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堂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一地碎金。
龙葵站在展柜之间,蓝衣如洗,发间那支飞鸟簪子闪着柔和的光。她手中捧着一件青铜爵,向围在身边的听众娓娓道来。
“这件爵,是姜国祭祀时所用的酒器。你们看这三条细长的足——祭祀时,要在下面点火加热,使酒香升腾,以飨先祖。”
听众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学者,捋着胡须频频点头;有年轻的学子,握着毛笔在竹简上飞快记录;还有普通百姓,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一眼。
“这纹饰——”龙葵指尖轻点爵身的刻痕,“是姜国独有的水波纹。姜国靠海,先祖认为,水是万物之源。这波纹看似简单,实则每一道弧度都有定数。离后曾说,做人要如水,柔而不弱,刚而不傲。”
窗外,景天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笑意。
雪见站在他身边,眼睛弯成月牙:“景天,你发现没,小葵在讲解的时候,是那么流畅,那么有底气。丝毫不见羞涩,也一点都不磕巴。和往日里全然不同。”
景天轻笑一声:“那可不?谁要我们家小葵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古董通呢!就连我,在小葵面前,也得甘拜下风啊!”
雪见斜睨他一眼:“你那半桶水啊,也只能糊弄糊弄我们这些完全不懂的人!要不是小葵,你这当铺得少赚两成。”
景天挑眉,随即笑起来:“两成?依我看,少说得三成!”
雪见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还挺谦虚!”
景天揉着胳膊,眼睛却始终望着窗内的蓝色身影。
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掌声。龙葵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有人上前问话,她便耐心解答;有人指着另一件器物请教,她便移步过去,继续讲解。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挤到最前面,仰着脸问:“姐姐姐姐,姜国的女孩子,都穿你这样的裙子吗?”
龙葵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她轻声说:“姜国的女孩子,穿的是窄袖长裙。我这条裙子——”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是哥哥送的。”
“你哥哥对你真好!”小姑娘眨着眼睛。
龙葵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是啊,哥哥对我……极好。”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窗外那个倚门而立的身影上。
景天对上她的视线,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午后,听众渐渐散去。龙葵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开始整理展柜。她擦拭着青铜器的表面,动作轻柔,像抚摸故人的脸庞。
“小葵。”
她回头,见雪见端着两碗冰酪走进来。
“歇会儿吧,都讲了一上午了。”雪见把碗递给她,“尝尝,唐婶刚刚做的,用蜂蜜调的,不甜腻。”
龙葵接过碗,舀了一小口放入口中。冰凉清甜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好吃。”
两人坐在窗边的长凳上,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她们身上。龙葵望着碗里的冰酪,忽然轻声说:“姐姐,谢谢你。”
雪见转过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些。”龙葵抬起眼,眸子里映着光,“博古堂,古董,还有……这些听众。”
雪见噗嗤一笑:“这些听众可都是冲着你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傍晚时分,博古堂关门。龙葵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迈的老者,满头白发,拄着拐杖。他的眼睛浑浊,却直直地望着龙葵。
“姑娘,”他的声音沙哑,“我听说,这里有人能讲姜国的器物。”
龙葵点点头:“是我。老人家,您想看看什么?”
老者摇摇头:“我不看。我只想问一句——姜国,真的存在过吗?”
龙葵愣住了。
老者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爷爷说过,祖辈们是在杨国入侵时,从姜国逃出来的。可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想着,要是能亲眼看看姜国的东西,回去也好给祖宗上炷香……”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龙葵静静地听完。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扶住老者的手臂:“老人家,您跟我来。”
她带他走进博古堂,点亮烛火。然后,一件一件,给他讲解那些器物。青铜鼎上的铭文,玉璜的温润光泽,陶罐上的水波纹……
老者的眼睛越来越亮,浑浊中仿佛燃起了光。
最后,龙葵拿出那枚小小的玉带钩,放在老者掌心:“这是姜国的绦钩。您可以摸摸它。”
老者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那枚带钩。许久,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是真的……我祖上,真的是姜国……”
龙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要传承的,不只是姜国的器物,更是千千万万姜国遗民的血脉与记忆。
老者泪流满面,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我这就回去……叫大家伙儿都一起来看看……好认祖归宗啊……”
送走老者后,夜色已深。龙葵独自站在博古堂中央,环顾四周那些静静陈列的器物。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铜器上,泛着幽幽的光。
她轻声说:“父王,母后……你们看到了吗?小葵,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但她知道,他们听到了。
景天和雪见站在博古堂外,看着那抹蓝色身影立在月光中。
雪见轻声问:“要进去吗?”
景天摇摇头:“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