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的手指在录音笔的录制键上方悬了一秒。
天辰大厦顶层,周韫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玻璃上只映出十九岁少年的侧影——下巴很尖,眼眶底下一圈青黑,左手中指侧面还留着一道被舞蹈道具划破的旧痕。
他今天穿着天辰练习生的统一训练服,深蓝色POLO衫,胸口绣着白色的"TC"字样。
领口被他扯松了,因为他刚才在来的路上跑得太快,后背的汗把布料洇湿了一片。
此刻他坐在周韫对面的椅子上,椅面是真皮的,太软。
他整个人陷进去半寸,像是被吞进去的。
周韫坐在办公桌后面,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商人谈生意的和气——眼皮松弛,眉毛弧度温柔,甚至有点像那种会在年会上给员工发红包的老板。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摆两件瓷器。
左边那份是沈月的病危通知书。
白色纸页,顶栏印着医院的红章,下面是一行行宋体字:"患者沈月,性别女,年龄12岁,血型O型Rh阴性,确诊罕见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预估存活期≤3个月。"
沈迟认得这份文件。
他三天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在医院走廊的灯箱下面反复确认了七遍,然后把它折好塞进口袋,在洗手间里吐了十分钟。
此刻他隔着桌子再次看到同一张纸,胃里还是翻了一下。
右边那份是骨髓配型成功的报告。
同样是白色纸页,同样有红章,但上面的字不一样——"供体编号C-071,HLA配型十位点全相合,符合移植条件。供体档案归档于天辰医疗部。"
配型是满分的。万里挑一的满分。全球库里唯一匹配的供体找到了。
周韫把这两份文件推到沈迟面前。"你妹妹的命。"
他的手指在白纸边缘点了两下,"和供体的使用权。都在你面前。"
沈迟的喉咙滑动了一下。
他十九岁,身高已经长到一米八,但坐在周韫办公室的椅子上,他觉得自己缩回去了——缩回十二岁那年站在医院走廊里等妈妈化疗结果的样子。
周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录音笔。
廉价的塑料外壳,侧面印着"数码录音笔"字样,用得太久,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他把录音笔推到沈迟面前,和那两份文件并排。
"你只需要说一句话。"
周韫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就一句。"
沈迟看着那支录音笔。
笔身黑色的塑料表面有细微的划痕,是被人反复握过、反复按过录制的痕迹。
笔身侧面没有标签,没有任何辨认标记。
"说'傅临渊对我动手动脚'。"
周韫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交叉搁在腹部,姿态松弛得不像在谈一个能毁掉两个人的交易,"就这一句。录完你就可以走。你妹妹的骨髓配型会在下周安排调配。"
沈迟的睫毛颤了一下。
傅临渊。
星临传媒的练习生,和他同一个舞蹈教室,同一个声乐组,每天一起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吃盒饭、在淋浴间争论"哪段副歌的衔接更合理"、在深夜回宿舍的路上踢同一颗石子。
沈迟进天辰之前是星临的人,是傅临渊的同期,是集训时睡在他上铺的室友。
三天前傅临渊还笑着用舞蹈道具戳他后背,说"你跳那段的时候胯没收住"。
那道道具留下的痕还在他左手中指侧面,淡粉色的,没结痂的划痕。
"你为什么要针对他?"
沈迟问出这句话时,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纸。
周韫没有皱眉。他甚至笑了一下。
"因为傅正源不懂'规则'。他办星临传媒,讲什么'艺人是人不是商品'。这种人留在行业里,会影响很多人的生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像在聊天气,"他儿子不过是他决策的延伸。而且沈迟——你不用担心傅临渊。他以后还能回来。但你妹妹活不过三个月。"
最后那句话落在桌面上,没有回音。
沈迟低头看病危通知书。
沈月三个月前的照片还印在上面——因为医院办手续需要近照。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开,露出虎牙,额前的碎发被护士别到耳后。
她比他小七岁,父母走的时候她才三岁,是沈迟牵着她的手走出殡仪馆的。
那天她没哭,因为他提前把一颗太妃糖塞进了她手心。她说"哥,糖好甜",他说"那以后天天给你买"。
以后没有以后了。
如果配型用不上。
"我……"沈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周韫又推了一下录音笔。
这一次笔身滑到沈迟手指前方不到三厘米处,他能闻到塑料外壳残留的、不同人的指纹油脂气味。
"你不需要想太久。沈迟,我让人查过——你妹妹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全球库里找遍了,只有这一份配型。你们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基金会的排队名单上还有四百多人。等不起。"
沈迟的手动了。
十九岁的少年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此刻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支录音笔拿了起来,很轻,比他预想的轻,像握着一根空心的塑料管。
"你让我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
周韫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说'傅临渊对我动手动脚',就一句。不用添油加醋。"
沈迟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
它光秃秃的侧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刮过。
沈迟把笔翻过来,拇指按住录制键下方的塑料壳——那里有一片指甲盖宽度的空位。
他掏出裤袋里随身带的一枚钥匙。
钥匙柄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环形开瓶器,边缘薄而锐利。
他把开瓶器的尖端抵住录音笔的侧面,用力划了下去。
第一次没划出痕迹,塑料表面只留下一道发白的浅痕。
他用了第二下、第三下,更用力——塑料碎屑卷起来,在笔身侧面刻出两个极细极小的字。
别怕。他把那两个字刻在了录音笔侧面。然后在录制键上按了下去。
"开始吧。"周韫说。
沈迟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远处有霓虹在闪,混着车流的尾灯和桥面的白炽路灯,看不清楚是天辰大厦的哪一面窗。
但他记得那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傅临渊在上铺翻身时床架吱呀响的声音,他们在排练厅镜子里对望时他手肘蹭过他后背的触感,以及三天前傅临渊把舞蹈道具收回去时说的那句"你跳那段的时候胯没收住"——他当时笑出来了。
傅临渊也笑了。
但沈月拍毕业照那天把虎牙露出来的笑也在他脑子里。
"……傅临渊。"
十九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发紧、在结尾处失控地抖了一下,"对我动手动脚。"
他停住了。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亮,还在录。
周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提示他"说完了吗"。
沈迟看到那个手势,喉咙里又滚过一阵干呕的冲动。
"就这些。"
他补了一句,然后把录音笔从桌面上推了回去。
笔身滑过光滑的木质表面,在桌沿停住。
笔身侧面那两个极细的字朝上——"别怕",指甲盖大小,歪歪扭扭的,用力过猛的痕迹刻在塑料上,像一道细细的疤。
周韫拿起录音笔检查了一下,按了回放。
沈迟的声音从微型扬声器里传出来,失真而细小:"……傅临渊对我动手动脚……就这些。"
周韫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收进了抽屉。
"可以了。"他说,同时把桌上那份骨髓配型报告拿起,在手里翻了一下,"供体调配会在两周内完成。下周你妹妹住院,我让人安排床位。"
沈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盯着周韫收录音笔的那只手——钻戒在桌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他以后……傅临渊他以后还能做艺人吗?"
周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掠过——不是怜悯,不是歉意,更像是对"你还在问这个"的轻微惊讶。
"你觉得呢?"
沈迟低下头。
他把钥匙串从桌面上抓起来攥进手心,钥匙齿痕硌进掌心肉里。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把时,周韫在他背后说:"沈迟。"
他停住。
"你刚才问傅临渊能不能做艺人——你以后也别想这件事了。"
门开了。沈迟走出去。
他走过了铺着地毯的长走廊、路过前台的微笑和电梯口香氛机喷出的桂花味。
走进电梯的那一刻,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电梯壁,弯下腰,整个上半身弓成了一个对折的角度。
电梯从顶层到一层,四十七秒。
他在那四十七秒里没有抬头。
一层到了。
他走出去,穿过天辰大厦的大堂、旋转门、傍晚的马路边沿。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矮墙后面蹲下来,把手里的钥匙串扔在地上,然后攥住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肉,低下头,用力咬了下去。
齿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疼痛像一根滚烫的铁丝穿过他的腕部。
他在齿间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松口的时候,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浅不一的齿痕——最深的地方已经见了皮下组织,血慢慢渗出来,沿着手指滴到地面。
他靠在那堵矮墙上,呼吸急促地喘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串从地上捡起来,把裤袋里那份折好的病危通知书掏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沈月十二岁的脸在上面笑着,虎牙露出来。
沈迟把病危通知书折好放回去。
他用带血的手指按住左腕的咬痕,用力压了一分钟,等血慢慢凝住。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马路往回走。
路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傅临渊不在。
上铺的被褥叠得很整齐,枕边放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一的舞蹈理论书,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便签——傅临渊的字:"晚上去吃那家牛肉面?十点前回来。"
沈迟站在床边看了那张便签很久。
最后他把便签从书页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子口袋。
然后他爬上自己的下铺,面朝墙壁躺下来,左腕内侧的咬痕压在自己的枕头上,疼得他皱了皱眉。
他没有哭。
他十九岁,已经学会了不哭。
但他在墙面上用手指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看不见的字——和录音笔侧面那两个字一样。
"别怕。"
他闭上眼的时候,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光从墙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然后暗了下去。
七年后,那支录音笔会出现在傅临渊书房的保险柜里,笔身侧面的"别怕"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躺在周韫的抽屉里。
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沈迟刻字时卷起的碎屑,像一小片被用力刨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