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驶向村口,车轮慢慢停止了转动。
停了车,司机师傅见后面迟迟没动静,以为乘客睡着了,便回头提醒道:“到了!”
雨婷并没有睡着,此刻正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脑子里不知在想些啥呢。
“到了!”司机师傅又将声调提高了一度提醒到。
“这就到了么?”雨婷几乎是脱口而出。
师傅心里纳闷:“这个乘客有意思,别的乘客都想快点到。她竟不想下车似的。”
她确实不想让这车停下来,就这样一直开吧,无论开到什么地方都好。
“已经开的很慢了,天黑,村里的路又不好走。”师傅笑着说,又补充一句道:“小姑娘,赶紧下车回家吃饭吧,家里人该等急了。”
“辛苦师傅。”雨婷礼貌回应一声,便下了车。
一开车门,一股凉风吹过,雨婷头皮一紧,一种“凉意”袭上心间。
没想到,这夜晚的风竟凉的厉害。
夜也很黑,月亮似是躲了起来,看不见。只有几颗星星在夜空里闪着微弱的光。
“妈妈,应该是等了她好久了吧。”
雨婷在脑补接下来回家会发生的画面:她推开家门,妈妈正坐在客厅的凉椅上等她。妈妈是背对着她的,所以看不见她的脸。雨婷走进家门,妈妈一句话都没对她讲,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语言的沉默。
这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越是无声越是恐怖。越是隐忍,越是在积蓄后面的爆发。
躲是躲不过的,既然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迟早要来,那就早点来吧。
早发生,早结束。
雨婷这样想着,心间便多了些回家的“勇气”。
此刻竟有一些“敢死”队的精神上身了,脚下的步伐也迈的有力了一些。
“自己到时候就往那一坐,随她怎么样好了,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无所谓!”
雨婷这样想着的时候,没有注意眼前的路,脚被一颗不能忽略的石子硌了一下,差点崴到。
随着这一突然事件的发生。她的大脑又联想到了另一番景象:她推开家门,客厅里灯光很微弱,一个人影坐在客厅的凉椅上,那背是含着的,往前倾着,似乎是蜷缩在双腿上。
那身影很瘦,很单薄。
她是非静止的状态,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看到身躯的微微抽动。
房间里很静,静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的到。
啜泣声,时隐时现。
她是在哭嘛?
“哭”意味着悲伤。
自己是把妈妈的心都给“伤”了么?
雨婷这样想着,顿时觉得双腿变得沉重,步伐也拖拖拉拉的,迈不起来。连风吹过她的时候,都觉得更加寒冷和窒息。
如果说等待她的妈妈的情绪是愤怒的,这种情况,她是可以应对的。大不了就被骂一顿,或者打一顿。她打过,骂过了,也就气消了,事态也就解决了。
如果说等待她的妈妈的情绪是悲伤的,这种情况,她是措手不及的,该怎么去应对她的这种伤心呢?巨大的自责感会袭向自己的心间。从小到大,对自己如此好的妈妈,什么事情都为自己着想,而现如今,自己却辜负了她,辜负她为自己安排的一片真心。
想想都觉得可怕,这种“自责感”的力量是巨大的,巨大到能吞噬掉她的“灵魂”使其成为任人摆弄的“傀儡”。
雨婷的脚拐进胡同的时候,一眼便辨出了自家门口的位置。因为别家门口的灯都灭了,只有她家门口的灯还亮着。雨婷心里一暖,心里的愧疚感就更重一些。
推开家门,院里的灯是亮的。
从院中向屋里望去,客厅的灯也很明亮。
推开屋里的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捕捉到妈妈的身影。
“她不在家?”
“可这么晚,她能去哪呢?”
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当她转头看时,妈妈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雨婷的心头一阵发紧。
那些幻想的不好的情形一一浮出水面。
正当她有些局促不安,不知开口想讲什么时,
妈妈很自然地走过来,用很轻松的语气说:“你回来了?”
妈妈的语气里既听不出愤怒,也没有悲伤,就像是平时那样,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嗯。”雨婷点头说,她的语气倒是像做了亏心事一般不自然。
妈妈似乎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这般尴尬。
“饿了吧!”她更像是没事儿人一般的开口,顺手接过雨婷手里的包说:“锅里还给你热着菜呢,有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她把包挂在门口的衣架处,接着说:“快去洗手。”
“诶!”雨婷答应着便去洗手。
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哗啦流下,水包裹住雨婷的手,四散开来,流走。
雨婷似乎还在恍惚之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更具体的讲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像做梦了,给她一种不真实感。
雨婷洗好手,坐在餐桌上吃饭。
她把一块红烧肉放在米饭上,连饭带肉一起送进嘴里咀嚼。往常她这样吃着,只觉得越吃越香。今天嚼在嘴里的饭像是失了味觉似的,怎么吃怎么觉得没滋没味。
她抬头看一眼妈妈,她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服。
雨婷出神的看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就跟平常的“背影”一样。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么?她也不问,自己要主动开口解释么?解释恐怕也是苍白无力的。”
难道叫她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爽约的。”
她明明就是有意而为之。
或者道歉说:“妈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也不是她的真心话,她也是说不出口的。
许是妈妈也都想到了这些点,为了弱化母女两之间的矛盾,也为了避免一些尴尬。妈妈选择的方式是“不提”,就让这件事情无声无息地飘过去,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既然妈妈选择是不提,我也无需再提。”雨婷这样想着,便决定像往常一样,就当作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
她加紧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便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洗碗了。
洗好碗,她又去浴室里洗澡。
洗热水澡的时候,她觉得很舒适,一天的疲惫被洗掉大半。心情也不像先前那般悬着,感觉一根紧绷的心都放松了下来。
由于热气的升腾,她身体里的血液也在升腾,白嫩的皮肤里慢慢透出红晕。
脸颊处两团粉红色的渐变圆斑此刻更显现出俏皮之感。走了一天的腿在放松以后也觉察出酸胀。
洗完澡,用毛巾包裹了全身,吹干头发。雨婷走进自己的房间,正准备关了门睡觉。正当门缝被完全关上之际。
“雨婷”一个声音响起,是在喊她。
门又被重新推开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妈妈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此刻正站在幽暗的灯光下注视着自己,那个眼神里藏了一些东西。
当雨婷的眼跟妈妈的眼碰上的刹那,她的心又猛然的跳了起来。
那个眼神深深地烙在雨婷的眸子里,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她的心间。
“无声”的眼神,什么都不会说,但却又像是把什么都说了。
虽然只是一霎那的目光,却是积蓄了一晚上的力量。
她天真的以为什么都逃过了,但却忘记了,有些事情虽然没人提,但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是铁的事实。
当雨婷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眼神”带给她的影响还没有消失。
她回忆着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眼神”,她曾经见到过,只不过是在很久远的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
她当时应该也是犯了个“错”,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她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是犯了个什么样的错。只是那个“眼神”印象深刻,可能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妈妈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的话,但那个眼神里分明写满了“责备”与“失望”。
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就像今天这样,独自立在原地很久很久。
那个“眼神”发生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到可能连王慧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不知道自己的那个“眼神”对于女儿的杀伤力的。作为妈妈的她,何曾真的想过伤害女儿呢。
她也有情绪,自己一心为着女儿着想,说尽了好话托着李婶给自己的女儿介绍对象,小伙子虽然说不上有多出挑,但至少也是个过日子的本分人。结婚嘛,主要是要找个老实本分的,不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不就行了么,干嘛还得讲究那么多细枝末节呢?
这下好了,她好不容易给安排的相亲,让自己的女儿搞黄了。
你不同意就说不同意呗,偏偏又选择了这样没有礼貌的行为,去爽人家的约。
自己明明都跟李婶说死了,自己的女儿一定会去。
这下可好了,人没有去,叫人家小伙子左等右等。电话打了十几个没人接。
李婶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问:“你自己的闺女,你自己都联系不上啊。”
这句话对王慧娟的杀伤力也是巨大的。
她还能说什呢?只得是一个劲儿的给人家道歉。
“道歉”也是什么都挽回不了了的,“坏的印象”已经给别人留下了,在想扭转可就是千难万难了。看来以后找李婶说亲这条路怕是在走不通了。
其实得罪几个人,王慧娟也并不是那么的在意,她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女儿的亲事。还是想在女儿最耀眼的这几年时光里,给女儿找个“靠谱”的如意郎君,后半生能过安稳喜乐的生活。
她已经很尽量的克制自己的情绪了,不想把事态搞大,搞糟糕,她真的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可是怎么可能呢?她的情绪也需要找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