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昆明长水机场。
贺莹拖着小巧的行李箱,缓步跟在聂蕙身后走出抵达大厅。春城阳光穿透玻璃穹顶洒落,亮得她微微眯眼,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悄然散去几分。
“快点快点!”
聂蕙快步走在前面,频频回头催促,手机页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攻略,眉眼尽是雀跃:“高铁还有四十分钟发车,我们得赶紧赶去昆明站!”
贺莹唇角轻扬,温顺地点头,脚步轻快地跟上。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挣脱压抑的日常,奔赴一场只属于自己的远行。
高铁疾驰而过,云贵高原的层峦叠嶂在晴空下连绵铺展。天光漫覆山野,云朵低贴山脊,蓬松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聂蕙趴在车窗边,举着手机不停抓拍,语气满是惊叹:“你看你看!这云也太低了吧!简直像贴在山上一样!”
贺莹静坐窗边,望着沿途青山云海、阡陌田野飞速倒退,心底沉寂已久的柔软被触动,唇角不自觉扬起松弛干净的笑意。
大理站缓缓抵达。
出站的风裹挟着山野繁花的清甜,温柔拂面。聂蕙张开双臂,畅快呼吸:“啊——大理!我们终于来了!”
贺莹被她鲜活热烈的模样逗笑,亦抬手轻吸一口气。
阳光温煦不灼,晚风轻柔无扰,连空气里都满是自由松弛的气息。
踏入大理古城,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温热。街巷三角梅开得热烈肆意,粉紫嫣红的花簇顺着斑驳墙头垂落,如层层花瀑,铺满街巷。
聂蕙牵着贺莹在人流里轻快穿梭,一会儿驻足惊叹鲜花饼的馥郁香气,一会儿被街边别致的扎染布匹绊住脚步,鲜活的模样驱散了贺莹长久的沉闷。
贺莹安静跟在身后,手里被塞了一杯冰镇木瓜水。清甜微凉的汁水滑过喉咙,熨帖了心底积压的郁气,浑身都舒展松弛下来。
“贺莹你快看!”聂蕙忽然驻足,指向街边卖手工花环的老奶奶,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买个花环戴好不好!”
不等贺莹应答,她便挑好两束花环,一顶戴在自己头顶,一顶轻轻扣在贺莹发间。细碎雏菊清新灵动,衬得贺莹眉眼愈发温柔。
“太好看了!”聂蕙举着手机拍照,笑着催促,“多笑笑嘛,出来散心,别总绷着神情。”
贺莹微微一怔,心底微动,终究缓缓扬起唇角。
暖光落在她白皙脸颊,发间的雏菊随风轻晃,温柔又鲜活。
聂蕙看着照片,由衷感慨又满心心疼:“贺莹,你笑起来特别好看,以后要多笑笑,别总委屈自己。”
贺莹抬手轻触头顶的花环,默然不语,可唇角的弧度却愈发柔软真切。
正午的午饭,她们在古城深处一家地道的白族私厨解决。
鲜香酸辣的洱海鱼、软糯焦香的乳扇、清爽脆嫩的水性杨花、热气氤氲的野生菌火锅……聂蕙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特色佳肴,大快朵颐,连连赞叹。
贺莹也吃得格外尽兴。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心吃过一顿饭。和陆海宇相处的五年,她始终在迁就妥协:他减脂,她便陪他吃无味的水煮菜;他嫌外食不洁,她便日日下厨迁就他的口味;他不喜闲谈用餐,她便全程静默,听他絮叨工作琐事。
可在这里,没有人约束她的喜好,没有人苛责她的模样。
在这里,她可以随心吃喝、肆意说笑、自在拍照,不用迁就任何人,不用刻意懂事。
这份不被束缚的自由,温柔治愈了她经年的委屈。
午后,二人奔赴洱海。
二人租了两辆小电驴,沿洱海公路缓缓慢行。海风肆意吹乱发丝,聂蕙在前座放声高歌,跑调的旋律肆意热烈,贺莹跟在身后,笑得眉眼弯弯,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静谧岸线,她们停下车,静坐礁石之上,静静放空。
洱海湖水澄澈湛蓝,宛若整块纯净的蓝宝石。远处苍山含黛、流云漫卷,日光铺洒水面,碎成漫天粼粼金箔,温柔治愈。
凝望这片山海盛景,贺莹心底积压数年的郁结与困顿,正一点点缓缓消融。
她抬手取出手机,定格下洱海澄澈的模样,随后将屏幕转向聂蕙。
“好看吗?”
聂蕙接过手机,又看向眼底终于有了光亮的贺莹,神色复杂心疼:“你真的太久没好好记录生活了,跟陆海宇在一起这几年,你把自己活得太隐忍孤僻了。”
贺莹望着屏幕里的山海,浅浅一笑,释然无声。
入夜,二人入住古城外一处静谧的白族民宿。
民宿小院雅致清幽,遍植花草多肉,生机盎然。二楼露台正对苍山,视野开阔。入夜后,二人倚栏品茶,晚风轻拂,漫谈闲谈,岁月安然。
“对了,”聂蕙忽然想起疑惑,侧首问道,“你这次请假怎么这么顺利?以前陆海宇连你请一天病假都要挑剔阻拦。”
贺莹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茶水轻晃,漾开细碎涟漪。
“是姜芷柔批的。”她轻声答道。
聂蕙瞬间怔住,满眼错愕:“姜芷柔?陆海宇的妻子?”
贺莹轻轻点头。
“她怎么会帮你批假?她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们的关系吗?”聂蕙满脸不解。
“应该知道。”贺莹垂眸望着澄澈茶汤,语气清淡,“那天雨夜我去接他,刚好撞见了姜芷柔。”
聂蕙瞬间瞪大眼,急切追问:“撞上了?那她有没有为难你、骂你?”
“没有。”贺莹轻轻摇头,褪去了往日的忐忑,只剩释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把陆海宇接走了。”
“就……就这样?”聂蕙依旧难以置信。
“嗯。”贺莹抬眸望向夜色中朦胧的苍山,轻声道,“她还叮嘱我,雨大没带伞,早点回家,别感冒。”
聂蕙张了张嘴,半晌无言,心底满是唏嘘。
“所以你这次的假期,也是她特意审批通过的?”
“对。我提交申请时,陆海宇原本打算驳回卡我。”贺莹声音轻柔却笃定,“是姜芷柔直接审批通过,他半句不敢多言。”
聂蕙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个姜芷柔,气度沉稳、心思通透,确实不简单。”
贺莹默然品茶,茶汤先涩后甘,绵长回甘,恰如她此刻释然通透的心境。
“贺莹,”聂蕙敛去笑意,神色认真,“你应该彻底想通了,陆海宇根本不值得你这般卑微迁就。”
贺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眸色澄澈透亮。
“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聂蕙凝望她片刻,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开口:“那就好!抛开所有烦心事,明天我们爬苍山、赏山海!”
“好。”贺莹莞尔应声。
夜风穿庭而过,携着花香与山野清冽。贺莹仰望漫天繁星,心底泛起微妙悸动——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慢慢蜕变。
次日,苍山。
二人乘坐索道登顶,沿着山间玉带路缓步慢行。
山间针叶林茂密葱郁,枝叶交错遮去烈阳,细碎光斑洒落地面。空气清冽,裹挟着淡淡松针清香,沁人心脾。
聂蕙轻快前行,频频驻足等候,雀跃道:“快点!前面就是观景台,能俯瞰整片洱海!”
贺莹紧随其后,徒步虽让她呼吸微促,眼底却满是久违的清亮愉悦。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贺莹掏出手机,看清屏幕来电姓名的瞬间,脚步骤然停驻。
陆海宇。
她微微迟疑,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贺莹!你什么意思?!”电话那头瞬间炸开陆海宇暴怒的吼声,戾气十足,“姜芷柔给你批假,你就敢肆意跑去散心?谁给你的胆子?”
贺莹静静握着手机,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我问你话呢!”陆海宇吼声愈发刺耳,蛮横强势,“你现在在哪?立刻回来!今天必须赶回,不然我——”
“我的假期是姜总审批的合规休假,我为何不能休?”贺莹轻声打断,语调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陆海宇气势骤弱,却依旧硬撑蛮横:“她是她,我是我!你是我的人,一举一动都要我同意!贺莹你别给脸不要脸,立刻回来,否则我绝不饶你!”
贺莹未曾等他说完余下的威胁。
她平静挂断电话,顺手将手机调至静音,揣回口袋。
她指尖稳然不动,心底毫无波澜,彻底挣脱了过往的怯懦。
聂蕙闻声折返,望见她沉静的侧脸,便已然知晓一切。
“是他?”
贺莹轻轻点头。
“又刁难你了?”
“嗯。”贺莹应声清淡,“让我立刻回去,不回去就……”
那些空洞的威胁,早已撼动不了她分毫,她心底无比笃定,绝不会再回头。
聂蕙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满心担忧:“贺莹,你还好吧?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贺莹轻轻摇头,勉强扬起一抹浅笑,“走吧,我们去前面的观景台看看风景。”
聂蕙依旧放心不下,略一思索开口道:“这样,你先在附近走走、拍拍照放松一下,我去前面便利店买两瓶水,很快就回来。”
“好。”贺莹温顺应下。
聂蕙快步离去,山间步道只剩贺莹一人。
苍山风大,肆意吹乱她的发丝,裹挟着山野清冽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被无端搅乱的烦闷,试着彻底清空心绪。
陆海宇的电话,像一根细小尖刺,轻轻刺破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
她抬步向前,想寻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静静观景、散心。
路边一块凌空凸出的岩石视野极佳,贺莹抬脚上前,想站在岩上拍下苍山洱海的全景。
她未曾察觉,连日阴雨过后,岩下土层早已松软中空,暗藏凶险。
脚下刚一落定,松散的土层骤然塌陷。
“啊——”
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贺莹瞬间失重,顺着陡峭斜坡滚落。树枝刮擦手臂,碎石硌撞脊背,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她本能护住头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
不知翻滚了多少距离,身体终于重重停滞下来。
身体重重停滞,贺莹头晕目眩、浑身酸痛,缓了许久,才勉强睁眼回神。
她意外坠入了一处隐秘山洞。
山洞不算宽阔,纵深幽暗。头顶狭长洞口漏下一束天光,笔直落向洞底。洞壁青苔湿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悠远的古旧湿气。
贺莹撑地坐起,仔细检查伤势,手臂与膝盖仅有细碎擦伤,都是无伤大雅的皮肉伤。
她立刻摸出手机求援,屏幕亮起,却无半点信号,整座山洞彻底隔绝了外界联络。
“聂蕙!聂蕙!”
她朝着洞口高声呼喊,声音在幽洞中层层回荡,最终只剩空寂回响,无人应答。
贺莹咬唇定神,强行压下慌乱,快速冷静下来。
她抬眼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其他出口,目光最终定格在山洞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古朴厚重,常年隐匿洞中,覆满青苔尘土。青苔缝隙间,蜿蜒的龙云古纹若隐若现,气韵磅礴,藏着万古的神秘与肃穆。
贺莹心生讶异,缓步上前蹲身,抬手轻轻拂去碑面的尘土与湿苔。
指尖触碰到石碑的刹那,一阵温润暖意骤然传来。
贺莹猛然怔住。
山洞阴冷刺骨,这块沉寂千年的石碑,却透着鲜活温润的温度,格外诡异。
不等她回过神来,碑面沉寂万年的纹路骤然亮起。
澄澈金芒顺着古老纹路缓缓流转,如苏醒的血脉,一寸寸铺满整块石碑。
贺莹心头一惊,下意识后退,脚下青苔湿滑,骤然跌坐在冰冷地面。
金光愈盛,挣脱石碑桎梏,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瞬间填满幽暗山洞,驱散所有阴冷。
刺眼金芒扑面而来,贺莹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眼。
金芒夺目,耳畔响起悠远低沉的古老嗡鸣,穿越万古岁月,是来自上古的神魂呼唤。
片刻后,嗡鸣骤停,漫天金光缓缓敛去,归于平和。
贺莹慢慢放下遮挡的双手,睁眼望去,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山洞中央,金光流转汇聚,一道巍峨挺拔的身影缓缓凝形,自千年沉眠中苏醒,踏光而来。
他身姿孤绝巍峨,身着罕见的上古暗金长袍,衣身盘龙纹路繁复立体,在残余微光中泛着矜贵淡光,气韵卓然凛然。
暗金色长发如瀑垂落,散落肩头,肆意洒脱。而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是他那双眼眸。
最是那双金色瞳仁,澄澈璀璨如熔金,绝非俗世假象,盛满上古龙族的威严与温柔,深邃悠远,横跨千年光阴。
此刻,这双历经万古沧桑的眼眸,正静静落在她的身上。
眼底翻涌着跨越轮回的茫然、破碎与极致温柔,酸涩缱绻,似是等候岁岁年年,终得重逢。
男人微微偏首,眸色轻颤,费力辨认着朝思暮想的容颜。沉寂万古的唇瓣轻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沉睡千年的沧桑干涩。
跨越千年光阴,挣脱轮回桎梏,他声声缱绻,念出那两个蚀骨温柔的字。
“娘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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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理与龙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