霜跪在地上,任凭风吹来的雨珠打湿衣襟。
身后跪着的云圆絮好奇地竖起耳朵。
“陛下口谕,梁国公主魏染霜,因挑拨朝臣关系,故贬为东宫琴师——”
“?”云圆絮微微一怔。
魏染霜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之色。
她平静行大礼,心中不免好笑,这算什么理由?果然,手里有权力就是好,想给谁定罪就给谁定罪,想怎么折磨人就怎么折磨人。
送走老内侍,她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雨珠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有一团火烧心田,雨也浇不灭。
反应过来的云圆絮瞬间瞪大双眼,小嘴张得老大,都能塞入一颗鸡蛋。
原本还红润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恩怨情仇都抛诸脑后,她泪眼汪汪地拉住魏染霜的胳膊,满脸不解、着急,“阿霜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乌云密布,自然有雨。”魏染霜答非所问,看着天,慢慢吐出几个字。
云圆絮哭丧着脸:“阿霜姐姐,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郡主,人都是自私的。”魏染霜终于舍得赐她一个眼神,没有波涛汹涌,只有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的阵阵涟漪,“云清影走了,我也要为自己寻个依靠,不是吗?”
“你才不是这样的!”云圆絮扯住她的衣袖,眼眶泛红,声音越来越小:“你分明就是喜欢表兄的,不就是吵个架吗?难不成一辈子不和好了!?”
“你错了,郡主。”
魏染霜扒开紧紧攥住衣袖的手,她神色淡淡道:“我并不喜欢他,若不是他,我现在的人生会不同的。或许您不知,我的婢女因他而死。”
“你说的是秋子吗?春桃都告诉我了。”云圆絮暗叹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悲悯之色尽显:“阿霜姐姐,草原人本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无论是谁,都会死在箭矢之下,与其你们一群人,不如只死一个,让你们看清草原人的目的。”
“我宁愿死的这一个是我。”魏染霜留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房屋。
孰对孰错,心中自有考量。
热茶下肚,暖意蔓延到心里,她喃喃自语:“我从未喜欢你......”屋里空无一人,她在对谁说?
手里拿着精雕刻梁国花纹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光滑的花边,她骤然变了脸色。
颤抖着走到床榻,取出藏在床底的小狐狸木雕。
拿着茶杯细细比对,忽地,魏染霜笑出声,冷冷的笑,淡淡的泪,依旧喃喃自语:“我从未喜欢你......”
趴在床榻边,任由青丝垂落,她将小狐狸木雕紧紧握在手心,放在胸口。
心里总是堵得慌,不明所以地流眼泪,魏染霜发觉自己好些天没好好歇息了,此时此刻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太倦、太累。
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她劝说自己勿要后悔做出的所有决定,后悔也无济于事。
应当向前看。
梦里,有一个人哄着她,给发高热的她讲故事。
母亲的声音很轻柔,像一阵抓不住的风,片刻停留便再无音讯,魏染霜睁眼,却发觉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不是母亲——
“啊——”她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
疲惫地捂住脸,才惊觉面庞挂满泪珠,一颗颗在指间触碰的一瞬融化。
茫然地望着双手,眼前模糊一片。
咚咚咚的脚步扰乱思绪,魏染霜茫然地问:“是谁?”
是云清影吗?
自己做了一场梦,她的局,到底把云清影弄死了没?
浮华匆匆来到她的纱帘前,轻声细语,恐惊到她,“公主......你还好吗?”
魏染霜望向四周,偌大的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思绪终于拉回,她把云清影弄得焦头烂额,真好。
可惜,差一点就弄死他了。
心里说不出是欣喜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她吐出一口气,“无事,不日去东宫后,切不可再称‘公主’二字。”
“是,奴婢知道了。”
浮华小心翼翼伸着手,怕摇摇欲坠的女人倒下,她看起来太破碎,泪痕交横在白玉面颊,如同碎玉。
浮华轻抿唇,温柔劝慰:“公主,别担心,还有奴婢陪着公主。”
从前,也是这般。
失去母亲的孩子夜夜难以入睡,小小的浮华拉着秋子,两人如同小尾巴一般跟着掌事姑姑站在纱帘之外,轻声哄着魏染霜。
别哭——别哭——前方的路还有我与你作伴。
浮华总是看着随风飘荡的纱帘起起伏伏,里边传来细碎的抽泣声,脑海中总是描绘出小女孩蜷曲成一团,咬着唇哭泣的模样。
今日她掀起纱帘,轻轻抱住颤抖的身躯,她越过了规矩,却安抚了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浮华......为什么死的是秋子?”魏染霜呜咽着,缓缓抬眸,祈求得到一个答案。
浮华露出苦涩的笑,她不像是十**岁的姑娘,颇有些二十七八掌事姑姑的味道,说起话来也像,“公主是想太多,秋子的死本不是公主的过错,公主无需自责。”
“那是谁的错?云清影?”魏染霜渴望得到一个答案,这夜太冷,冷得她需要将过错甩到别人身上。
她要逃避,不敢去触碰这段痛。
浮华思索片刻,轻轻摇头,她柔声道:“是世道。”
世道太恨女子,乱世要女子担责,盛世却无女子身影。
“奴婢说句逾矩的话,公主自幼活在仇恨之中,太痛、太苦,或许应该适当放下,才能有时间歇息片刻。”
她的话是一根刺,这根刺早就扎在魏染霜心里,被提起之时才让麻木的人再次疼痛。
魏染霜呆愣片刻,缓缓闭上眼。
泪珠滑落,她手里紧握住一个木雕。
再睁眼,眼里没有半点情绪,她淡然地说:“浮华,如今我只信你与夏实,我想知道一件事......”
“公主但说无妨,奴婢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尽力完成。”
清晨的雨露滑落在地,浮华将琵琶好生装好,便再无行李需要带走。
云溪澄派人来说,东宫准备了衣裳,不会亏待了魏染霜的。
趁着四下无人,东宫来的小婢女凑到浮华耳畔轻语:“殿下让魏小姐多加小心太子妃......”
听完,魏染霜坐在东宫备好的马车里,不解地望着浮华,她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我帮了她丈夫,也不是以侍女小妾身份入东宫,何出此言?”
浮华挥挥手打断她的思绪,“魏小姐,此事不可胡乱说。”
魏染霜摇摇头,掀起车帘一角,与云圆絮撞上视线。
她没想到云圆絮会来送她,故而有一瞬间怔愣。
“阿霜姐姐!”云圆絮不舍地流下泪,她左顾右盼,趁东宫小婢女暂且没注意到这边,才小心翼翼来到车窗前,忍住抽泣小声道:“你放心,等表兄回来,你肯定还能回来的。”
“表兄都舍不得劳累着的人,居然被贬为琴师,表兄回来一定一定会掀翻东宫的!”
原来,云圆絮这般单纯。
回望这座冷清的王府,心中一软,魏染霜再无半分戒备,伸出手去轻轻捏住她的脸,笑道:
“好,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入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