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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90章 二一.三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太皇太后萧氏的丧仪结束后,谢竟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信。送信的人是谢浚,方式与那个血手印雷同,深夜冷不丁一张薄薄的纸片从梁上落在他书桌,谢竟抬头往上看,连谢浚的影子也看不到一片,不由得感叹这小子现在是真的来去无踪了。

信上内容也很简洁,说宣室在萧太后遗物中发现了一些东西,干系重大,萧遥请陆令从和谢竟三日后亥时往摘星楼相商。

还是在那条船上,谢竟没见谢浚,萧遥说:“在岸上,让他望风去了。”

陆令从比他先到,有些好奇地问:“究竟找见了什么?我头一回见你用‘干系重大’四个字。”

萧遥开门见山:“鸡鸣寺中一直有宣室的势力,萧太后辞世当夜,他们发现有人形迹可疑,潜入太后生前住的禅房,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宣室就先下手为强,赶在宫中派人来收拾遗物之前搜查过,在墙上的佛画后发现了暗格,找到了这个上锁的木匣子。”

谢竟暗想,他之前错以为寺里是陆令从的人手,原来到底还是借了宣室的刀。萧遥助他们良多,若大事难成,实在报答不起。

陆令从拿起匣子摆弄了一下:“这是机括锁。”

萧遥点头:“强行破坏会迸出水银毒死盗窃者,只有宣室的人——或者说宣室里的萧家人知道打开方法。当年萧氏未倒、宣室还在明处时,指挥权就握在萧太后手上,我师父——也就是宣室的上任首领,一切举止进退都听从太后命令。她能做出这个,并不奇怪。”

她紧接着挑挑眉:“不过很巧,我也是宣室里的萧家人。”

萧遥摘下一只耳珰,将其从中间旋拧开,变成一枚珠针,伸进机括中挑开锁眼。

“匣中一共三样东西——纸页十四张,全部都是太后生前的手迹,”她顿了顿,“每一样,都是足够动摇国本的大事。”

陆令从的角度能够率先看到匣中最上面那张纸,他目光一凝:“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萧遥取出这张纸推到陆令从面前,谢竟凑过去看了一眼:“……先帝的生辰庚帖?”

陆令从当然十分熟悉他父皇的名讳、八字和祖宗三代,他只扫了一眼那寥寥数语眉就紧皱了起来,神情复杂地看向萧遥:“这是真的?”

萧遥耸耸肩:“太庙一张,这匣中一张,两张里总有一张是假的。”

谢竟很快也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张庚帖上所记的先帝之母,居然不是时为中宫的萧太后,而只有简单的“宫人杨氏”四个字。出生日月,也与谢竟所知道的先帝冥寿“五月十九”不同。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如果这份萧太后亲手所书的庚帖是真,那么供奉在太庙中,记载先帝为中宫嫡出、生在五月十九的庚帖,就是假的。

毕竟亲缘淡漠,陆令从倒对“祖母不是亲祖母”这件事无甚感触,他直接切入此事的关窍:“哪怕萧太后当年真的抱宫人之子抚养,那也属寻常,没什么新鲜。问题在于,父皇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那位杨姓宫人的结局如何?”

“先帝知道,”谢竟忽然寒声接口,“正因为他知晓自己不是萧太后亲生,没有无可指摘的嫡子身份和登基的正统性,甚至知晓他并不是出生在九华殿——他才会那么看重、那么抬举陆书青。他是为了强化世人心目中自己像高宗皇帝一样生于九华殿、是名正言顺的真命天子的印象,让天下看到,哪怕青儿仅仅是与他同诞于一殿,都可以获得无上的尊荣和宠爱。”

舱内寂静片刻,陆令从轻轻覆上他的手安慰他,谢竟只是摇了摇头。他也的确没有想到,陆书青这件“工具”在先帝那里竟能够承担这么多的功用,“嘉瑞”福谶、试水臣心、巩固权柄、重申正统。谢竟几乎笑出声来,如此有用处,不怪先帝格外优待。

良久,萧遥才低道:“……杨氏的下场,多半也不会很好。太后当年是雷霆手腕,这种事情她敢做,就必会斩草除根干干净净。至于留下这张真正的庚帖,大概也是因她后半生心有亏愧,又笃信佛理,存着对现世报应的忌惮罢了。”

陆令从道:“我只知道父皇当年能够入主东宫,完全是因为背后的‘母族’兰陵萧氏。至于萧太后是如何钳制、掌控父皇的,父皇与萧太后离心有几分是因为生母,那就不得而知了。”

萧遥适时从匣中拿出一沓纸:“这第二样东西,应当可以解释先帝与萧太后离心的部分原因。”

卷首抬头是一行小字,正是萧太后笔迹:“建宁十二年九月军械案始末。”

这便是朝臣谈之色变、京中讳莫如深的那场建宁末年的大案了。宫里所有相关的文书、记载全都被销毁,萧太后大约也是知道会这样,所以才像写供状一般,事无巨细地将这场不见硝烟的“政变”记了下来。

先帝登基之后,通过笼络琅琊王氏、清河崔氏等士族,数次弹压萧太后一派。谢竟想起祖父在建宁六年选择致仕,激流勇退,带着当时仅三岁的他回到陈郡,大约就是出于这个缘故。

两方之间的互相倾轧持续到建宁十二年,九月初三夤夜,萧太后命令宣室封锁宫城西面的明扬门和右掖门——这是每日羽林卫换值、交还军械武器的通道。这样一来羽林外卫无法及时入宫,萧太后强行将羽林中卫收编,前往神龙殿控制住先帝。

先帝的东宫旧臣们大多出身底层,靠科举入仕,十几年来一直依附萧太后一派,却在这一日临场反水。司隶校尉许奕、北大营中领军丁援等人带领京畿军倒戈,与闻讯赶来的侍中王俶和京兆尹崔宪里应外合,最终收编了缺少兵刃的羽林中卫,圈禁太后,宣室首领被革职,被迫转入暗中。

先帝“建宁”的年号一共就到十二年为止,扳倒萧家后的次年改元“贞祐”,大约也有革故鼎新之意。

陆令从嗤笑一声,一目十行读下去:“无械之兵赤手空拳,却不占领武库装备军卒,别说绑皇帝,就算真绑条龙又有什么用?”

萧遥作为亲历者,回忆道:“我父母早亡,只知道自己是萧家人,师父养育我长大。军械案发时我十三岁,师父带我回乡后不久就去世了,遗愿只是让我为兰陵萧氏无辜的千万族人脱罪。贞祐五年,我带着宣室回到金陵,以飞光做抵押,和当时刚刚开府的殿下结了盟。”

谢竟想象到那年陆令从只有十五岁,没权没势,和手握重兵、自小历练得智勇无双的萧遥谈判,必得强作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大人模样,有些好笑。

陆令从沉吟片刻,敏锐道:“父皇借力的两拨人之中,王、崔等士族确实从那时起就越发显赫,可是那些东宫旧属,除了张太傅仕途还算顺遂之外,为什么大多都销声匿迹了?”

他记得很清楚,何诰就是在这之后不久被贬到雍州去的。难道是因为先帝计较他们依附萧太后的前嫌?又或者是要鸟尽弓藏?可这并不应该,为了防止各门阀变成下一个兰陵萧氏,他理当充分重用这些出身寒微的旧臣,以制衡外戚。

萧遥朝匣子中最后的几页纸扬了扬下巴:“喏,你先看看。”

第三样东西是一份名单——正是先帝做太子时,东宫臣属的名单。但它的特殊之处又在于不仅仅只记了这些臣子自己:

詹事张延,妻邓氏;

少詹事何诰,女何惟;

少詹事钟瑞,母林氏、弟钟兆;

府丞许奕,父许敞、妻刘氏;

府丞程炆,妻赵氏;

左庶子丁援,妻高氏、子丁鉴、女丁钰;

……

诸如此类,密密麻麻三页整。

抛开最前面的臣属本人不论,这张名单上记录的他们的父母、兄弟姊妹、妻儿,足足一百多人。虽然除了名字、官位、关系,别的什么都没有,但表现出来的意思,在场谁能不明白——

这是一百多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百多个蛇打七寸的“软肋”。

这就是一张写满了“软肋”的名单。

萧太后使用的还是张延等人刚入东宫的官位,也就是说明,名单写就的时间距今至少三十年。在成功扶植养子做上太子之位后,萧太后精心为先帝挑选了一批她满意的属官,并将他们的亲眷牢牢控制在手中,让他们尽心尽力为自己、为东宫、为兰陵萧氏所用。

通篇看下来,这里面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江南江北的门阀大姓,也就是说,父母、妻子和儿女们,与这些东宫属官一样,出身底层,是没有任何特权的平民百姓。

久久无言,谢竟艰涩道:“张太傅之妻早年亡故,半生一人、再无续弦,这是全金陵人尽皆知的事实。”

陆令从全然明白他的意思,续道:“我印象中从没有记得何大人夫妇有过女儿。”

谢竟忽然一愣,转向陆令从:“何夫人当时对宁宁——”

陆令从审慎地点了点头:“宁宁告诉我说,在雍州何夫人待她极好,视如己出,而且‘最会画人物,画了许许多多小孩子,活灵活现真的一般’。”

又是漫长的缄默。

半晌还是陆令从开口,理着脑中乱弦:

“钟兆……虽然他最后叛了我,但我当年拉拢他前查过身世,他是孤儿,没听说有个兄长。他死前也没有对我透过半句。”

“丁钰,是汤山别业失踪的‘阿钰’,也就是那个掳走青儿、死在我剑下的女孩;丁鉴,我们的老熟人,应该就是她的兄弟,那夜与她同行,后来逃脱不知所踪,没想到是去漠北投了敌。”

萧遥的手指轻轻点着页角:“那么丁钰当时所说,那个委托她杀掉殿下、世子来‘救’王妃的人,到底会是谁?会是这张名单中的某个人吗?”

三人相对,只能束手摇头。

名单上的这些东宫旧臣,最常见的结局分为两类:一如张延,继续留在御前,但到太傅高位的也就他一人罢了;二如何诰、许奕等,远放他州,便是今时今日已经不在人世,那也是在官位上做了数年之后才死去。

如钟瑞、丁援一般,当年直接在赴任途中去世的,是少数。程炆则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例外,虽被罢官但留在了京中,几年后起复,在淮阳捞到了一个肥差。

但是,他们的亲眷呢?

陆令从心下升起一种极其不适的窒息感,他知道谢竟与萧遥的沉默是因为与他想到了同一件事——这一百多被萧家控制起来的老弱妇孺,在军械案之后去了哪里?

他只见过丁钰、丁鉴、钟兆这三个人。那么剩下的人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是否还在人世?

走出舱内正是深夜,乌云蔽月,下着细碎闷热的春雨,河两岸的烟花生意受时局影响,也冷清下来,看不见几个游人。谢竟认出了谢浚的身影,他在临水某座小楼的窗边坐着,背略微屈起一点,显出百无聊赖的寂寥来。

“你看,他真像个大孩子了。”谢竟语罢自己就先笑,谢浚已经及冠,再怎么说也不能算作“孩子”。

谢浚闻声回头,但并没有听清对话的内容,只是朝着他们笑一笑,回身取了件什么东西,手一抬,从二楼上抛下一把油伞来。

陆令从扬手接住,撑开,将两人都罩在伞下。油纸是淡淡的、发旧的缃黄,上面绘的连翘花已经褪色纵横,像是撕下一本古书,潦潦草草地贴补成这个样子。可是伞骨一撑,还是一轮饱满的天心月圆。

两人同时轻叹一声,彼此看看,陆令从道:“我只是有些感慨,这些三十多年前的旧事和旧人,当日是多么惊天动地的辉煌,到如今有的籍籍无名,有的命丧泉下,有的就此在这世间消失了。”

谢竟颔首:“我们是先帝手中的蛐蛐儿,可先帝又是萧太后掌下的木偶,一代压一代,一层套一层,只要这把金子打的龙椅还在,就永远没有到头之日。”

船下,六朝的洗妆水正娩婉香甜地流淌向前,陆令从望着波心荡漾的秦淮河,方才看向谢浚和谢竟时眼底的温度渐渐消失,只冷笑了一声:“哪里是金子打的?那分明是把骨头垒成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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