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还想逗他几句,一只皮水袋子出现在视线中。
沿着那青筋凸起的手看去,姜晚看到谢青那别扭的俊脸。
红晕在偏黑的皮肤上都格外明显。
谢青:“喝吧。新的。没人喝过。”
姜晚起了坏心,“我要喝你的水囊。”
谢青一震,举着皮水袋子的手抖了又抖,犹犹豫豫地,他低头去解腰侧自己的皮水囊。
然而举着皮水袋子的那只手一紧。
姜晚夺过他手中那只全新的皮水袋子,打开来喝水。
谢青知晓自己被戏弄了,转过身,坐在山石缝隙的青苔边,不看姜晚。
看是看不见的。
可谢青的耳力是很好的。
他能听见姜晚喝水的声音,脑海中甚至能浮现她喝水时细长白皙的脖颈。
脖颈处的喉骨上下滑动。
谢青想着想着,自己的喉骨也忍不住滑动。
他回身,开始装傻,“阿泠,喝好了吗?”
姜晚脸色果然一变。她最讨厌被人当成贺泠央了。
可今天她的心情很好,便也当作没听见。
“青,是我。”
谢青跟着“清醒”过来,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故作矜持的疏离。
姜晚搂住谢青的一条手臂,靠在他肩膀上,深呼吸几次,只觉神清气爽。
整个人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她闭着眼感受天光落在眼皮上,温暖又明亮。
谢青说:“这么喜欢山里草木的味道?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去江南住。”
寡言少语的谢青,这几日话倒多了些,给姜晚描摹出未来的生活图景。
姜晚心中很是向往。不过偶尔也会失落,谢青是对“贺泠央”展现的温柔,她不过是卑鄙的借用了这份关爱。
可此情此景,山间绿荫丛丛,有金丝猴从果树间跳过。而山路下的巨大湖泊,反射出晶莹的绸缎般的光。
姜晚不想深究细节。被当成姜晚也好,被当成贺泠央也罢。
她深深地、不停地呼吸那些空气,近乎贪婪。
“不,我喜欢的是……自由的味道。”
谢青不说话了。
姜晚改为抱住谢青的腰,靠在他怀中。
她的头顶是谢青线条分明的下巴。戳在她发顶,硬硬的。
姜晚到:“青,你不怕阿兄寻来,报复你?”
谢青摇摇头,“别担心,这与你无关。”
一旦事发,他会一力承担。
谢青不想强加愧疚给姜晚,话出口变了味,“要是失败了,你只说是我一力促成,把自己摘出去就是。”
“做都做了。”谢青咬咬牙,鼓起勇气,揽住姜晚的腰。
“青,你放心,我不是那样不仗义的人。”姜晚温柔地拍拍他的胸口。
明知这十分温柔中有九分假意,
是她有意安抚、收拢利用他,
谢青还是忍不住沉沦其中,感到安心又满足。
两人在背阴处依偎,不知过了多久,姜晚抬头道:
“你好似晒黑了……”
“走商日头毒,很黑吗?”谢青自我怀疑,抬手看看手背。
姜晚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黑点好。好看的人,黑了更好看……”
谢青脸红地送她去马车边,“快出发了,还不快藏好。”
商队里有人问,谢青只道是被山里的虫子咬了。
副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都用了防蛇虫鼠蚁的药油,那是贺夫人特意调配的,寻常虫子闻见了避而不及的。
“这虫子,可真不一般啊……”副队感叹。
殿后的谢青脸色更黑了。
-
暗处,青黛看得脑门冒汗。
她闭了闭眼。
想到回去禀报都腿软。
他们几个擅长轻功的门客之间,还有抓阄才能决定谁去跟公子汇报。
青黛手气好,抓阄六次才中了一次。
她回程路上,已经有了主意,到达落所附近,对话有所引导,“公子,要不,我先去把谢青带过来?”
贺嘉树入住客栈二楼,正看着一楼自己人低调地搬运行李。
他们快马轻行,没有繁重货物要运送,绕路反而先谢青他们一步,到达邻城中。
贺嘉树握着毛笔,本打算练字静心的。
可一凝神,脑子里乱哄哄。一会儿是妹妹在书房写下的无数个“谢青”的名字,一会儿是青黛描述、他随之幻想出的情人依偎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半年来的春夏秋冬,每次他回头,总能撞见妹妹在看着他,眸光柔和……
良久无言。
只有吸饱了墨汁的笔尖,有墨水徐徐滴落,在纸张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墨点。
“等商队到了,你去把谢青带来吧。”
青黛暗中松了口气,“万一谢青不肯……”
贺嘉树笃定道:“他会来的。”
青黛领命而去。
心中想,公子找谢青,笃定谢青会来。
青黛猜测着,贺家大概于谢青也有大恩。
贺家收服门客的手段五花八门,但忠心之人,至死都忠心。
从前以王越山、贺听为主,如今贺家权力交接,他们就都唯公子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二心。
最反骨的……大约是这位后来的小姐了。
公子不能完全控制住小姐。
客店二楼,
贺嘉树把笔放回笔架上。
他心烦意乱,找出玉石和刻刀工具。篆刻是他的爱好之一,妹妹小时候就爱痴缠他教她篆刻。
姜晚每每刻出漂亮的玉印,染上红泥,在纸上盖出漂亮的小篆字体,都够她暗中得意好久的。
他还能记起来,妹妹坐在他怀中,他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握刻刀的触感。
贺嘉树捻了捻手指。
耐心在捻动中一下下减少。
不能再这么无限制地放纵她任性下去了。
-
过了山路,次日商队到达城镇,终于能入住客店。
大家分好房间,将货物、马匹安置好,纷纷忙着沐浴,沐浴后在一楼点桌丰盛的饭菜,好好犒劳自己。
这兵荒马乱间,有穿麻衣的女子经过。
再美的美人,灰头土脸又汗流浃背的,这时候也不怎么惹人注意了。
姜晚成功跟着谢青进了客房,好好沐浴梳洗一番,又换了朴素新衣,打开窗户,只觉一身轻。
有脚步声靠近。
谢青的嗓门比平时大,推开门时,姜晚已经躲进了衣柜。
她听见谢青跟商队的人说话。
谢青等不及,他提前跟商队的人说,自己在祺城有个商客,要洽谈分销荔枝的生意,他先去谈一谈。
让商队自己便宜行事,不用等他,销完了货物就原路返回。
“放心,好处少不了大家的。”谢青安抚着失去领队的商队。
副队识大体道:“好的,您就把心放好了。这条路我们走过许多次,不碍事的。”
谢青的身手大家是知道的,担心谢青落单还不如担心自己;再者,谢青出城谈生意是常有的。
众人没有起疑。
商队的人离开后,谢青走到衣柜前,把闷得头晕的姜晚抱出来。
姜晚奇了,“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
谢青的耳朵动了动,“听到的。”
他又道:“再说了,你从小就爱藏在这种地方。”
“哪有。”姜晚弱弱说。
到此,私奔还算顺利,局面初定。
谢青收拾着行李,让姜晚在一旁看着点,有什么遗漏处指出来,方便他查漏补缺。
翌日,他们前后脚离开客栈,重新碰头后,扮作一对经商的夫妻,订下船只,打算一路北上。
他们计划在北上途中,随意挑一个小城,落户生根。
路引、户籍都已办好,空的籍册更是无数,印章篆刻她从阿兄那习得,雕刻更是手到擒来。
订好三日后出行的船只,谢青、姜晚住入另一家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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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姜晚不知情,吃下加了蒙汗药的饭菜。
她刚沾枕头就睡熟了,万事不知。
谢青去票号换了碎银、银票若干,贴身收好。
这一路上,他是能保证姜晚吃穿不愁的。
谢青进到房间,还未动筷子吃饭。
二楼的房间,青黛跳窗而入。
谢青看到青黛的那一刻,就知道私奔的计划完全暴露了。
发现公子也来了,下榻的客店距他们不过两条街时,谢青的心慌是完全无影无踪了。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只要姜晚无事就好。
他本就是贱命一条,靠着根骨清奇,武艺超人,才在贺家混到如今的地位。
去见公子的路上,谢青已经想定了,先挟持贺宁,给姜晚争取逃跑的时间后,他再自尽谢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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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