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初把那本金光闪闪的书合上,在心里把那所谓的“剧情”过了一遍,忽然觉得哪儿都不对。
系统说的那些,和他认识的哥哥不像,和他自己——更不像。
若真是他躺在血泊里,撑着一口气见到哥哥回来,最后的话绝不会是“替我报仇,杀光他们”。
他一定会说:哥,好好活着。每天给我烧点纸钱,别把我忘了。对了贡品我要那种带芝麻的馅饼,我最喜欢的那家的。
——这才是他会说的话。
思来想去,这大概就是话本子里为了推剧情硬改的。真正的他,哪舍得让哥哥去杀什么人,姜元初揉了揉眉心,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还有一年。
与其干等着,不如去碰碰运气。若是能找到修仙的法门,提前寻个仙人留意此处,兴许就能避开那场祸事。
主意一定,他便不再多想,拎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出了门。
地里的活儿做到日头西斜,他把最后几垄草锄完,又顺手把院子扫了一遍,鸡喂了,水缸挑满,柴垛码齐——这些事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时,姜元初拍了拍手上的灰,进了灶房。
锅里的米刚咕嘟起来,外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元宝!快看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姜元初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他愣了一瞬,下一瞬便什么都顾不上,拔腿往外跑。
灶房的帘子被他撞得高高扬起,院门外的暮色里,池衍安正抬脚迈过门槛,一只手提着包袱,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个油纸包,笑得眉眼弯弯。
姜元初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
池衍安被撞得后退半步,愣住:“元宝?”
没人应他。只有胸口传来压抑的、细细的呜咽声。
“怎么哭了?”池衍安心头一紧,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双手捧住弟弟的脸想抬起来看看,“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
姜元初不肯抬头,把脸埋得更深。
池衍安不敢用力,只能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好了好了,哥哥回来了。没事了,啊?告诉哥,出什么事了?”
姜元初闷在他怀里,狠狠蹭了两下眼睛,才抬起头来。
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已经扯出一个笑。
“没事了,哥。”他弯着眼睛,“等吃完饭给你讲。”
……
“你管这叫没什么事?!”
池衍安“噌”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他瞪着姜元初,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姜元初吓了一跳:“欸!你打自己干什么!”
池衍安没吭声,慢慢坐下来,手掌盖住了脸。
屋里静了片刻,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姜元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像揉家里那条大黄狗似的,揉了揉池衍安的脑袋。
“好啦,那东西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你就当真啦?”
池衍安把他的手拉下来,攥在掌心里。他的指节有些粗粝,是这些年做工磨出来的茧,此刻正微微发着抖。
“有一丝可能都不行。”他抬起头,眼底泛红,“那人不是说我有资质吗?那咱就去。我护着你,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他说着就要起身:“事不宜迟,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走。”
姜元初一把拽住他袖子,差点被他带倒:“哎哎哎——急什么!”
“怎么不急?”池衍安回头,眉头拧得死紧,“明知道你可能出事,我坐得住?”
“那也得收拾东西啊,”姜元初哭笑不得,“衣裳呢?干粮呢?银钱呢?你总不能让我穿着单衣去修仙吧?”
池衍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元初见他这副憋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扯了扯他袖子:“行了行了,今晚一起睡,要死一起死,行了吧?”
池衍安顿了顿,垂下眼看他。
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好。”
……
话是姜元初提的,可真到了躺下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主意有多别扭。
打从十岁那年,他自觉是个大人了,就再没跟哥哥挤过一张床。如今隔了六七年,床还是那张床,人却都变了样。
他平躺着,浑身僵得像根棍子,动都不敢动。
池衍安本来就睡不着,察觉到他的动静,侧过头问:“怎么,不习惯?”
姜元初没答话,偏过脸去看他。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池衍安脸上。那轮廓比记忆里更深了些,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都硬朗起来,少年的青涩褪得干干净净,隐约已能看出日后会是什么模样。
姜元初忽然想起那本书里写的——金系天灵根,剑修,五十年渡劫,名动天下。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池衍安,只是他的哥哥,正躺在他旁边,因为怕他出事而睡不着觉。
姜元初忽然就不觉得别扭了。
他往里挪了挪,离那个温热的身躯近了一点。
池衍安察觉到他的动作,手臂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小时候就这样,”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笑意,“睡着了就往我这边滚,跟个火炉似的。”
姜元初闷声反驳:“那是你自己怕冷,非要把我捞过去。”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姜元初顿了顿,“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池衍安果然沉默了一瞬。
姜元初想找补点什么,却听见哥哥轻声说:“我记得你是元宝,记得爹把我从雪地里拖回来,记得这十几年的每一天——那些就够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月光和呼吸。
姜元初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姜元初是被灶房里的响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外头传来熟悉的锅铲声。他披了衣裳出去,倚在灶房门口往里看。
池衍安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正把锅里的葱花炒蛋翻了个面。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两碗已经盛好的粥、一碟腌的酸菜、几个刚出锅的杂粮馒头。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侧脸。
姜元初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会走路,灶台还太高,他够不着,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看哥哥在灶房里忙进忙出。那时候池衍安也才半大少年,踩着凳子才能够着锅,锅铲握得生疏,却已经能把饭做得像模像样。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踩凳子的少年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但他们仍然如初。
“起了?”池衍安回头,见他站在门口发呆,笑了笑,“去洗脸,马上吃饭。”
姜元初乖乖应了一声,用盆子里的热水洗漱完后,看池衍安把炒蛋盛出来,端到桌上,又回身去拿筷子。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哥那逐渐宽厚的肩背上。
……
吃过早饭,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池衍安把床底下的陶罐抱出来,哗啦倒出一堆铜板和几块碎银,一枚一枚数得认真。姜元初在旁边叠衣裳,叠着叠着想起来什么:“得去跟隔壁王婶说一声,鸡托她喂几天。”
“几天?”池衍安头也不抬,“这回出门,可能就不回来了。”
姜元初的手顿住。
他看着手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是池衍安的,袖口磨破了,他前些天刚给补好。
“那……鸡怎么办?”
池衍安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下去。
这间屋子,这个院子,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坡下的溪水,地里的庄稼,还有那只叫大黄的狗——这是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说走,哪有那么容易。
最后还是池衍安先开口:“走吧,去跟村里人告个别。”
……
他们先去的是村东头的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他们来了,扬声招呼:“哟,哥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姜元初刚要开口,池衍安已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王婶,这些年多谢您照应。我们兄弟俩要出趟远门,家里的鸡想托您帮忙喂几天。”
王婶一愣:“出远门?去哪儿?”
池衍安顿了顿:“还不定,走到哪儿算哪儿。”
王婶看看他,又看看姜元初,忽然把菜干往筐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拉住姜元初的手。
“你这孩子,打小身子弱,外头风大,记得多穿点。你哥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找婶儿。”
姜元初喉头一哽,点点头。
王婶又回屋里摸出个布包,塞到他手里:“拿着,路上吃着玩。”
姜元初低头一看,是几块桂花糖,用干净的帕子包着。
他攥着那包糖,半天说不出话来。
池衍安在旁边替他应了:“多谢王婶。”
王婶摆摆手:“去吧去吧,鸡我给你们喂着,啥时候回来啥时候来取。”
……
从王婶家出来,他们又去了村西头的李大爷家、坡下的陈家嫂子家、还有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那几个玩伴家。
每家都说一样的话——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每家都往他们手里塞东西——两个鸡蛋,一包干粮,一双新纳的鞋底。
姜元初的手里抱得满满当当,眼眶也红了一圈又一圈。
池衍安走在他旁边,沉默着,只偶尔伸手替他拢一拢快要掉下来的东西。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池衍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暮色里,那些熟悉的身影还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姜元初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哥。”
“嗯?”
“咱还回来吗?”
池衍安没答话。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沉进山坳,久到村里的狗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叫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把姜元初怀里那些东西接过来一些,掂了掂,说:“走吧。”
他没说回不回来。
但姜元初知道,他哥一定会带他回来。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山路在脚下延伸出去,暮色四合,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了同一片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