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六州歌头 > 第124章 尾声

六州歌头 第124章 尾声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鹤卫的官署在皇城西南角,紧邻羽林卫,而宣室则沿袭旧址,衙司设在宫城之中。因此,谢浚难得在上值途中遇到萧遥。

他步行,萧遥乘车,一前一后碰到,谢浚过去行礼:“多日不见师父了。”

萧遥掀开车帘:“上来,捎你一程。”

师徒二人在厢内坐定,谢浚穿的是官服,萧遥却几乎和从前没有分别,十几年来出入摘星楼是什么模样,现在就是什么模样。宣室直属于陆令从,说难听些就是天子“鹰犬”,哪个朝臣敢明着对萧遥评头论足?

“那日进宫与你小叔闲坐,听他说起,你打算过段日子就辞去鹤卫的差事?”

谢浚颔首,感慨道:“我因家中旧事后怕,师父一向是知晓的。其实师父会接下宣室首领之职,我才真正没料到。”

萧遥挑眉:“我看着像是什么淡泊名利之人?”

谢浚笑着摇头:“只是觉得,师父是因恩人遗愿才与陛下结盟,苦心经营多年,只为替无辜族人脱罪。既然恩情已偿,便是要卸下重担、逍遥自在去的。”

萧遥听罢,沉默片刻,却道:“这名字是我师父收养我时所取,可我自己想要什么,他岂能尽知呢?”

她狡黠地笑了笑:“再者说,人活得是不是逍遥自在,又岂在于身处何方?当年在欢场中听我歌吹的,如今见了我要躬身敬称一声‘大人’,怎么不是天下第一等扬眉吐气的快事呢?”

谢浚心中一动,下意识点头,沉吟起来。

车快行到鹤卫门前,萧遥才又问:“你要辞官,可李姑娘不见得会辞罢?”

谢浚回神:“不会,一来芳尘事事都办得漂亮,二来她母亲与舅舅正想让她广试身手。放眼看,且还有好前程等着她呢。”

萧遥欣然道:“正是大有作为的年纪,若不是可怜你小子想跟人家做同僚天天见面,我早就向陆子奉把人讨过来亲手栽培了。这下倒也好,你今儿一走,我明儿就去问李姑娘的意思。”

谢浚无奈,挠挠后脑勺:“……师父!”

萧遥调皮地翻了翻眼,看他窘迫又失笑,拿指尖隔空一点谢浚胸口:“浚儿,在于此心。”

谢浚咂摸着这句话,下了车,有些恍惚地迈进官署厅堂,一抬头,李冶比他先到。

鹤卫由陆令从一手提拔,又在陆令真手下真刀实枪地历练数年,谢浚虽任统领,却远没有十成信心得他们由衷拥戴。

然而李冶端坐在案几后,大半身子都背向他,正对堂前几名下属吩咐着什么。她声音不高,平平缓缓,足称得上一句气定神闲。

谢浚立在厅外,不远不近望着她,直到下属们各自领命退出去,李冶才若有所觉地转过脸,发现他的存在。

她也许是笑了一下,谢浚一怔,慌忙错开视线去。

吴氏多年来保持着过午不食的习惯,一向都是儿孙来鸣鸾殿,陪她用午膳,然而今日早膳开得迟了些,到午时,天家几人就直接聚到昭阳殿,一桌简单吃过。

人还没坐齐菜已开始上,陆令从净过手,瞟到漆盘里有一道湖熟焖麻鸭,便道:“单另夹出几块来。”

宫人立刻照办,陆令从端起碟子,走到偏殿的神龛前,正看到陆书宁踩着个绣墩,探身准备把一束杏花插入瓶中。供桌后的壁上挂着张墨痕尚新的画像,画里少女红衫负剑,去瑕体落款:“真真生描,延嘉元年五月侄女书宁作,嫂竟代书。”

“够得着罢?”陆令从问。

“当然,”陆书宁将花摆得更错落有致些,轻巧地跳下来,回头一看,“呀,有鸭,姑姑最爱吃的。”

正殿传来谢竟的声音:“菜都凉了,人都跑哪去了?”

父女两于是一起回去,陆书青亦刚进殿,一面换下外衫,一面嘀嘀咕咕:“娘最好笑了,夜里催人睡觉,子时刚过两刻就说你看看都丑时了,中午催人吃饭,指着凉菜讲菜都凉了……”

谢竟是真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陆书青:“没什么!”

坐定开饭,谢竟随口问陆书宁:“今日给姑姑摘的什么花?”

“路过太液池折的杏花,玉白色的,这是最后几枝,估计再下一场雨就落尽了。”

“不要紧,兰台外面的海棠都开了,”陆书青道,“明日我给捎回来。”

因只四人在座,陆令从嫌空间逼仄,便没让宫人上前布菜,自己伸臂去挟一筷子芦笋,不意碰到谢竟端茶盅的左肘,惹出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陆书青与陆书宁闻声,都抬眼看母亲,谢竟膝盖在桌下撞陆令从,嘴上只道:“无碍,杯壁有些烫。”

陆令从心知,是因前天夜里谢竟伏在西阁书房铺着狐裘的地上,被他摁着干了半宿,到今还没缓过来,左臂酸乏难耐。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些,耳语道:“今晚放池热水,给你好好按一按。”

银绸是在陆令从和孩子们都离开昭阳殿后,才独自来向谢竟辞行的。

月余之前,她就已经表明了去意,与陆书青和陆书宁话过了好几回别。但在真正的分离时刻,却还是于心不忍,干脆瞒了兄妹二人,悄无声息出宫。

谢竟虽隐约预料到了她会离开,但仍抱着一线希望挽留:“秦太医年事已高,今年中秋之后便打算告老,我与子奉原是想将院判的位置留给你的。”

银绸只是摇摇头:“在家里做青儿与宁姐儿的姨娘,我是得心应手;可是在宫里做太子与公主的傅母,于我而言,有些远了,也有些难了。”

谢竟清楚银绸话中所指——王府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情世故可言,但宫中鱼龙混杂,前朝内廷一双双眼睛雪亮,裙带贿赂,数不胜数。作为东宫与公主除却祖母之外最为亲近、信赖的女子,银绸会不得不面对许多“拿不上台面”的麻烦困扰。

她笑着叫了一声他的表字:“之无。”

谢竟一个冷颤,记忆的堤坝瞬间像被洪水冲垮,当年摘星楼的管弦笙箫里,撞开房门、毫无顾忌地破口骂着的丽人,今日又闯回他视线中。

不久之前萧遥和他对坐,也言及相似的话题。银绸与萧遥堪称谢竟最为熟悉的两位朋友,她们的身世天差地别,她们安身立命的“道”不尽相同,她们站在人生岔路所作出的选择,亦是迥然相反。

可她们的本心却是一样的坚若磐石,贵贱不更易,生死不能移。

“是了,”他陪着她淡淡笑道,“你我相识第一日,你便说要将家里医馆开起来,虽然迟了些——迟了十六年,可毕竟还是要说到做到的。”

谢竟一路将银绸送到了公车门,立在护城河上的汉白玉石桥头,望见她的车马渐渐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空空的门。

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

回昭阳殿的途中,谢竟一个人在前面慢慢地走,内监宫人遥遥缀在后面,沉默地跟上。

神龙殿外的广场,一年四季都是旷然肃穆,独有除夕夜皇帝赐宴群臣,才会多些轻快声音。在那时此地,谢竟第一次遇见崔淑世,她隔着灯火与人影冷冷望向他,对即将到来的贞祐八年漠不关心。

兰台这时辰已经下锁,不再开放给各部官员查找典章。陆令章当年是为了寻一个于陆书青和张延都方便的所在,才专门给他在兰台内辟出一块空间。如今,整座宫阙都可以任陆书青取用了,他却仍日日只蜷在那略显狭小的书房中。

宫人间近来似乎开始盛行临海殿闹鬼的传言,这本也是太初宫每一座殿宇平等享有的待遇,不足为奇。也许此刻,就在谢竟看不见的咫尺处,陆令真与陆令章的魂魄还是幼时模样,正围绕在他身畔笑闹,沿着深不见底的永巷奔跑下去。

九华殿出生的“真命天子”拢共没有几位,还死得只剩下陆书青一人,更不知后世还会不会有。其实在择选皇后宫室时,谢竟主动说九华殿就可以,雕梁画栋满宫都一样,睡哪里不是睡。陆令从回绝是因为生育陆书青的始末实在让他后怕,谢竟不计较是因为他在最难捱时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恐惧其实就不剩多少。

谢竟迈进昭阳殿的大门时,正值日头西坠,儿女还都没有回来。

陆书青午后出宫去玩了,谢竟想,他们坐上皇位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为了让陆书青还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暂时从储君的责任中抽身,出去找他自己挑选出的一群朋友——可能也会成为他自己挑选出的一批近臣。

一些积弊已久的大事,譬如扩充科举取士,田亩制度、财赋税法的革新,士族、布衣以及商贾之间的矛盾,与漠北关于疆界和商道的战和……哪怕不可能都在陆令从在位的这几年间解决,他们也要着手为陆书青开头。

陆令从与谢竟议定,每三日让陆书青参与一次政事堂奏对,他们两人也会在场,谢竟只听,不开口。尚书台的奏疏,则由诸位长官遴选过后,择干系重大、难以决断的要事,呈上陆令从的案头,陆令从再将拿不定主意的带回御书房,与谢竟共议。

而更多时候,这种种繁复流程都会被蠲免。封后嘉礼当日,陆令从就一并白纸黑字写明了在朝堂之上、公事面前,谢竟所拥有的权力——朝议不跪君、称臣不称妾、听政不垂帘。

薄暮时分,内殿总是最阒寂的,像是一眨眼间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谢竟一步一步踩在姜黄色的霞光里,室内一切陈设都被斩成两半,极浓的金与极深的灰。

面西的榻上,凌乱地摊着一堆书卷,都是陆书青素日爱读的。他习惯在这里午睡,宫人并不敢随意给他收拾。

谢竟停在近旁,顺手抓起一本倒扣着的典籍,发现是部笔记杂书,陆书青已经读到了最末的第十六卷。大约是如他当年一般,年纪稍长一些,便不再耐烦读圣贤书了,开始尽日琢磨着吟诗作词,卖弄些精妙的章句。

他把书翻过正面,捧到明亮些的窗边,随意拣了一段扫过去:“……六州歌头本鼓吹曲也,近世好事者倚其声为吊古词……音调悲壮,又以古兴亡事实之,闻其歌使人怅慨……”

兴亡事。

谢竟微怔,把这三字含在唇间默诵了一回,伫立原处,久久未动。

鼓吹曲词亦爱写兴亡事,他冷眼看着的、他不得不亲历的,无非也只是兴亡事的点缀——王朝的兴亡、门阀的兴亡、家族的兴亡、一个人的兴亡,白骨青灰长艾萧。

然而这所有的所有,在万古江流、日居月诸面前,都是再渺小不过的一粒尘罢了。千百年过去,他们这些人早入了土化了烟,可秦淮河还会在那里,朱雀桥还会在那里,长江还会在那里,金陵城也还会在那里。

谢竟忽然想起多年之前,断在他手里的那截风筝线,那只隐入杳杳天外、再无痕迹的紫燕。

世事迁易,王谢堂前的燕子不知所终,乌衣巷口的斜阳却亘古恒久。他走过的那个时代轰然落下去,在王与妃、帝与后的头衔之下,在生前冗长的徽号、身后累赘的谥号之下,谁敢说自己永远是少年?

陆书青驾着属于他自己的小白马“琼絮”,前方的同伴争先恐后奔下山坡,回头唤他的名字、催他快些赶上。送他白马的人没能回来,只有一座衣冠冢立在江对岸,与连天的芳草相伴年年。

燕矶沐浴在血红余晖中,暝色本应起愁,陆书青却望着这一幕生出源源不断的暖意。

陆书宁拜别了何夫人,卷起自己午后新绘成的习作,夹在腋下,拒绝了内监让她上宫车的请求,从偏门跑出画院。一墙之隔,尚服局宽阔的中庭里,刚刚浸过染缸的绸缎挂了满院,等待着在夕光下晾晒出最匀透的色彩。

她从胭脂色奔到藤黄色,再从苍青色钻去丁香色,快得像只雀儿几乎要飞起来,手牵着风随她抄向归家的近路,遗落一道虹的余波。

谢竟撂下书卷,抬步继续往内,前方牢牢占据他视线的,只剩下一座挡在寝殿之前的螺钿屏风,屏后隐约可见倚坐着一个人,似乎早已等候他多时。

“你在?”谢竟轻问。

内室传来落棋声,陆令从应答:“我在。”

“陪我把这一盘下完罢,”他对他道,“你执白。”

谢竟走向陆令从,却没有绕到他对面去,只是停在屏风的这一边。他慢慢斜坐下来,隔纱半明半眛,凝望着陆令从的侧脸。

熏风缠绵进殿中,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遇恰在这时节——十六年前的春天,谢竟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一个至真至纯、情痴性灵的春天。

夕阳擦过斜檐泼在屏纱上,花影、雀影、人影,都被针脚细密地缝定了,边缘褪成一圈淡淡的、哀惋的金线。那并非一幅寻常的山水仕女,紫藤萝、广玉兰与池台还复旧模样,正是从昭王府内谢竟书房的窗望出去时,那场无穷无尽的似海春深。

十六年来如一梦,人生长恨水长东。

所幸他们仍然牢记着那些春天。

所以他们将春天织绣在锦屏上,祈愿她永不凋零。

《六州歌头》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4章 尾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