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宫廷篇 第7章 第二块玉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东宫寝殿。

刘敬天缓缓睁开眼，昨夜的疲惫仍压在眼睑上。

下一瞬，他猛地坐起身。

糟了。

他望向窗外天色，立刻扬声唤人。

东宫总管程祥快步入内。

昨日入主东宫时，刘敬天见过他一面。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笑起来眼角细细弯着，说话总是轻而稳。

“殿下醒了？”程祥俯身行礼，“奴才这就伺候殿下洗漱。”

“快些。”刘敬天掀被下榻，“切莫误了上早朝。”

程祥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更温和了些。

“殿下不必着急。”

刘敬天看向他。

程祥低眉道：“太后有旨，殿下刚从宫外修行归来，身子尚需调养，暂且免朝数日。”

“免朝？”刘敬天眉心微蹙，“父皇知道吗？”

程祥仍垂着眼，语气分毫不乱。

“此事既是太后体恤殿下，自然也是为陛下分忧。”

刘敬天静了片刻，肩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程祥已取过衣袍，恭恭敬敬地展开。

刘敬天低头看着那件衣袍，手按在胸前，暗暗松了口气。

这天色，恐怕早已过了早朝时分。

好在今日不必在父皇面前失态。

可下一瞬，他指尖触到衣襟下那块玉佩。

昨夜的画面随之浮现——那双灰眸、雪白的发丝，还有那另一块玉佩。

他的神色一点点收紧。

“更衣。快些。”

程祥抬眼：“殿下要去哪儿？”

“长乐宫。”

*

“白发宫女？”母后满脸疑惑地问。

刘敬天坐在她对面，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她说她名叫燕儿，十八岁。”

母后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你可知她是什么人？”

“儿臣不知。”刘敬天如实回答，“她自己似乎也不清楚，只说自幼便生长在宫城西北角的冷宫。”

“冷宫……”母后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起身，背过身去。

“母后，”他轻声问，“可是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母后很快收敛神色，“只是此人来历不明，身份可疑，母后不便出面协助。”

这答案并不出乎刘敬天意料。

可她避得太快了。

“若儿臣说……”他略作停顿，“她手中也有一块，与儿臣一模一样的玉佩呢？”

“什么？！”

母后猛然回头。

他指尖微微发紧，还是将那块玉佩从衣襟中取出，托在手心。

“就是这块。儿臣绝不会认错。”

母后低下头，目光停留在玉佩上。

许久，才轻声开口。

“方才你说……那位姑娘，几岁了？”

“十八。”

“十八……”她低声重复着，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天儿，不是母后不想帮那姑娘。”她缓缓说道，“只是长乐宫眼线太多。近来太后隔三差五便要寻由头插手。若此时长乐宫里贸然多出一位白发宫女，太后的人不会看不见。”

刘敬天心中一沉。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思绪不由被拉回十年前。

生辰宴之后，母后将他带到长乐宫最隐秘的角落，把这块玉佩交到他手中，反复叮嘱不可示人。

她说，只要佩着它，便能保他平安。

方才那一瞬，母后的反应，他看得很清楚。

可她还是没有出手。

“若母后不肯收留她……“刘敬天缓缓开口，”儿臣便将她带入东宫。”

“不可！”母后罕见地抬高了声音，“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吗？你就如此确信，东宫没有太后的眼线？”

”儿臣已是太子，难道连一个宫女都护不住吗？“

母后沉默一瞬，凝视着他。

“好。那母后问你，今日，你可曾上朝？”

“……没有。”

“为何没有？”

“太后说……儿臣需要静养。”

“那东宫，可有人来向你汇报政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刘敬天摇了摇头。

母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却紧绷着。

“你还以为你能护得住那宫女吗？”

刘敬天垂下头，指节慢慢收紧。

“可是母后，儿臣昨日才刚册封。朝廷之事，想必父皇自有安排——”

“天儿。”

母后打断了他。

“听母后一句劝。”她语气罕见地强硬，“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固你的储君之位。那宫女的事，毋需再提。”

“可是母后——”

“没有‘可是’。”她再次截断，“就因为你初封太子，才更不能出错。你能走到今日，已实属不易。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沾花惹草，你怎么对得起你父皇？”

“沾花惹草？”刘敬天被这四个字刺得一愣，“母后您误会了，儿臣只是——”

“说到你父皇，”母后忽然道，像是随口提起，“你今日可曾给他请过安？”

“还没有……”

“那便快去。”

话说出口，母后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衣袖。

刘敬天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什么，只得起身告退。

*

走出长乐宫，刘敬天沿着宫道往宣政堂去，脚步却越来越慢。

母后方才的话，一句句在耳边翻回。

偏偏在他还想追问燕儿的时候，母后要他去给父皇请安。

刘敬天脚步一停。

这恐怕不是在单纯提醒他。

燕儿。

昨夜根本没告诉她御膳房在何处。

他立刻转身，疾步而去。

*

刘敬天赶到御膳房时，额角已渗出汗，手扶上门框，喘了口气。

“哎哟太子殿下，这是哪阵风把您给——这是怎么了？”

王良佐原本笑眯眯地迎上来，话说到一半，神情立刻变了。

“没事……”刘敬天喘着气，“先……先借一步说话。”

两人很快进了储物室，王良佐反手关上门。

“王大伯，”刘敬天声音仍带着急意，“近日可曾有一位白发宫女来过？”

王良佐脸色瞬间发白。

“殿下……燕儿她……真的是您派来的？”

“你见过她？”刘敬天眼睛一亮，“她在哪？”

王良佐犹豫了一下，抬起微微发抖的手，指向角落里的一个木箱。

刘敬天快步上前，将箱盖掀开。

箱中，燕儿蜷缩成一团，双眼紧闭，白发贴着木壁。

“燕儿！”

“嘘——殿下别担心。”王良佐连忙低声道，“小姑娘只是睡着了，折腾了一整夜才找到这儿，累坏了。我让她在这儿歇会儿，特意没把箱盖压实，殿下放心。”

见燕儿胸前缓缓起伏，刘敬天这才放下心，小心翼翼地将箱盖虚掩。

“多谢了。”他轻声道。

“殿下的人，哪敢怠慢。”王良佐将手里的本子夹到腋下，勉强笑着拱手道。

刘敬天打量了一下：“王大伯，那些本子是……？”

王良佐一脸苦色：“别提了。高公公一早把我拦下，非要我查清这几个月的账目，说御膳房若是有亏损，就要我自个儿补上。”

刘敬天叹了一口气。

“这样吧。”他看了看木箱，又看向那摞账本，“这账，我来查。您只管照看燕儿，她恐怕还要在这里待上一阵。”

“这可使不得！”王良佐连连摆手，“怎么能让太子殿下亲自查账？”

刘敬天却已接过账本，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王大伯，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又给您添麻烦，若不让我分担些，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良佐望着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

“你这孩子，真是拗不过你。”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不过……你现在就要查？”

刘敬天被问得一愣：“现在不方便吗？”

“不是不方便。”王良佐苦笑着，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叠，“只是……要查的，有这么多呢。”

刘敬天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

母后的话，又一次压了回来。

“那东宫，可有人来向你汇报政事？”

若此刻有人去东宫，却发现他不在……

他如今不是闲散皇子。东宫空着，本身就是破绽。

可这么多账本，若是大张旗鼓地使唤下人来搬回东宫，恐怕只会让不该警觉的人，先一步警觉。

他很快有了决断。

“这样吧。”刘敬天合上账页，将账本递回去，“我晚些再来。东宫那边还有些事，不能不管。”

王良佐接过账本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刘敬天转身离开御膳房。

来时脚步急，走时却慢了许多。

*

那日，刘敬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乐宫内重归寂静。

上官芮站在原地许久，方才缓缓坐下。方才在殿中强撑的镇定，此刻如潮水退去，只剩下一阵细密的寒意。

她刻意岔开话题，将他支走——他……可曾察觉？

布料在掌心里起了细细的褶皱。

那第二块玉佩，如同骤然落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迟迟未平。

她转身回到内室，取下床榻旁悬挂的香囊。绣工细密的莲花在掌心下微微起伏，针脚早已被岁月磨得柔软。

这香囊，她已贴身佩戴多年。直到那孩子十岁生辰之后，她才将其中之物取出，亲手交到他手中。

此后，香囊里填的，不过是寻常安神药草。

可如今，却忽然又多出了一块。

她缓缓阖目。

莫非那白发宫女是——

念头方起，便被她狠狠压下。

不可能。那姑娘才十八。

她喉间微动，呼吸也乱了一瞬。

更何况，另一个孩子……早不该还在人世。

思绪翻涌，越理越乱。

她指尖停在香囊上，竟有一瞬，想立刻命人去查那姑娘的身世。

“吱呀——”

寝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上官芮心口骤然一紧，掌心蓦地收拢，将那绣着莲花的香囊压进袖中。

她转过身。

孙姑姑立在门侧，神色恭谨，双手托着一盏白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化成一缕极淡的雾。

“娘娘。”她声音温顺，“奴婢见您方才神色不佳，特意烹了安神茶。”

殿中静了一瞬。

上官芮望着那盏茶，没有立刻开口。

方才她并未传唤。

“放下吧。”她终是淡淡道，语气已恢复如常，“本宫想静一静。”

“是。”

孙姑姑上前，将茶盏置于案上。退身之际，目光似无意地在她袖间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躬身告退。

待门重新合上，上官芮才将香囊挂回原处。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带着几分温润，却叫人心底发凉。

如今太子之位根基未稳，长乐宫内外人心难测。一步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殿外忽有清脆笑语掠过廊下。

上官芮望向窗外，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浮起那句话——

“她自己似乎也不清楚，只说自幼便生长在宫城西北角的冷宫。”

自幼……

长乐宫的侍女尚能在日光下谈笑，而那姑娘，却只见过冷宫的灰墙。

上官芮闭了闭眼，将那一瞬的杂念压下。

宫中从来容不得心软。

可这一次，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