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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84章 二十.一(回忆)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贞祐十二年,晚春,金陵。

谢竟午睡醒来,把半掩的床帐拨开,室内空无一人,静得几乎有些困顿,只有穿堂风吹过垂眉罩下的青纱帘,悠悠荡荡抚弄着砖石,落下一片慵倦的翠影。

他百无聊赖地下床趿拉起鞋,踱到窗边,探身瞧了一眼院内,唯有两个小丫鬟偎在美人靠上,打着盹儿做针线,便又单手揉着后颈,一路绕出卧房,散漫轻盈地穿过游廊去。

谢竟走路的动静一向很小,丝毫未惊着春困的姑娘们。内院素来不吵闹,早几日天气转热,书房的门白天就不怎么关了,谢竟倚门而立,能恰好看到内间临窗的坐榻。

陆令从屈着一膝坐着,托腮对着岸上棋盘琢磨,面无表情,难得见他这样沉静稳重的样子;陆书青卧在他身侧睡着,头枕着谢竟常靠的软垫,身上盖着陆令从的外衫。

谢竟没有出声扰他们,刚欲转身走开,忽见陆书青翻了半个身,睁开迷糊的眼,摇摇晃晃坐起来,向他爹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谢竟听不清,但猜他是说渴了,因为陆令从紧接着便倒了半盏茶,吹了吹,送到陆书青嘴边,让他就着他的手喝下。

陆书青喝过又软软地把自己栽回枕上去了,陆令从却没立刻将注意放回棋局上,只是维持着半转头的姿势,看了一会儿幼子的睡颜,然后倾身下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谢竟感受到暖阳落在后颈上,将那一片肌肤熨得烫烫的,微有些汗意。他迈进槛内,经过外间时顺手勾起搁在博古架上的绢扇,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溜着沿儿斜坐在了陆令从身后,打算唬他一跳。

陆令从虽没回头,但早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突然一把攥住了谢竟的腕子,顺势往前一拽,反把谢竟扯得半伏在他背上,脸正撞在硬邦邦的胛骨上。

谢竟听到陆令从嗤笑了一声,便揉着鼻尖抬起头来,不轻不重在他背上打了一掌,随即把脸往前凑一凑,歪了几寸,将下巴垫在他肩上。

“嗳,”他耸了陆令从两下,给他扇了扇风,“商量件事。”

“嗯?”陆令从坐直几分,空出托腮的那只手,轻柔地蹭着谢竟的脸颊。

谢竟小声道:“今儿早上得了信,上月谢家有位叔公作古,至此我祖父一辈无人在世,几房商议着,故宅和祖产也应分一分。我们这一支迁居京城日久,本已不太与留在陈郡的族人来往了,但这样的事还是缺席不得。我父亲与兄长有公务在身走不开,家里的意思是,想让我这个富贵闲人回去一趟。”

“这一路怎么也得月余,”陆令从朝陆书青扬了扬脸,“怕离不了你那么久。”

“正是这个话,与其我独自带着他走,不如干脆我们一起回去,你也看看我少时读书起居的地方。”

陆令从“嘶”了一声,转过身,用勾肩搭背的姿势揽住谢竟:“我怎么听见有人心里打算盘呢?你是认真想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的书房,还是准备一路游山玩水想找个付账的呢?啊,小谢公子?”

谢竟被戳穿心事,闷声笑得往他怀里倒:“你只说你付不付罢!”

陆令从扳过他的脸:“付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谢竟把耳朵送上去,听陆令从说到一半,抬手拍他大腿:“青天白日的,害不害臊!”

陆令从挑眉:“不答应?那不付了?你们两自己回去了?”

谢竟啐道:“趁人之危!你无非就是仗着——”

陆令从垂眸盯他:“仗着什么?”

“仗着我不舍得把你一个人剩在王府罢了!”

让谢竟赧然的不是他脸红了,而是被陆令从发现他的脸红。他从陆令从怀中挣开,背转身轻拍陆书青:“青儿,起来了。”

陆书青方才喝水时其实就算已经醒了,但他不论早午觉起床时总要磨蹭一会儿,听到母亲唤他,方梦游似地睁开一只眼睛。

谢竟在他软乎乎的小肚子上捋了几下:“起来揩把脸,我们不是讲好下午要一起做印泥么?”

陆书青这才想起大事,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做印泥!”随即慢悠悠穿上鞋袜,自去回屋洗脸醒神。

谢竟绕到外间去收晒好的石榴花瓣,一边扬声对陆令从道:“把桌子腾出来,你儿子做起这些活计毛手毛脚的,仔细再给你那黄花梨棋盘磕碰了。”

陆令从答应了一声,收拾了桌案,离开书房时经过谢竟,手欠欠地拍了一把他的后腰,被谢竟瞪回去,才正色道:“记着今日晚膳得入宫,我到时见机向父皇提一句。”

春来收起落花自己做印泥用,是谢竟少时就有的习惯,与其他种种文房风雅一起被他带进了昭王府。陆书青那日瞧见他在府门前沿路拾火红的榴花,便自告奋勇提起衣摆当包袱,一溜儿跟在谢竟身后替他兜着花瓣,末了又千叮万嘱,约好做印泥时叫他一起。

陆书青跑回来时怀里抱着个小小的擂钵,是谢竟专门请王府的匠人比照他的力道给做的。他手脚并用爬上坐榻去:“可以了!”

谢竟看他湿漉漉的双颊直皱眉,把他搂过来,捏住衣袖劈头盖脸擦了一番:“脸上都是水,小心一下就沾花了。”

做印泥是一项漫长、繁琐的“闲事”,需要充足的时间与耐心,比起梅山雪酿也不容易。古法着色多用朱砂,但谢竟嫌朱砂调出的红太厚太重,便代之以更鲜丽的榴花。花瓣用烧酒洗过晾干,细细研成粉末,再加蓖麻油、白陶土、艾绒、冰片进药臼里,捣烂至泥糊状,放入阔口细青瓷瓶内,盖上琉璃,要在太阳下晒足七日,再不时用竹签搅拌,三月方能显出秾艳色彩来。

谢竟原本只打算依凭陆书青的喜好,逗引着他随便玩玩,但见他十分认真地拿着药杵一个劲儿戳,还是好笑道:“青儿,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陆书青仰起脑袋看他,谢竟就拿小指刮一刮他的鼻子:“像广寒宫里捣药的兔子。”

“那娘就是奔月的嫦娥。”

“可是嫦娥上了月宫夜夜思乡,一个人冷清寂寞,要是我离家那么远,你怎么办?”

陆书青仍专心致志地“捣药”:“玉兔同嫦娥不是总在一处的嘛。”

“可是玉兔又不是嫦娥的孩子。”

“那还是拜托羿把月亮也射下去吧,”陆书青煞有介事道,“我觉得爹书房的那张银弓就很好,可以借给他。”

自从抓周时抓住了皇帝的某枚私章,陆书青便成了神龙殿的常客,“嘉瑞”这个虚名且先不论,皇帝对他的宠爱确是满宫人人都看在眼里的,每月总有两三回,要让陆令从和谢竟将他抱到宫中一道用过晚膳。

陆令真刚满十四岁,初具少女风姿,从宫外校场回来,身穿新裁骑装,头上是一顶胡妇常戴的鞭帽,就这么冒冒失失闯进神龙殿。皇帝见了只皱了皱眉,皇后责了一句“不伦不类”,她吐吐舌,并不在意。

饭后,陆令从趁皇帝还歪在座上逗陆书青,将离京回陈郡的打算简要说了,又道:“青儿离不开之无,留在宫中恐会烦扰父皇,儿臣也不放心他们母子独自上路。”

皇帝没吭声,谢竟心中有些打鼓,皇帝未必就肯放陆令从离京走那么久,也有可能突然提出要让把陆书青送进宫中。

皇后却突然开口:“子奉这些日子跟着工部办事,月初又刚从京口的河工上回来,论理也该松口气,歇一阵。”

陆令从与谢竟对视一眼,这几年皇帝陆陆续续也让陆令从挑过一些担子,但都是些不太要紧的杂事,且六部轮换着来,不会让他跟着同一个衙门做太久。皇后一直忌惮,但碍于陆令从的确安分,也没什么耀眼的“政绩”,所以也没多说。

这回督造京口的运河堤坝勉强算件大事,陆令从完成得无功无过,皇后便按捺不住,想将他从御前赶走这几个月。

皇帝沉吟半晌,慢条斯理道:“既如此,一路要照管好青儿,至迟中秋之前回京。”

陆令从连忙应下,皇后离席跟着皇帝去偏殿服侍了,厅内只剩下几个晚辈,陆令真立刻精神抖擞地坐直身子,开始嘎嘣嘎嘣剥果子吃。

陆书青从皇帝怀里爬下来便被陆令章接了过去,束手束脚地抱着,小心翼翼想喂他八宝酥酪,勺子送到嘴边才想起来转脸问谢竟:“青儿可以吃甜么……”

谢竟伸去筷子把蜜枣的核挑出来,道:“吃罢,少吃两口。”

陆令从往谢竟身上略靠一靠,对他耳语道:“父皇大约是被母后提醒了,也觉着这一半年用我用得多了,怕朝中人心有异,故此才答应得这么爽快。”

谢竟又伸手摘了串樱桃,一枚送到陆令从口中,一枚自己衔了:“总之能走成就是了。”

陆令章抬起头来,怯生生地问:“皇兄,你们预备怎么回去?”

陆令从想了想:“应当是先走水路到徐州,再换车马上官道往开封去。”

陆令章艳羡地小声叹道:“我还从来没坐过船呢。”

谢竟叮嘱他:“这些日子二殿下去国子监读书,老先生们行事难免古板些,切记不要冲撞,免得又惹皇后生气。”

“得了罢,”陆令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单手把陆书青提溜起来搂在臂弯里,“令章才没那个胆儿顶撞师长呢,又不是我们长公主。”

陆令真闻言,拾起桌上的果皮丢他,追着他跑到殿外:“临走前记得把猗云给我牵到宫里来!”

因为的确有一路游春赏景的打算,所以他们并未带侍女小厮同往,只轻装简行,在宣化渡叫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客船。艄公是从长洲县来的吴人,官话说得不太利索,只能由陆令从去同他交涉。

谢竟斜坐在船尾,让陆书青踩在他膝头站着,新鲜地打量着渡口来来往往各色人等,有卖菜果的商船,也有唱曲儿卖艺的乐船,还有一家船篷前也拴着只通体翠绿的大鹦哥,陆书青见了兴奋地叫起来:“绿艾!”

也许是名讳彼此暗合,又或许是朝夕相处着长大,总之绿艾对陆书青无限包容,自从他拥有了自己的卧房,就夜夜悄没声儿守在他枕畔。陆令从一开始怕儿子不慎把“侧妃”闷死,还想陪着睡上几宿,后来发现人家俩天下第一好根本轮不到他插足,只好不无郁闷地回屋找他名正言顺的王妃去。

谢竟侧耳听了一会儿,遗憾道:“它会说的词可比绿艾多多了。”

肩头有人拍他,谢竟回眸,见是陆令从带着艄公过来,艄公看向陆书青:“你弟弟?”

个别简短词句谢竟还是可以听懂的,抢在陆令从之前道:“都是他弟弟。”随即把陆书青的小脸按过来紧紧贴住自己的脸,笑问,“我们像不像?”

艄公眯起眼来,指一指谢竟与陆书青,“你们两个像,”又指一指谢竟与陆令从,“你们两个不像。”

码头虽然人声嘈杂,但一启程就安静下来,耳畔只能听到江风与淮水的滔滔声,送小舟轻快地弃岸而去。谢竟望着金陵渐渐在视线中小下去,无声地长舒一口气,他本以为自己此生都很难再有离开京城的机会,虽然昭王府内的生活适意自在,但在那四方城池之中,他到底没有办法与天家全无瓜葛。

陆书青是一个非常好带的旅伴,不挑吃穿,只要和父母呆在一起就很满意,因为小小一个所以谢竟抱起来也不吃力,累了也不怎么哭,随处一歪脑袋睡觉就好了。

陆令从弯腰钻进舱内,带进一阵淡淡的咸香,谢竟翕一下鼻子,转脸看到他手中拿着个荷叶包,里面是糯米黏糊糊裹着蛋黄与鸭肉,还冒着热气。

“什么时候买的?”谢竟惊喜道,他方才看见有商船吆喝着卖,本有心尝尝,又怕陆书青胃口金贵吃了不干净,只得作罢。

桌上有船家的碗筷,陆令从夹了一小口糯米饭喂给陆书青,要把荷叶递给谢竟,后者又皱眉摇头:“我不碰,怪粘手的,你先吃罢,剩下的帮我拨到碗里。”

陆令从便尝了尝:“鸭膻味稍有些重,到底比不上宫里做的,还卖得不便宜。”

“你也知足些,过些日子回了陈留,我们家里粗茶淡饭的,还不知怎样招待殿下才得体。”

“那我不管,”陆令从把谢竟被风吹乱的鬓发往耳后挽去,“我原打算出来满大街炫耀自己娶了位漂亮夫人的,可惜某些人硬要做我弟弟,只好亲兄弟明算账,一金一银都向你讨回来了。”

谢竟警惕地看他:“怎么讨?”

陆令从耸耸肩:“条件我一早开过了。”

谢竟拧了他一下,轻声道:“出息!丑话说在前面,我少时那床旧了也小了,若是——可别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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