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五
陆书青站在母亲的书房内,盯着那块用去瑕体写成的“松风雪一瓯”匾额发愣。
桌上倒扣的书停留在几日之前读的那一页,下面一厚沓纸页,是上回在兰台张太傅留给他的题目,陆书青还只写了一多半,才刚下意识提笔要续,忽然顿住,有些迷茫,他写完要拿去给谁看呢?
翰林院国子监的博学鸿儒一抓一把,随便哪一个,都不敢不战战兢兢地批阅世子文章。
可张太傅不会再看。
陆书青转脸看向窗外,对面东厢房门前的楹联,正是出自张延之手,那字迹沉郁工整,与去瑕体寻不到半分相似。因昭王府落成在前、他母亲入府在后,所以家中除了欹碧台和这间书房,其他门庭馆阁的字都是张太傅题写的,为表敬重,这些年一直只是翻修重漆,从未更换或撤下。
他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换——他就要从家中搬走了,下人们正在为他收拾惯用的物什,预备随他一起搬入东宫。
整理橱柜时,侍女找见了去年生辰时宁宁送给他的那册画集——被他母亲命名为《阿兄偶见》的,问,世子,这个要为您放进书箧中么?
陆书青走过去,拾起这本被翻得纸都有些皱了的小书,目光落在末页由张太傅作的跋上,他已经能够将这篇短文背下来了。文段精炼却五脏俱全,不论画作、作者还是画中人,都被张延当作真正的名家孤本来对待,甚至比陆书宁自己写的序更要严整认真。他称许了陆书宁对人物神态的精准抓取,赞赏了她的构图、她的炼意,也提到溢于纸上的家人相亲之情。
当他们兄妹二人跑到兰台,央求张延为这本画集压个轴时,满头白发的太傅眯着花眼,在案前正襟危坐,一页一页慢条斯理地看过了一整册。
那时他不会想到,张延可以射出那样快、那样准的一箭。
陆书青手一松,册子便顺着惯性向前翻了几页,正落在一幅由他和他姑姑组成的画上,陆令真与他并辔齐驱,将燕子矶漫山遍野的桃花遗落在身后。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场景,许久,翻回最后张延的跋文,一把扯下来,喂进烛心烧了个干净。
谢竟醒转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帐顶,意识尚未回笼,先听到陆书宁的惊叫:“娘!”
她就趴在床边,支着肘,正翻看一本厚厚的花草图谱。谢竟略一侧目,顿时忘记了问自己身在何处,只是皱眉去抚她的脸颊:“怎么瘦了呀?”
“这些日子住在宫中,不像在家里随时随处可以加餐吃点心,何况去鸣鸾殿问安、去画院看书、去兰台找哥哥都得走好长一截路,吃得少动得多,瘦也是寻常啦。”
谢竟后知后觉道:“……我这是在宫中?”
陆书宁点头:“对啊,娘这几日一直养在神龙殿偏殿,我听宫人说是爹把娘抱来此处的。”
她的眉色较陆书青要稍浓一些,加上承自母亲的荔眼,凑近蹙眉时,神态便显得格外生动秾丽:“娘怎么会直接倒在殿外呢,是不是太累了?”
谢竟闻言,就知众人并未将他中剔骨弦的实情告知女儿,便顺着她道:“连睡了这些天,现下一点事都没有了,别担心。你哥哥呢?”
“他今日回家收拾东西去了,我先请姨娘进来瞧瞧,随后便遣人去唤他。”
陆书宁说罢,抱上书出去。不多时门帘一动,银绸端着参汤入内,小声道:“可算醒了,我将宁姐儿支走了,王妃有话尽可问,怕晚些青儿回来两个人黏着你,有些事就不便明言了。”
谢竟有些虚弱地倚坐起来,接过瓷碗,一勺一勺饮下:“剔骨弦的事……他知晓了?”
银绸扮了个苦相的鬼脸,似是想起了什么啼笑皆非的回忆:“自然是知晓了。我十来年没见过殿下发那样大的火,提着剑就直奔诏狱去了,还是青儿好歹给拦下,说无论如何不能越过国法动私刑,这才作罢,只是当即便给尚书台与刑部下了死命令,要尽快审理琅琊王氏弑君谋逆之案,一旦罪证齐全立刻问斩,不必等到秋后。”
谢竟未置可否,半晌才道:“我上一次换丝线是五月初七日,到如今快有两月了,右手臂便是这副样子。你与秦院判都瞧过了,还有的救没有?”
银绸立刻道:“我早仔细查过典籍,与太医院亦商量过,如今是要从王妃体内彻底将剔骨弦清出去,那么就不能用更换丝线这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可这样一来,已经深入皮肉的余毒便也无法被丝线吸收,留在人体内,即使清出丝线、不再扩散蔓延,这一部分皮肉也会慢慢腐烂,最终坏死。”
“所以最有效的法子,也是最简单直接的——先取出丝线,再将已经浸毒的青紫淤斑从皮肉里挖出来便是。万幸是王妃的毒控制在右小臂,若如大行皇帝那般……”银绸唏嘘,显然也听闻了陆令章的所作所为,“恐怕就难了。”
“救当然能救,只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有些地方深要见骨,十有**会痛得厉害,也难免留下整片的疤痕,看着会有些吓人。”
谢竟听过,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我连孩子都生过两个了,痛就痛去罢,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动刀子的时候别叫他们兄妹看见了就好。”
景裕五年七月初,新帝在神龙殿践极,是日昭告天下,尊生母吴氏为太后,嫡长子陆书青为东宫,原雍州太守何诰权任左相,总领尚书台与六部事宜。
而随着王俶、张延、程炆等人的供状相继呈递上来,又有何诰佐证,当年蓝田玉玺一案亦真相大白,陈郡谢氏被构陷谋逆的沉冤终于得雪。陆令从亲手毁去了这枚“赝品”,明示百官,从此仅剩和氏璧拥有等同于传国玺的最高效力。
谢家祖宅并各处田产被悉数归还,谢浚回到乌衣巷,着手清点家资,与陈郡和姚家的亲故恢复联络,互通有无。
陆令从又命礼部为谢翊追谥“文介”二字,赐谢翊、谢兖夫妇四人归葬洛阳邙山。常言道“生居苏杭,死葬北邙”,邙山最是钟灵毓秀之所在,一向忠臣良将无不以埋骨此处、与古圣先贤比邻而眠为莫大的殊荣。
然而谢竟与谢浚商议过后,却上疏叩谢天恩,拒绝了此种荣光,只愿将父母兄嫂葬回陈郡祖茔,同旧宅故人、松柏垄壑为伴,来生再不登天子堂。
陆令从没有多强求,朱笔给他的奏疏批上五个字,“如谢卿所愿”。
同奏疏一并回到偏殿的,还有名面生的内监,自报家门,说是刚由吴氏挑选了、送来神龙殿当差:“下面为公主拟选的封号,陛下看了都不满意,故此遣小的前来,向王妃请上二字。”
内监语罢便觉失言,尴尬地赔着笑,心里暗骂自己,该唤谢竟作“谢大人”的,好歹人还有正儿八经的官身呢。
实在不止他一人有称呼上的困惑。京城内外,对揣度帝王好恶、宫闱风向最最在行的那些士绅大族们,私底下早把这件事议论了九九八十一轮。
按照八卦洲之变当日情形来看,陛下与谢竟并不像他们这一年多在人前展示出来的那样水火不容。但是在相府弑君、张太傅谋逆之类的大事面前,这也算不得惊人了。
怪就怪在政变平息之后陛下对谢竟的态度。他为谢家平了反,赐归葬北邙这样的哀荣,严惩王氏,又没有治谢竟的罪,显然就是承认谢竟屈居相府檐下、为其奔走,是一种忍辱负重的权宜之计了。
但陛下不仅迟迟没有立后的表示,还下旨许谢竟“还居昭王府”,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若谢竟继续住在神龙殿偏殿,那便是南园遗爱、故剑情深,只差一道册封的旨意,他就会是未来万人之上的中宫,时间早晚而已。
若陛下仍让谢竟搬回乌衣巷,这倒也罢了,无非是前缘不再续,这桩婚姻到此为止,谢竟从今彻底脱离天家,只是千万朝臣中的一名。
可他命谢竟还居昭王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王府”,是“潜邸”,是被抛弃、被遗落在旧时代的一切的代称。天子的配偶、东宫的母亲被称作“王妃”,这本就是一件吊诡怪诞的事情,王都没有了,王妃又从何而来?陛下究竟是想要另立新后,还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处置谢竟,谁也看不透。
谢竟并未注意到这个微妙的称呼,他沉吟良久,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内监:“守静知常曰‘明’,清淡天和曰‘颐’,你让他看看行不行。”
次日,前殿传过消息来,择期行东宫与明颐公主的册封礼。
新帝自己登基的仪式简略到约等于无,祭过天拜过宗庙便算结束了。然而对于太子与公主的名位,却是十二分的重视,庄严隆重,誓要向全天下展示他们受珍视之深、地位之高与稳固。
银绸在谢竟昏睡之时已为他连灌了数日药补身,见他精神略有好转,又在准备出宫回王府,便提议应当尽早祛毒,不好再拖下去。
谢竟并无异议:“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早死早超生。”
银绸严肃道:“快呸掉,不许乌鸦嘴。”
她窥着谢竟面色,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道:“要告知陛下,让他来陪着您么?”
谢竟最初无动于衷,甚至有点困惑,直到反应过来“陛下”指的是谁,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需要么?”
银绸神情复杂:“这比刮骨疗毒轻省不了多少,便即有麻沸散,也不可能做到全无痛觉。若有陛下陪伴,王妃多少会好捱一些。”
谢竟怔怔想了半晌,摇摇头,道:“那么痛的话,给人看了,只是多一个人痛罢了。”
银绸无奈,在谢竟身旁坐下,问:“好容易尘埃落定,能与儿女团圆,王妃为何不愿留在宫里呢?”
谢竟默然良久,才淡淡笑一笑:“我不是不愿意。我当然希望能陪着他,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他垂下头,轻道:“只是我和他都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把一些事情想得更透彻些。若不然,我难道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生与死悉数无视,毫无负担地入宫伴他左右、同他亲近?我们谁也不愿如此。”
银绸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我不明白,论理也不该置喙。只一条,生与死是应当陛下同王妃一起去渡过的难关,却绝不是该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隔阂。”
谢竟在偏殿与儿女朝夕相伴数天,起居规律,饮食清淡,陆书青和陆书宁正式搬入宫的最初一段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他们现在是都长大了,也许是太早经历离乱、知世故了,谁也没有去问母亲,为什么不能一直在太初宫住下去?
过于平静闲适的后果就是,在银绸准备替他除去剔骨弦的那个夜里,谢竟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孩子们毫无知觉地支走。
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整个人仰卧着陷下去,上半身未穿衣裳,整条右臂裸露在床帐之外。
谢竟少时听人说书,只觉得谈笑间刮骨疗伤是逸闻而已,如今才知关公该有多么神勇。银绸选用的是一把精巧而锋利的小刀,尽管下手快而利落,但这种“疗法”与凌迟本质上也没有区别,在清晰地感知到整块血肉被一点点剜下来、与骨骼剥离开时,谢竟根本不受控制地发出惨叫。
浑浑噩噩中,他想起陆令从肩上那种贯穿身体的伤,哪怕留下时只有短短一瞬,终归不会将疼痛减轻半点。
手臂不像上身那样容易被衣裳遮掩,谢竟的确不怕痛,不怕雪肤的无瑕被破坏,也不怕丑陋与狰狞的疤痕,但若是每一回伸出手来去触碰陆令从、拥抱他的儿女,都要难以避免地提醒他们一次自己受过的苦楚,那必然会使彼此都心力憔悴,实在难办。
不管是谢竟思绪混沌时说的胡话,还是他几欲昏死又被痛醒后的哀求,银绸都照单全收,只是面不改色地落刀,因为太清楚只有早些结束这一切,才能让谢竟少遭一些折磨。
一片朦胧中,眼前所见比室内要昏暗得多。谢竟的视线落在轻薄的纱帐,他看到了银绸纹丝不乱的侧颜,秦院判并数名太医,端着汤药的侍者——以及门畔那个高挑、颀长的身影。
神龙殿虽然恢弘阔大,但天子所居的寝殿与偏殿也不过就短短数十步距离。可陆令从这些日子从不曾命人来问候一句,更不曾出现在谢竟的面前,就好像偏殿是完全空置,根本没有住着他这个人一般。
这种刻意的“漠然”和“忽视”,本已经稍稍缓解了谢竟居于神龙殿的不安。尽管在魂游天外时,他会不自觉地想到陆令从,从儿女宫人的交谈中试图去猜测朝政是否十分繁重、新旧势力的平衡是否须得十分小心、适应帝位是否不易……
咫尺千里,形同陌路,现在为什么又要来呢?
在谢竟勉强还清醒着时,陆令从始终站在原处,一步未动。而神智彻底涣散前的一秒,他眼帘沉重,将垂未垂,只来得及看到陆令从转过身去,消失在殿外。
二七.六
谢竟用以支走陆书青和陆书宁的借口,是他身体仍虚,不宜轻易挪动,但心里又记挂着崔淑世与阿篁的灵位移回崔氏的事情,于是便拜托他们出宫,代为祭拜。
崔济世将兄妹两人一路引至宗祠,礼道:“陛下严令重审贞祐十六年相府失窃一案,清河崔氏上下感念不已,只是近来家事繁杂,一直未及谢恩,多劳宫里主子记挂,家姊和阿篁泉下有知,想来冤屈可明矣。”
比之神龙殿的内监,他更为谨慎,选择了更小心的措辞,模棱两可地将谢竟称作“宫里主子”,既不会冒犯天颜,也不会令东宫与公主难堪。
陆书青寒暄两句,又替父母分别转达了哀思,崔济世便退出祠堂去,自留下他们在内祭奠。
崔淑世与阿篁的神主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在已故的崔太尉夫妻下层,来日崔济世兄弟几个辞世,也不过就是如此位置,已算得族中同辈里能给予的最高、最正式的礼遇。
陆书青上过香,将母亲手书的诔文烧了,低道:“清河崔氏到底明事理,知道没有崔夫人,他们立不下今日的功劳;也知道只要好好供奉着崔夫人与阿篁灵位,爹娘哪怕是出于同情感念,也会予崔家子弟几分优待。”
陆书宁轻声问:“我记得哥哥同阿篁是朋友。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不知该怎么说……我也记不真切了。”陆书青喃喃回答。他的这位旧友并不耀眼,若非得到了母亲的特别关照,大概会一直泯然众人下去,如一片幽篁,深林人不知,唯有明月相照。
“她带着你一同画过纸灯笼……多半是上元时节。你当年太小了,还有印象么?”
陆书宁遗憾地摇摇头:“去雍州之前的事情,大半都忘光了。”
崔淑世生前最后的行为太过惊世骇俗,又发生在青天白日的大理寺门前,早在金陵传得沸沸扬扬,陆书青没费多少力气就知道了全貌,并不需要像阿篁离世前那样,想方设法打探她的消息。
他们甚至都不能算非常相熟,她没回过一封信,两人从未私下说过一句话。阿篁也不是他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亡人”,早在那之前,他已然失去了外祖全家与绿艾。
陆书青望着神主上阿篁的名姓。他品尝不出清晰的悲哀,只有茫然,无穷无尽的茫然。
“我们走罢,”陆书宁最后道,“娘就快回王府了,我想多和他待在一起。”
二人还至宫中,却听公车门内外人声纷乱,值夜的羽林卫要比平日多,遥遥还能看见不少宫人跑动的身影。陆书青掀开车帘,蓦地蹙起眉来,西北方的天幕亮如白昼,视线之中,只见火光熊熊。
有内监迎上来,还不及开口通报,已听到陆书青发问:“是走水了么?”
西北面,被神龙殿挡在斜后方,但离宫门又不算太远——那是临海殿。
内监点头:“先太后王氏,畏罪焚宫自尽。”
他深谙世故,自然将王氏这一行为转述为“畏罪”,但陆书青一愣怔,下意识就问出:“确定是自尽?”
内监滞了片刻,仿佛是在诧异他会有此一问:“千真万确,不敢欺瞒殿下半分。殿门被从内锁死,待到宫人惊起赶来,已然烧断了所有的求生之路。”
陆书青吁了口气,他不知道那一瞬间心中为何会闪过一丝疑虑,居然不由自主地猜测,是不是他的父母以“自尽”为名,赐死了王氏……
“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怎么忽然选这个日子自尽?”
内监上前两步,小声道:“审理相府之案的流程在刑部与大理寺均走完了,处决判下,状子今晚递上神龙殿,陛下已然有裁夺,只待天明通报百官。”
这些日子王氏虽然被囚于临海殿,但陆令从并未下旨刻意封锁消息,因宫人只许进不许出,王氏即便是想要递话出去,也是无能为力。
她会选择以这种方式了此残生,兴许便是因为听说了王俶父子即将面临的下场,又知母族大厦倾颓,再无系念了。琅琊王氏的煊赫,也将随着大火中的临海殿与她一起,彻底化为灰烬。
陆书青沉吟半晌,坐在他对面的陆书宁探出头来:“火烧起来,可有殃及无辜?”
内监摇头:“禀公主,王氏多半是用烛火引燃了门窗,宫人本就不多,都守在外殿,因此有隙逃出。虽万幸未波及旁的殿阁,但临海殿,只怕是彻底焚毁、面目全非了。”
“彻底焚毁……”陆书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意味着,若要修葺重建临海殿会耗去许多时间和人力物力,而她父亲刚刚即位,必不可能劳民伤财、大兴土木。
可以想见,这座象征着皇后权柄的殿宇将会弃置很长一段时间,那么她母亲搬进去的希望,也就更加渺茫无期。
先后下了马车,陆书宁问:“哥哥直接回去东宫么?”
陆书青想了想:“我与你同去神龙殿罢,陪一会儿娘,我还有几句话想和爹讲。”
两人并肩穿过公车门内空旷的广场,举目可见神龙殿灯火通明,一名羽林卫悄无声息地跟上来,恭谨道:“殿下吩咐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人找见了?”陆书青目不斜视,只问。
“羽林二卫中名唤‘张三’者甚众,不过年纪、籍贯、背景、履历对得上号的,只有一个,也拿出了陛下当年的手书作为证物。他又为臣指认了昔日一起救下谢公子的同僚,臣带两人去吴府给国舅认过了脸,确凿无误。本打算晚间领他们来回话,不想殿下出去了,才耽误到这时辰。”
“舅公既认过,那就错不了,你只回过崔将军便是,”陆书青淡淡道,“将他们编入太子亲卫,明日,我直接在东宫见。”
??
民间传闻七月是为“鬼月”,果然一连数日,丧钟不停。
继崔淑世屠尽王家满门、横尸大理寺之后,空气中血腥味尚未散去,贞祐十六年相府失窃一案已重审完毕,王契罔顾人伦,玷污、诬陷亲侄女,京中震骇,人人唾弃。据传太子亲往诏狱特别“关照”过,令有司对其施以宫刑,当夜断气,死因不详。未几,先太后王氏**,次日她仅剩的族人——王俶与王奚,亦于皇城外处斩,首级悬于宣阳门上,示众三日。最后则是犯下谋逆、弑君等数项重罪的张延,绝食多日死于狱中,到底落得与亡妻一样的结局。
国丧期满,两位崩逝的帝王先后落葬。紫金皇陵已封山,然而,故长公主陆令真的灵柩依旧停于含章殿,迟迟未曾入土。
新帝登基后虽然不事繁琐诸礼,但是秋后清算与论功行赏,却一件不曾落下。
陆令从整饬过羽林卫、京畿军中琅琊王氏的余党,位高者杀,位中者调离,位低者安抚。李岐、郑骁、崔济世等一众在八卦洲之变中立下从龙之功的将领,纷纷升官领衔;主动请缨的李家姐弟,李况在南大营中领了校尉之职,李冶则同谢浚共掌鹤卫、戍守宫城,与羽林卫彼此独立制衡,只听候东宫与公主差遣,
宣室由暗转明,如先朝一般,仍由天子亲自支配,萧遥成为宣室设立以来第一位正式封官受禄、不必遮掩身份的首领。陆令从按照两人当年盟约,赦免了兰陵萧氏的无辜族人,许他们各自从流放之地返回祖籍。
至于被四分五裂的虎师,则重新恢复三万人之旧制,将随御驾亲征漠北,为长公主血仇。大军定于八月十八开拔,朝中由太子监国,新任左相何诰辅政。
启程前夜,陆令从终于走入鸣鸾殿,跪到了他母亲的身后:“朝中局势暂定,一切步上正轨,儿臣明日就将率虎师北上,必定把真真带回家来。”
吴氏孤身一人立在窗边,才过中秋不几日,月尚还来不及亏得太多,一室俱是水样的凄光。
她的鬓发已白尽了。
“礼部来要她的旧衣,说现在棺中唯有沾血的戎装,是她离开雍州前匆匆换下、连洗也来不及洗的,只怕煞气太重,到泉下不得安眠。”
“你也不必去责怪他们。宫人们说,令章生前特地下令,谁也不许对我提她的事情,连王氏都肯发善心瞒着我。可这哪是能瞒得住的呢?你对我说了几回‘就快了’‘就要回来了’,我心里便隐隐猜中了。“
“箱笼里全是她的衣裳,光是我这半年里给她做的,她连穿也没穿过、见也没见过的,就有十多身。那么多,我都看花眼,不知该给哪一件好。”
“我于是召来礼部尚书,我说,你们好歹给我看一眼她,只一眼就够,我便知晓该给她穿什么。”
吴氏微转回身,怔怔望向长子弯曲的背脊:“就算是面目难辨,就算是……残缺不全,我都不怕,我都可以接受,只要让我再看她一眼。”
她哑然笑了一声:“可是他告诉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找回来。”
陆令从握住双拳,控制着自己的剧颤,听吴氏字字泣血:“话本传说里哪吒尚能拆骨还父割肉还母,她可是活生生天地间一个人啊!她是我的女儿,她的身体发肤受之于我,是我腹中掉下的一块血肉,怎能什么都不给我留下?”
殿内久久寂静,陆令从抬眸与母亲相视,美人迟暮尚不足为惧,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亦老去了,他在其中看到的,只是这三十二年所从未见过、无穷无尽的绝望。
这一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的,他忽然有点能够明白在经历过一切之后,谢竟的那种了无生趣从何而来。自陆令真战死,所有的事情、变故、担子与危险,简直是争先恐后地向他涌来,陆令从疲于奔命,绞尽脑汁去应对,不敢给自己半点停下来的机会,自然也就无暇顾及是否在不经意之间,他也时时刻刻流露着如母亲现在一般的绝望?
母亲此状看在他眼中,只让他感觉肝肠绞痛;那么他当日之情状看在谢竟眼中,又岂知不会诛谢竟的心、令谢竟悲苦难言?
“她虽在含章殿住了那么多年,可还是有许多东西放在我这里,像是从来也没搬干净过,总要丢忘在鸣鸾殿。我这些日子命人清扫收拾,整理她的旧物,你知道我寻到了什么吗?”
吴氏扶住陆令从的臂膀,让他起身,袖中滑出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物事,交到他手中:“子奉,你还记得它么?”
陆令从低头看去,一失神,恍恍然想,陆书青颈间那从不离身的长命锁怎么落在他祖母这里了?
可锁身所用不是和田玉,镌刻的字也不同,还有些磕碰的痕迹。
“这是真真的,”陆令从用指尖触碰着划痕的纹路,“十几年前她就弄丢了的。”
吴氏喟叹:“她嚷着丢了,跑了,不见了,长翅膀飞走了的玉锁……其实从来都藏在鸣鸾殿的某个角落里。”
陆令从握着那枚卵石大小的、圆润光滑的玉,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回神龙殿。正值金陵桂花盛放的时节,高墙内外都是清甜的香氲,只是凉意日甚,戴月而归,满地银光,仿佛当真走在云天一色的广寒宫里。
陆书青住东宫,陆书宁睡在鸣鸾殿,神龙殿中除了内监宫人,再没有别的活物。陆令从一直无知无觉地走至偏殿门槛外,才意识到谢竟搬回王府已经快一个月,他就算在这里站足通宵,也无法像此前一样,捕捉到谢竟偶尔的只言片语。
殿内连灯都没有点。他立了有一柱香功夫,僵直的身子忽然卸下力来,背对着大开的铜门,席地坐在了殿中央。
夜愈深,露就愈重,陆令从感觉到拂上发根的风带着水气,如同刚下过雨一般。他还只穿着单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腮边落下的液体濡湿,像玉的触感一样,刚碰到时是冷的,久了,又变得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时,陆令从确信,自己的眼眶仍是红的。
一件薄厚适中的披风落到了他肩上,来人伸手到他颈前,为他将带子系起。动作间右臂从袖管中露出来,层层缠绕着纱布,尚未拆下。
谢竟是提灯进来的,灯就放在脚后几步开外,将一站一坐两个影子都斜斜地拉长,向殿内最深处去。
“正殿不见陛下,宫人说是回来有些时候了,可寝殿也没有。”
他绕到陆令从的面前去,跪坐下来,有些故意闪避般地,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只是伸出双手,轻轻地覆在陆令从始终紧攥着的拳上,反复摩挲了几下,为冰凉的手背回着温。
陆令从并未回应,没去反握他,也没有开口问他所为何来。
谢竟只平铺直叙,絮絮低道:“听闻陛下又要远征,然而臣已与浚儿约好,护父母兄嫂灵柩返回陈郡,明日清晨上路,只怕就来不及出城为陛下践行了。”
“秋夜湿寒,臣不多耽搁,只赘言一句,陛下便快去歇了罢。”
“此去塞上迢遥,家山万里,”谢竟松开陆令从的手,膝行退后两步,躬身,以不能再恭谦、不能更臣服的姿态,向他深深地稽首一礼,“伏愿吾皇武运昌隆,旗开得胜。”